西部联合演习的硝烟散去了,马鬃山地域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荒漠还是荒漠,戈壁还是戈壁,一切都顺然了,无声了。只有那些曾经长势丰茂、葱郁的沙葱,被车轮、履带碾压之后,还在吃力地伸着腰杆,散发出一股股浓郁、醉人的香气。
其实说来,那一片地域长出来的沙葱,也是野骆驼、藏羚羊的美味儿。演习之前,野骆驼、藏羚羊游弋在那一片荒漠上,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但它们的胆子很小!在啃食肥美、多汁沙葱的时候,都会不停地抬头张望、静听,生怕有什么响动,惊扰了它们的惬意。就连远处山上滚下一块儿石头,或是风声大了一些,都会让它们神经紧绷,四蹄跃起,扬起一股烟尘,狂奔不止。现如今,没有了影儿,也许是被隆隆的炮声惊吓了,又或许是被轰鸣的机械声震撼了。它们到底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冬子随部队回到团里后,第一件事儿就是给妻子邵萍写信。他不知道女儿回到老家后,病情好了没有,是否恢复成和以前一样。他知道女儿不适应大西北的气候,不适应干裂的自然环境。也许,这就是南方与北方的不同区别。其实,他当初入伍的时候,也经受过恶劣的自然环境。而今十多年过去了,身体也适应了,哪怕环境再恶劣一些、严酷一些,也是无所谓。可女儿还小,身体机能正在发育,这才出现了让人忧心的事儿。
其实,当初邵萍回家,心里也担心着事儿。她怕自己突然回去,招来别人的口舌,说自己当初去部队时风风光光,现在又懵头懵脑地回来了,自己也无法解释。但她毕竟不是笨人,在回家的途中,心里就有了主意,若是亲戚朋友和别人问起,就说部队上单位放年假,自己想父母了,趁机回来看一看。说实话,这样的理由倒是充分,一般人还真不会生疑,甚至会说自己很孝顺,有孝心。既顾及了颜面,还不会被看笑话。有了主意,当然就顺理成章,无所忧虑了。
邵萍带着女儿回到家里,父母也知道了她的做派,埋怨她不是随军的命,也不是一个适合在大西北生活的人。说来也是,女儿小诗涵一到家里,只是吃了一些普通药物,没过些天,病情就好了,没事儿了。而邵萍,虽然厌倦大西北的环境,但她还是顾忌在部队的工作,因为她不可能一直住下去,一直在娘家过悠闲的日子。现在,别人都知道她随军了,若是不回部队,也会被人看出端倪,落下一个不好的名声。她的父母倒是守口如瓶,这才避了一些闲言碎语。邵萍在家倒是过得自在,正当她心舒意快的时候,却收到了一个让人不齿、脸上无光的消息。这个儿消息,差点儿没把她的父母当场气死。
一天中午,邮递员送来一封函件,上面写着浙江金华警方的署名。她的母亲惊然了,错愕了,下班回来的父亲也是不知所措,赶忙拆开信函,脸色顿时大变,大骂不孝之子。邵萍一看父亲怒了,拿过函件,定眼一看,竟然是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法律文书。邵东因涉嫌故意伤害,被当地公安机关刑事拘留了,法律文书上也有她哥哥邵东的签名、捺印。邵萍震惊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哥哥邵东会干出那些事儿,敢去违反法律。可事实就在眼前,文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也是不争的事实。邵萍心头一酸,跑进自己的房间,扑在床上放声大哭。她的母亲更是泣不成声,她的父亲也是老泪纵横,深陷无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个劲儿抽着闷烟。邵萍的父亲是行政执法人员,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当地公安机关向家属送达法律文书,只是在履行执法程序。他怨恨自己生了一个“孽障”,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在法律面前,任何悔恨都是白搭。
邵东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再烂、再臭,也是自己的骨肉。如今到了这副田地,再伤心、再痛恨,仍是抛不开、舍不下。邵萍的母亲哭着让她的父亲托门子、找关系,想办法减轻儿子的罪责,让儿子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可世上哪有那么顺当的事儿!再说,儿子邵东在浙江犯下的事儿,属于外地警方管辖。在一无亲、二无戚、三无关系、四无背景的情况下,就是想去说一句话,求个儿情,都难!邵萍的父亲沉默了,脑子里一团糟,头绪混乱,思维错乱。他干脆不想了,站起身来凶狠狠地撂了一句话。
“老子不管了,让他狗日的死了算了!”
这话可触动了邵萍母亲的敏感神经,看着丈夫对此事如此不关心,顿时急得大喊、大闹起来。
“邵永华,他不是你的儿子吗?你那么狠心,不管了。又不是老子兜着来的,他你的种。现在犯了事儿,你还这样说,那你这样当父亲的?”
此时,邵萍的父亲被她的母亲骂得没有吱声,哭泣中的邵萍从她房间里跑出来,对着母亲怒吼道:
“别闹了,还嫌不够丢人吗?还怕别人不知道吗?”
邵萍的吼声,立时把她母亲的声音压住了。她母亲流着眼泪,坐在一边只是一个劲儿地大哭。邵萍压住内心的情绪,帮着父亲想起法儿来。
“爸,你问问在兰州的幺爸,哥哥犯事儿的那个地方,有没有他当权的战友。”
也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邵萍的父亲听她这么一说,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也顿时亮了,但又犹豫起来,并对邵萍说道:
“女儿,找你幺爸行不行哟!你幺爸恐怕不会愿意。”
“爸,幺爸有什么不愿意的,哥哥是他的亲侄儿,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会帮上一把的。”邵萍的父亲一听此话,心里也在打着鼓儿。
“那我就试试看吧!”
一直伤心落泪的邵萍的母亲,更是急了,直接对邵萍的父亲吼道:
“还试什么呀!你就直接给他幺爸说,他的侄儿邵东犯了事儿,马上要被宣判枪毙了,看他急不急、帮不帮。”
此话也把邵萍的父亲激怒了,便大声吼起来。
“放屁,你把臭嘴给老子闭紧点儿。”
邵萍的母亲当然知道她父亲的脾气,闹大了,自己包挨收拾。只得掩着双眼哭泣,不敢再吱声了。
“爸,我看妈妈说的这个办法行,给幺爸施加点儿压力,让他也着急。”
邵萍的父亲听她这么一说,鼓起了勇气,正了正脖子,拿起了家里的座机电话。几声长鸣过后,电话通了。
“大哥,今天怎么有时间给我打电话。”邵萍的幺爸在电话里说道。
“永平呀!大哥遇上麻烦事儿了,还得让你解解围呢!”
“大哥,什么麻烦事儿,能为难到你?”
“唉!别提了,还不是你那个不争气的侄儿。”
“大哥,邵东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吗?”
“就是出事儿了。今天中午,浙江警方发来一封函件,是一份送达文书,告知我们家属,邵东涉嫌故意伤害,已被警方刑事拘留了。”
“你说啥?!被刑事拘留了?”
“是呀!永平。大哥我现在正着急呢!”
“这个娃儿呀!真是不像话,三十岁了,还不懂事儿,怎么能干违法的事儿呢!”
“唉!永平。都怪大哥没有管教好,让你当幺爸的操心了。”
“他到底在哪个地方犯的事儿?”
邵萍的父亲一听兄弟永平的问话,知道兄弟永平愿意帮忙,平和了一下心态,便将儿子邵东犯下事儿的省份、地点说了一遍,并让兄弟永平问一问那边有没有当权的战友。邵萍的幺爸此时也是焦虑,接完大哥邵永华的电话后,便给各地的战友联系起来。
事儿也是凑巧。邵萍的幺爸几经周折后,终于在侄儿邵东犯事儿的浙江金华,联系到了一位战友。那位战友正在本市当领导,尽管权势不大,但还能说得起话。邵萍的幺爸说话老道,办事稳妥。与老战友交谈之中,总是把兄弟情、战友谊放在口头上,半点儿没有透露侄儿邵东犯下的事儿,再三表示要专程去拜访他,这可让久别的战友兴奋不已。
邵萍的幺爸与老战友联系之后,又将事儿给邵萍的父亲说了。邵萍的父亲听后大为惊喜,完全同意随兄弟永平一起去浙江金华,了解一下儿子犯事儿的来龙去脉,从中斡旋,或许能减轻一些判决。以自己的诚心和实意,安抚好受害人和他的亲属,兴许会得到一些谅解,有所转机。这些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对于对方接不接招,买不买账,那就很难说了。不管怎么说,去一趟,也并非一件坏事儿。
两天后,邵萍的幺爸从兰州赶回来了。他给老战友备了一份丰厚礼品,简单和哥哥永华交换了意见,次日凌晨也就起程了。几天后,邵萍的幺爸和她的父亲到了浙江金华市,先去探望了老战友。老战友很是热情、高兴,叫来一些朋友陪着吃饭喝酒。饭后,邵永平私下将自己侄儿邵东所犯下的事儿给老战友讲了,老战友也是皱紧了眉头。但念其战友情深,还是勉强答应了,随后便张罗起来。
浙江省金华市位于浙江省中部,建制于两千二百多年,因“地处金星与婺女星两星争华之地”而得名,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名城。追溯到夏商时期的百越地区,随后在春秋时期属于越国。秦汉时期,属于会稽郡(今绍兴)。自三国吴元宝鼎元年(二六六年)始设东阳郡。隋朝时期,改置为婺州,到了唐朝武德四年,又复名为婺州,并分置衢州。民国年间,又经过多次行政区划调整,而延续至今。金华也是灿烂文化的繁盛之地,素有“历史文化之邦、名人荟萃之地、文风鼎盛之城、山清水秀之乡”的美誉。改革开放后,成为长江三角洲的中心区城市,商业云集,经济活跃,发展快速,更是外地打工人梦寐以求的聚宝之地。邵萍的父亲和她的幺爸,当然无暇顾及。但从警方获得的信息,差点儿让邵萍的父亲气得吐血。
一个月前的一天晚上,赌性骤起的邵东和他的幺舅妈一起,在城市里一家赌场打牌,“推筒子码鼓”,“抽老千”时被对方发现。对方也是吃那碗饭的人,让他三倍赔钱。不然就砍掉右手,以示认错、悔过。邵东不输气势,直接翻脸,与对方争持。对方也不饶他,叫来一伙人,手持砍刀要将他分尸。邵东见势不好,从腰间拔尖刀,与对方对阵。对方仗着人多,将邵东围住。邵东先下手为强,挥刀将冲上来的两人捅倒,抓起桌上的一大沓钱,拉着他的幺舅妈夺门而出。两个多小时后,陷入囹圄了。他的幺舅妈只因涉嫌赌博,被依法行政拘留十五日,罚款一千元。而邵东,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邵东为什么会出现在浙江金华,都是拜他的幺舅妈所赐。自从他的幺舅妈和他的幺舅离婚之后,分得了部分财产。可这个女人,心花了,意乱了,不守妇道,更不守规矩,伙同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和女人,昏玩、昏醉、进歌厅,赌博成性,没过一些日子,又和邵东搅在一起“鬼混”。邵萍的父母严厉干预,邵东不予理睬,并和父母闹翻。从那以后,不回家了。邵东的幺舅妈也怕再一次失去他,在他面前大吹、特吹。说她的朋友在浙江金华开了一家鞋厂,生意红火,赚了不少大钱。若是去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富翁”“大款”。邵东“耳朵卡毛钱听进去了”,便和他的幺舅妈来到浙江金华。那些年,浙江金华确实是一块黄金地,好找钱。看得眼红的邵东的幺舅妈,靠着之前在县城搞塑料加工小作坊的一些经验,也想办个小厂,可资金来源紧缺。邵东的幺舅妈靠着一张老脸,找她的朋友借了二十多万元,办起了一家塑料瓶盖加工作坊,两个月后,因环保不合格,被执法部门查封了。二人回到朋友厂里打零工,向来心高气傲,自由放野惯了的邵东和他的幺舅妈,一心想找大钱,没过些日子,便从朋友的厂里出来了,干起了赌博求财的老行道,这才惹出了大祸。
二人到了浙江金华之后,名不正、言不顺地住在一起,在别人的眼中,二人就是一对情意绵绵的姐弟恋。让人不知晓的,二人却有辈分之分。即便如此,邵东和他的幺舅妈也不在乎,一副大言不惭的样子,仍然在社会中混,把恋情关系藏得很深。别人问起,邵东声称是自己的舅妈。但到了晚上,二人一回到出租房屋内,门一关、灯一灭,那就说不清了,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一点儿不遵从尊卑、廉耻。一夜“骚仗”过后,第二天早上起来,又人模人样了,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
邵萍的父亲当然见不得那样的龌龊事儿,气得七窍生烟,大骂她不是人。事到如今,又能如何!也只能听之任之了。他没有把二人的丑事儿打电话告诉邵萍的母亲。他知道邵萍母亲的火暴脾气,心里也容不得事儿,若是知道了,还不得气个儿半死。无奈之中,邵萍的父亲只能心怀憎恨,“打破牙齿和血吞”!邵萍的幺爸也是气得直跺脚。他没想到,邵家会出现那样的奇葩怪事,没想到邵东的幺舅妈是如此的那种人。他无语了,一个劲儿埋怨家族的不幸。现在他来浙江金华拜访老战友,全是为了他那个不争气的侄儿,就算是心中有千万的怒气,咬着牙也得把事情办下去。毕竟,邵东是自己的亲侄儿,有着血缘关系,也是看着长大的。
邵萍的父亲收起此时的伤感,在兄弟邵永平的劝导下,心态才慢慢地平和下来。那些天,邵东的案子已经移送到当地检察机关了,在老战友的帮衬下,兄弟二人托门子、找关系,请吃饭,送礼品,拜了不少“佛”,烧了不少“香”。还专程备了厚礼看望受害人,安抚受害人的亲属。可两个受害人本身就是社会“混混”,赌博成性,根本不吃那一套,赤裸裸地“狮子大开口”,除了敲诈,就是讹诈。邵萍的父亲仁至义尽,只得请当地律师。老战友凭着关系四处周旋,与法院顺通了一些关系,这才看到了一些转机。但邵东犯下的事儿太大了,性质太严重了,触犯了刑律,只得听由法院判定。
邵萍的父亲和他的幺爸,有自己的工作,在浙江金华住了十天,就返回来了。三个月后,当地法院的送达文书来了,邵萍的哥哥邵东因故意伤害致两人重伤,被依法判处六年三个月。这样的结果,很不错了,若是邵萍的幺爸和她的父亲不去浙江金华,找关系,烧佛香,恐怕量刑还会更重,刑期还会更长。邵萍的母亲默认着儿子邵东的事儿,心里的失落和无助,让他心态失常,时而泪泣,认为没有了指望。她不知道自己前世做了什么“孽”,如今才会遭此报应。
邵萍随军后,冬子就没有一年一度的探亲假了,只有四年一次的探父母假。他得知事儿后,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深感不可思议。一个快三十岁的舅子,不务正业,整天和他的幺舅妈裹在一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目无章法,干出与自己幺舅妈私通的事儿,让别人戳脊梁骨,简直是违背伦理,“冒天下之大不韪”,让人不齿、耻笑。这种辈分不分的感情,也是少见。但二人却无所谓,即便是长辈和晚辈,那又能如何!只要抱在一起,低贱、卑耻都会一切皆空。就算饱受众人唾沫,被口水淹死,撞了“南墙”,也不知悔错,誓不回头。这种人性的变态,情感的变异,道德的败坏。谁又能说得清楚呢!自己作为邵家的女婿,局外人,又能分论几何!
第二年的春天,天气回阳了,邵萍带着女儿又回到了部队,开始了一家人的田园生活。师部里的陈一明叔叔,因升职调到集团军装甲师任副政委去了,冬子和邵萍也去看望他。他对冬子和邵萍也是很好,一有空闲,就派车领着邵萍一家人去酒泉附近的榆林窟和嘉峪关、敦煌莫高窟转悠、看看,领略鸣沙山月牙泉、玉门关遗址、雅丹地质等大漠光景,感受大自然的神奇魅力和河西历史文化。冬子灵感大发,创作发表了一些文学作品。但他并不满足,他想着,等到时间充裕了,静下心来,好好抒发自己的文学情怀,畅游自己的文学艺海。至少,也不枉一生的梦愿和追逐。
然而当年十月下旬,一个重磅消息迎面袭来,冬子茫然了,无措了,心理毫无准备。部队立即改编,这更是上头的命令。也是一九八五年百万大裁军以来的部队又一次改编,文件明确指出,三年内再减军队员额五十万。这样一来,撤师改旅已成为定势,全师上下心绪浮动。师里马上召开紧急会议,要求各团做好部队改编前的稳定工作。到了中旬,部队改编工作正式开始了,驻张掖摩步师改编为“旅辖营”建制摩步旅,转隶第四十七集团军编制序列,除一个步兵团转隶平凉摩步师编制外,其余部队番号撤销。师、团、营、连级干部,除部分留队继续任职或调入其他部队任职外,余下干部就地转业。冬子作为最年轻的营职干部,学历深,能力强,自然也在留队任职之中。
部队的改编,也让心态狂躁的邵萍抓住了机会。一听到风声,就将情况给她的母亲说了。她的母亲更是一劲儿地“煽阴风,点鬼火”,邵萍听进去了,催着丈夫冬子申请转业。冬子当然不愿意,这可捅了“马蜂窝”。惹急了的邵萍,个性陡然爆发了,和丈夫冬子大吵、大闹,冬子是军人,有素养,自然不会给她一般见识。一些部队干部家属,也劝说邵萍让丈夫留队发展,有个好的前程。可性情暴烈的邵萍,谁的话都不听。还跑去旅部,找领导诉苦。以不适应大北西生活、回家照顾父母为由,向领导摊牌。口口声声称:孩子小,家里母亲多病需要照顾。旅首长当然不舍冬子转业,耐心做邵萍的工作。而邵萍这个女人,根本听不进去,认准一个儿死理,非得让丈夫李雪冬转业。
一天上午,天上飘着飞雪,也是深秋的第一场雪。雪花飘飘荡荡、飞卷漫天,铺垫着地面,气温骤然下降了,让人感觉清冷和寒意。冬子被旅首长叫去了。此时的冬子,不知晓什么事儿,一进旅首长办公室,顿时让他蒙了。
“李雪冬,你咋回事儿?家庭关系处理不好吗?”
这一怵头怵脑的问话,让冬子不知所措,六神无主。
“首长,我……”
“我什么呀?你家属两天前来找我,闹着让你转业,这事儿,你不知道吗?”
“首长……”冬子又是一愣。
“李雪冬,你想一想,部队为了培养你,送你去西安政治学院学习,你知道我们的用意何为?”
“首长,我知道的。”
“知道就好!”旅首长说完,端起茶盅喝起开水来。
“首长,我也不愿意转业。”
“李雪冬,是你的真心话吗?”
“是的,首长,是我的真心话。”
“那好,你这就回去做好你家属的工作。”
“好,首长。”
冬子向旅首长敬了一个礼,从办公室出来,心里却打着鼓儿。他知道,妻子邵萍的工作不是那么好做的,只要她认定了事儿,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种性格,都是她从小娇生惯养养成的。可自己又在旅首长面前表了态。此时的他,心里忐忑,七上八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俗话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可这一本经,念起来也实在太难了,太苦涩了。
冬子从旅部出来,心情沉郁,也深深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想了很多,想到了自己酷爱的军营,酷爱的军装;想到了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成长;同时也想到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女儿;更想到了自己目前的艰难抉择。妻子邵萍带给他的压力太大了,让他有些心烦意乱,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妻子邵萍说起。但又细下想来,女人的心都是软的,若是将她哄高兴了,心情好了,或许也会转变她的态度和想法;或许还会。冬子想到这儿,心境放宽了些,来到张掖市一家大型商场,给妻子邵萍买了一件新款、时尚的羽绒服,又去别的商场买了一条花色艳丽的金丝颈脖围巾,给女儿买了一些玩具和小食品,满怀欣喜地回部队去了。
当天晚上,冬子从营部回到家里,把新款的羽绒服拿出来,让妻子邵萍试一试。妻子邵萍也觉得丈夫有心,特别高兴。试穿完后,冬子便提起不愿意转业的事儿,妻子邵萍一听,立时火了,一怒之下便将新款羽绒服从身上脱下来,拉开房门,扔在了外面的雪地上。幼小的女儿吓得“哇哇”大哭。冬子抱起女儿,也伤心地流下了眼泪。
旅部怕冬子做不好妻子邵萍的工作,第二天上午,旅政治部干部科科长又亲自来到营里,做邵萍的工作。刚开始,邵萍语气还算平和,干部科科长说了很多开导、动容的话,邵萍始终坚持己见,态度蛮横。干部科科长几番劝导下来,不但工作毫无进展,反而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最让干部科科长不解的是,邵萍还给他撂下一句狠话:“李雪冬若是不转业,就和他离婚。”这一下,可把干部科科长震住了。他没有预料到,李雪冬的家属竟然如此油盐不进,简直无语了!他只好带着满腹的不快,回旅部去了。
当天晚上,冬子从营部回到家里,妻子邵萍就给他来了个儿“猫洗脸”。顿时把冬子搞得理不清头绪,满脑子一头雾水。
“李雪冬,你真有本事儿哟!还把旅部的领导叫来压我。”
此时的冬子,却根本不知,满腹委屈。但他没有申辩,知道妻子邵萍是一个生横霸道的女人,抱着女儿躲在一边,当起了妻子邵萍的“出气筒”。冬子的忍让,更让妻子邵萍来了劲儿,对着冬子怒斥道:
“你想当官,不想转业,我不拦你。从今往后,我们娘儿俩不要你管,你走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冬子仍是一句话不吭,心中的烦闷和酸楚,一时难以舒缓。
妻子邵萍又接着骂道:
“现在部队就是你的家,你不要我们这个家,也不管我们娘儿俩的死活,那明天就去张掖市民政部门,了结我们之间的关系。”
妻子邵萍的声音越闹越大了,冬子怕影响不好,伤感之中冒了一句:
“你能不能小声点儿,是不是怕别人不知道。”
这一句话,犹如加了一把干柴,让妻子邵萍的怒气更旺了。她才不管那么多呢!还有意把怒骂的噪声拉得很大。
“咋哪?你李雪冬那么大的本事儿,还怕伤面子吗?”
也是的,冬子这个人呀!受军校和部队培养多年,有着良好的素养和品性,妻子邵萍一直骂到深夜,他没有回怼一句。若是换作别的男人,这样的女人,早就被打得啃土了,哪能得容你这样的婆娘骄横跋扈、不知死活。但他没有,他不是因为怕老婆,而是骨子里,早就有着军人的格局和做人、为人的秉性,更是他的最为可贵之处。
心中的酸楚和苦闷,让他欲哭无泪。他哄睡女儿,走出门来到小院里,坐在土坎上。深夜,月亮皎洁,抛洒在他的脸上,斜映着地面,沉郁、苦涩、伤感一齐涌上心头。无声的泪泣,洗涤着他的脸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心酸、悲楚和伤痛,交织着心灵,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他觉得自己猛然间被千万根绳子捆住了,少了更多的呼吸,更没有一丝丝反抗的余地。他觉得邵萍这个女人无可救药,不可理喻。他甚至认为妻子邵萍就是一个冷酷的“日本人”,一点儿不通商。不顾及他的前途和命运,不顾及他的心灵和感觉。他更搞不懂,死活要让他转业的目的?他没想到妻子邵萍会如此对他,强势压他,逼他与军营诀别。他心绪迷茫,满腹凄凉,心头犹如压了千斤重石。他不敢相信,自己艰辛苦奋的军旅生涯会在眼前断送、终结,命运将会重新改写。他的心情跌到了低谷,痛苦、忧伤、悲切交织,让他无能为力。他想挣脱、砸碎束缚自己的感情囚笼,与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撇清关系。却又亏心了女儿,女儿毕竟还小,不能给她一个残缺的家。他抱着头,低头沉泣。许久之后,他抬起泪眼,目视四周,旷野垂白,雪夜低吟,惨风哭泣,昏光滴泪。徐徐的晚风,冰凉刺骨,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搜割着他的心,释放着他的血。他的身体有些瘫弱了,有了更多的失魂、落魄。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将要在那一瞬间结束,被冻成僵尸。但他脑子里又闪现出女儿童稚的脸庞和娇小的身影,他怕了,又继续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他擦了擦饱含的泪眼,看着自己亲手种植的菜园内;看着围墙边长势成熟的一串串大红枣,心腹忧然。他不想离别与之共存的军营;不想别去知他爱他、朝夕相处的战友。然而,妻子邵萍的做派,更是伤及骨髓,让他痛彻于心。事到如今,自己酿的苦酒,也只能自己吞了。
他一声声哀叹,一滴滴泪泣,也只能苦憾于心了。他确实不愿离开部队,也不想拆散了那个家。两难取舍,让他在痛苦的呻吟中挣扎。他能成长到现在,都是部队培养了他,改变了他,造就了他,给了他一个展示能力和才华的平台,让他成了一个合格的军人,成了一个顶天立地、受人尊敬、崇信的男人。可以说,没有部队,就没有他成长、发展的一切。在他的心里,时刻都深藏着部队的荣光、部队的精神和部队气概,无论何时何地,都从来没有改变过。然而,面对强势的妻子,军人的气魄和威严,又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显得是那么的力不从心。他辜负了首长的一片苦心,辜负了组织对他的精心培育。
第二天上午,他含着眼泪写了自己的转业报告,并呈报到旅部去了。妻子邵萍又加了一把火,跑去旅部吵闹。此时的旅首长,心凉了,意冷了,更是大失所望。届时召开旅党委会议,批准了冬子的转业申请。这下好了,妻子邵萍安然了,舒意了,不闹了。冬子怀着伤心与不舍,在旅部办理了手续和随军家属转地手续,次日在张掖坐上列车,带着妻儿回老家去了。
列车上,冬子凝视着窗外,泪眼朦胧,视线早就模糊了。内心翻动,沉默得一句话也没说……
秋风色,黄叶地,伤怀激起千般绪;愁云漫,悲叹息,心中苦涩难诉泣;忆当初,风华少年,衣衫褴褛,悲苦寒碜步军旅;思怀故,京秦校园,意气风发,满怀豪情放飞歌;戍河西,壮志凌云,激情万丈,军营伴岁苦乐华;净心境,清明如镜,立志为人,悟出人生真谛。
而今昔,壮志未酬,折了军旅十四载,深痛不息;感怀军营,展示宏图成云烟,一生憾意;浩漠飞歌,千思萦绕震耳畔,满腹怆然。不舍的情,不舍的爱,印证着群山,印证着戈壁,印证着那一片片熟悉的旷野。留下的,是一串串厚重的足迹,一段段永恒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