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雪,既是那么的厚重,又是那么的凝结,一场接一场的,把旷野铺盖了。天地间除了通白,还是通白,而且白得到底,也白得圣洁。到了夜晚,银辉映天,星光飞泻,分不清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了。西北风瘆人、刺骨,仍在不停地吹拂,时而发出嘶鸣的声音,场景凄凉、惨淡,令人胆寒、彻骨。
万物已经没有生机了,空旷的原野、荒芜的戈壁、流淌的河流,也在一夜之间凝固了、冰冻了,铺在上面的,都是一层层皑皑的白雪。鸟儿没有影儿了,它们或许是被酷寒的天气冻死了;又或许,蹲缩在农家的房檐里、草窝间,静想着如何保命、越冬的事儿。掉尽叶子的杨树、槐树和柳树,也好不到哪里去,伫立在风雪中,全身被冻得瑟瑟发抖。但它们还是装出一副不怕冷的模样,对着大自然放声怒吼:来吧!让暴风雪来得更猛烈些吧!
消沉和俱寂,似乎一下让整个世界停顿了、梦幻了。不过,那一条条被大雪掩盖的路面上,或多或少还残留着一些驴车碾过的印迹,还有远处袅袅升起的农家炊烟,融入死寂,让整个世界没有一点儿生气。
这是深冬以来的又一场大雪,这场大雪下得急,也下得猛,让人心里没有一点儿准备。可大雪就是那样地下来了,也无声无息地下来了,而且一下就是三五天,把大地铺成了遍白。把农人们搞得没有一点儿脾气,只能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地蹲在屋里,围着怕熄灭了的火炉,一次次地烧着开水,烤吃着土豆和冷馍。不过,日子倒是惬意,有了更多的悠闲和清静。
这一场大雪,也是连队从演训场上回来的第二天晚上下的,谁也不知道会有那么大,那么猛。往年也下了,那都是暂时的,一两天过后就停下了。可当年,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突然来得那么陡梢,气温一下子降至零下二十多摄氏度,实在让人猝不及防、心存忌惮。
连长吉忠祥休假还未回来,听说是他的妻子生小孩时难产,最后做了破腹手术,才保全了母子顺利。出生的孩子,状态也不算好,在急救室里抢救了三天,现在情况如何,还不知道。他妻子坐月子的事儿,也想让他的母亲去医院照顾,可他母亲生活在农村,六十多岁了,劳累了大半辈子,身体患上了多种病症,一旦复发,也怕整出事儿来。他只能向团里报告,团首长也是通情达理,延长了他的假期。冬子作为连队政治主官,一步也不能离开,腿部伤情在团部卫生队医生的治疗和护理下,有了明显好转,但行走还是艰难。
那些天,团里暂停了操课训练,每天早上,除了风雨不改的早操跑步和连队晚点名外,大多时间,都是清扫营区内和团部大楼周边的积雪。冬子怕连队战士在那一场大雪中生病、冻伤,每天早操一结束,就拄着腋拐去班排转看,让司务长为战士们增添一些被褥,叮咛炊事班每晚为战士们熬制姜汤,驱寒保暖,避免了一些突发疾病。
半个月后,一年一度退伍的日子临近了,老兵们的思想也活跃起来,各自都在谈论复员的事儿。有的却很直接,有的又很隐晦。一天上午,一向稳重的一班战士王朔,突然找到五班战士李萌,开口就问李萌为啥要说他的坏话?李萌辩解,我没有说你的坏话。王朔说你没说我的坏话,那话从哪里出来的。李萌说我哪知道。王朔瞪了李萌一眼,你不知道谁知道。正在这个时候,二班舒杰又跑来了,对李萌大声怒吼,李萌,我复不复员关你啥事儿,你到处传是啥意思?我没传。你没传大家咋晓得,我警告你,把嘴巴给我管紧点。两天后,三班战士崔新又和八班的周余吵起来了,周余说崔新冤枉他复员回去是给哥哥抢对象,崔新却说他没说,周余却说他说了的,二人一时闹得不可开交。这样的现状,冬子意识到了,他马上倾心、融情、话理,开展“恋军营、话友情”政治思想教育,让老战士话军营、谈感想,悟出人生真谛,激励老战士们珍惜短暂时光,与留队战友共欢、同乐,多留痕迹、多话情意、多传技艺,回味在连队的点点滴滴。
几天后,老兵复员的文件下来了,全连除了几名班长留队超期服役外,其余十四名老战士光荣退伍。宣布命令当天,冬子流着眼泪,为老战士们摘下帽徽、领花、肩章,佩戴大红花,老战士们抱着冬子哭成一团,那无言的泣声,似乎在倾诉着三年来的成长和不易,倾诉着不愿离去的恋舍和往后重逢的机会。老兵们的泪水也是那么的好流,那么的诉泻。冬子用手关爱地擦去他们脸上的泪滴,以兄长的身份,鼓励他们回到家乡,发扬部队传统,永葆军人本色。当天晚上,冬子和退伍老战士们一起,包了一顿热络的饺子,举办了最后一次茶话会,也留下了珍贵的回忆。
“铁打的军营,流水的兵哟!”一声声哭泣,一声声诉说,在营区彩旗猎猎的挥舞下,伴随着团部喇叭里播放出的那一首“送战友、踏征程,默默不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歌曲,气氛烘托星辰,感怀日月。第二天早上,老战士们在一片喧嚣、激昂的锣鼓声和鞭炮声中,背着行装,含着热泪,与两行战士一一握手话别,泣声、喊声汇成一片。老战士们一个个拉着冬子的手,再三说道:“指导员,你出差到了我的家乡,一定要来家里做客。”
退伍老兵走了,连队空荡荡的。冬子想着与老兵们朝夕相处的欢天喜地;想着那一双双炯炯的眼睛和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内心的牵动让他心神不宁。晚点名时,还不时地点到了个别退伍老兵的名字。或许,退伍老兵们的心灵已经感受到了,感受到了连队还在想念着他们,想念着他们的好,想念着他们为连队创下的功绩和荣誉,想念着他们为连队建设奉献的一切。
半个月后,连长吉忠祥回来了,他带着妻子和小孩居住在连职干部的家属院里。每逢连队周末会餐,他的妻子都会背着小孩到连队炊事班帮忙。战士们叫她嫂子,她也乐得直笑。她说话谦和、语气随意,和战士们打成一片。连长吉忠祥的家属,是县城一名中学教师,大专毕业。据说,连长吉忠祥认识她之前,还是一个大龄淑女,一次偶然的机会相识后,二人很是投缘,谈了两年对象,才结的婚,也是晚婚晚育。连长吉忠祥的家属农村出身,做得一手好面食,她到连队炊事班,揉面、蒸馍、包包子样样在行。教战士们搓揉“搓鱼子”“蚂食子”,还教战士们做香气扑鼻的油泼辣子面。她做的拉丝面、杂酱面、干拌面,称得上是面食中的佳品,味儿美,口感醇,劲霸地道,让人垂涎。她展示出的各种面食花样,不得不让人称奇、夸赞。听她说,她是跟着她的母亲学的。现在来到连队,官兵们算是大有口福了。
当年的大年三十那天,她在炊事班可是大显身手,制作出的各种面食、糕点,足足摆满了四张桌子,什么红嘴仙桃、童子贺岁、仙翁献宝,三羊开泰、牧童吹笛和龙、蛇、牛、马等十二生肖蒸制得活灵活现。油炸麻花、年糕、脆饼、糖耙,香气四溢,色泽诱人,一筐筐、一盘盘盛放在餐桌上,惊艳得战士们都不敢下嘴。新年的第一天,也是大年初一,各种花样面食又上桌了,什么糖包、肉包、灌汤包,蒸饺、水饺、羊汤饺,让战士们味蕾翻动,嘴馋不得。新年的那一阵儿,连队食堂内,简直成了面食文化的艺术展厅,也招来了其他连队官兵的品尝、欣赏,赞叹之中,更多的,还是内心的嫉妒和羡慕。连长家属的献技、献艺,不为别的,就是让战士们吃得开心、吃得高兴,舒心、愉悦、快乐地过一个新年。
四月上旬,集训的新兵下连了,头年沉压的积雪也开始融化,空气也活了起来。地面上,零零星星地能见到一些稀释的积水了,土壤也渐渐酥软起来。但是还不多,还要等到一些时日后,雪水才能让板结的土壤蓬松、膨胀。不过也不会太久,一旦春暖回阳,最多不超过半月。首届省级文创论坛会的时间也到了。这次论坛会,也是省级文教协会和军区联合举办的,目的是拓展地方和军队文创艺术,研讨西北文艺创新的发展走向。场面大、层级高,四年一届,机会难得,冬子也报名参加了。
论坛会址设置在省政府内。上午,冬子一到兰州,就迫不及待往省军区家属大院赶去了,他是专门去看望唐超的父母的。想起别去多年,也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急迫的心情,让他心潮起伏。他在省军区家属大院门口下车后,正好碰上唐超的母亲买菜回来了,冬子激动得迎了上去。
“阿姨。”
“哦!小李,你来了呀?”
“阿姨,我来了,我来看看你和叔叔。”
“好好好!”
唐起的母亲笑着说道,急忙打开院门把冬子迎了进去。
“阿姨,我好久没来看望你了,你都不要介意。”
“小李呀!部队上的事儿多。这不,小超的爸也是一直没回来,阿姨理解的。”
唐超的母亲高兴地将冬子迎进屋里,连忙给冬子倒了一杯热茶,随后坐在沙发上与冬子聊了起来。冬子将自己这几年在北京艺术学院上学的事儿,如实给唐超的母亲说了,唐超的母亲听后,直夸冬子有能力、有出息。随后,又谈到唐娟的事儿来。
几年前,冬子在军区培训完从她家里走后,她的女儿唐娟就在军区总医院找了一个男朋友。说起来,男朋友还是很有资质,本科毕业,总医院内科的主治医生,人长得一般,却舍得为唐娟花钱。第二年,二人结婚后,唐娟的变化就更大了,为了保持身材,不要小孩,每天除了上班,就是穿着、打扮,把自己搞得靓丽光鲜,妖艳十足。在当时,也算是时髦、时尚,同她一起上班的女同事,都称她为“大姐大”。她也毫不掩饰,时常邀约女同事陪她进商场购物。她下手也狠,从不手下留情。她的母亲也说她,现在成家了,凡事儿都要紧手点儿。唐娟才不管呢!还不时向娘家要钱,父母念其是自己的女儿,只得顺从、将就。唐娟的丈夫实在受不了她了,也看不惯她的做派,就在上年冬季,双双去民政部门办理了离婚手续。现在好了,一个人无拘无束,又回到娘家“啃老”,和父母一起生活。唐超的母亲说起这些事儿,心里满是酸楚、苦泪。
冬子听着唐超母亲的诉说,也无语了,心情沉重。一个天姿丽质的姑娘,竟然会成那个样子,变得让他不敢相信。
“小李,你成家了吗?”
“嗯!阿姨,成家了。”
“是你们四川的吧?”
“是的,阿姨,是我们县城的。”
“小李,那她有工作吗?”
“阿姨,有工作,在县电视台搞播音。”
“哦!那不错,不错。”
唐超的母亲说着,羞愧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李,你这次来兰州,是出差吧?”
“不是的,阿姨,我是来参加省级和军区举办的文创论坛。”
“哦!”
二人正说着,唐娟下班回来了,一进门,惊喜中又带着十分诧异。
“李排长,你来了呀?想死你了。”
唐娟的表情大方得让人意外,若不是她母亲在跟前,说不定,马上冲上去抱住冬子就会啃上几口。
冬子也马上应道:
“你下班回来了呀?”
“嗯!”唐娟点着头,高兴得进了自己的房间。
一阵儿后,浓妆艳抹的香气味儿,随着她那轻盈的身子飘出来了。她来到客厅,坐在冬子的身边,问起了冬子近些年来的事儿。冬子毫不保留地给她说了。唐娟听后,怃然了,傻眼了。她简直不敢相信,以前的李排长,竟然是一个让人仰慕的大才子、文学人。她顿时感到了与冬子之间的差距,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甚至不敢轻易地看冬子一眼。但她还是心有所想,急切想挽回之前的恋意,对冬子亲昵起来。
冬子知晓唐娟的品性,也没多谈。午饭后,别过她的母亲,到军区报到去了。
省级文创论坛,从开幕到闭幕,一共举行了三天。地方和军队一些文艺人士、作家、学者也参加了。论坛会上,大家围绕着西部的近代文明和现代文化的别样特色,发表了自己不同的观点、看法,冬子尽收于心,熟记于脑,并与自己的文学思潮相交融、相契合,丰富和发展了自己的文学底蕴。
论坛会闭幕的当天中午,冬子将唐超的母亲和他的姐姐唐娟,请到兰州市一家高档餐厅,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之后,便乘坐列车回部队去了。
六月下旬,军区的命令下来了,驻张掖摩步师和其他部队一起,担负“兰西拉”光缆施工任务,打通兰州—西宁—拉萨的通信网络大动脉。这是国家的重大部署,战略意义十分重要。光缆施工工程浩大,更是国家“九五”重点工程建设。连接兰州、西宁、德令哈、格尔木、唐古拉山至西藏拉萨,全长二千四百公里,平均海拔四千米以上。师党委受领任务后,迅速成立师、团前指指挥部,指令各团做好开拔前的各项准备。就在这个时候,冬子收到了妻子邵萍发来的电报,孩子快出生了,让他请假回去。部队已停止休假,冬子只能将部队现时情况写信告诉了妻子邵萍。
部队开拔的那一天,天气晴好,艳阳高照,万物在阳光的映和下,显得格外清新,也格外翠绿。军营里,一辆辆绿色军车插着彩旗,在一阵阵喧天的锣鼓声和鞭炮声中,洋溢出一股战天斗地的惊天豪情。官兵们精神抖擞、整装待发。誓师动员大会结束后,车队按照编队序列,浩浩荡荡出发了。师部为了锤炼全师在高寒条件下的野战化能力,师指挥部(以下简称:师指)选择了一条条件最艰苦、路径最艰险、情况最复杂的祁连大山路道,途经张掖市、俄博梁、祁连县、热水煤矿、刚察县、天峻县、茶汗诺、都兰县到达乌兰县。途中,官兵们依车架设露营帐篷,在路边埋锅造饭。由于地处高寒、空气稀薄、沸点较低,战士们只能吃夹生饭,或用泡面充饥。翻越海拔四千多米的弯曲十九盘冰达坂时,突遇风雪,气温骤降至零下几摄氏度。通过热水煤矿路段,又遇雷雨、风雪、冰雹恶劣天气。团里为不让驾驶员打瞌睡,每车发了三包干辣椒,让驾驶员嚼着提精神。
车队一路前行,穿山地、越冰坂、过急流、翻山崖、钻岩隙,路途漫漫,栖息路边。七月上旬,终于到达乌兰县地域。师指依据光缆施工路线,及时部署任务。摩步第三团负责哈莉哈德山至阿尔次托山地段;摩步第四团负责乌兰山至脱土山地段;摩步第五团负责关角山地段,每个团的施工里程约一百六十公里,海拔在三千五百米至四千二百米之间。从勘测上显示,地质复杂,属坚石、卵石结构。全师施工地段,施工难度就有八百多处,约二百三十八公里,占全线施工任务总长度百分之六十以上,其中约七十公里是坚硬石层和卵石土层,需要碎石、掘石、铺设套管、隔挡石流。各营、连按照指定地域迅速展开,架设露天宿营地。之后简单动员,光缆施工战线就正式拉开了。
关角山,位于青海省天峻县和乌兰县境内,横亘在天峻大草原和柴达木盆地之间,是进入青藏高原的“东大门”。传说孙悟空大闹天宫时,与二郎神在此地大战,二郎神挥起神鞭,削去了大山一角而得名。所谓“关角山”,在藏语中语意为“登天之梯”,海拔三千八百米以上。常年气候严寒,空气稀薄,四季飘雪,有冬无夏,荒漠戈壁,沟壑纵横,人迹罕至,完全是一个自然环境恶劣区域。冬子的连队宿营地,设置在一块儿较为开阔的地面上,由于施工段面长,与其他连队相距几十公里。
关角山的地理位置很是特别,地表坚硬,盐碱伏地,水文枯竭,砾石祼面,即使有一条从地层表面渗出来的溪沟,却是咸水,很是碱涩。地面上,荒芜空际,冰雹肆虐,更有“风吹石头叫,怪声伏地鸣,沙云卷残雪”之奇态,属于“生命禁区”。生活用水,全靠军用水车每天去几十公里以外拉运,逐一对连队保障。
连队刚开工的那阵儿,战士们劲头十足,抡起镐头、铁锹抢时、抢工,每人每天十米进度任务。战士们破土层、挖沙砾、刨石块,掘深坑,干得如火如荼、热火朝天。按照深一米二、宽八十厘米的标准,施工进度很快。可几天下来,战士们双手起泡了、嘴唇皲裂了、脸上掉皮了、鼻孔干裂了,呼吸也变得更加紧凑。有的战士出现了呕吐、腹泻、昏迷、厌食和头重脚轻的高原反应。更气人的是,时而还下起冰雹、大雨。
一天上午,烈日当空,微风拂绕,天色深蓝,皓白天边。却在顷刻间,烈阳隐去,天色混沌,沉暗漆黑,欲试塌天。几道电光过后,大雷响起,大雨凌空,滂沱如泻,豆大的雨点打在战士们身上,眨眼间,全身上下淋湿了,泡透了,雨水夹杂着汗水,汗水融合在雨中,顿时把战士们灌得晕头转向,一个个儿抱着头跑向营地。正在这时,山洪暴发了,泥石流从戈壁沟壑间汹涌而来,追逐着洪水,来不及奔跑的战士被淹泡在洪水中。冬子见状,奔向激流,在山洪中搏击,将一个个落水的战士施救到安全区域。而他,却一次次被洪水冲倒,就在他救起最后一名战士时,体力不支,身体一斜,一下被洪水冲走,急速往下游冲去。他在洪水中挣扎,一个个浪头盖过他的头顶,让他喘不过气。紧随而来的泥石流,犹如脱缰的野马,在雷雨中长啸嘶鸣,惊天撼地,轰隆着向他涌来。正当他将要被泥石流吞噬的一瞬间,突然被洪水推到了一段崖壁处。他赶紧抱住一块儿凸起的石尖,爬到崖壁上,才保住了生命。
险情过后,先前挖好的缆沟完全成了洼凼、沼泽,沟壁大面积塌方,灌满了泥石和泥浆,在无援的情况下,战士们只能借着雨过天晴的夜光,连夜奋战,用脸盆、水桶,一盆盆、一桶桶舀去沟内的积水,捞起沟内的泥石。几天过后,才露出了缆沟的沟底。
师指为减轻各营、连的压力,为各连配备了柴油抽水机,这样一来,战士们便无后顾之忧了。可“老天爷”又施出了新招,几天后的第一天下午,天上毫无征兆地下起冰雹。冬子和战士们一样,在工地上完成着自己十米的进度,为保护旁边挖沟的新战士,他跳出自己挖掘的缆沟,将新战士按倒在沟里,掩在其身上。少许,身上就盖了一层厚厚的、拇指大小的冰弹,头上也被砸起了一些肿包。冰雹再持续一段时间,定会把他活埋了。他从缆沟里爬起来,抖了抖身上,似乎没事儿一样。
傍晚,冬子突然出现头昏、头痛和呕吐,人也极度昏迷。战士们急了,轮换背着他,送到了十多里地的营部卫生室。卫生室一看病情严重,马上请求营部派指挥车,连夜将冬子送至师指驻地临时急救医院,由于医疗器材不完备,又连夜送往乌兰县人民医院。医生们赶紧为他插上氧气,挂上吊瓶。经检查,冬子的颅脑因受到冰弹过度打击,高寒缺氧,引发晕厥。不过,还算护送及时,若是再晚一些时辰,结果不敢想象,护送人员暗自吓出了一身冷汗。
说来也是,当天晚上,他的妻子邵萍临产了,被急救车送去了县人民医院,因胎儿发育过大,大出血难产。后经医生多次催生、抢救,直到凌晨三时许,才将产妇邵萍从“鬼门关”拽了回来。母亲看着女儿邵萍脸色苍白,面如死灰,伤心泪厥。再看看刚出生“哇哇”啼哭的外孙女,似乎又有了一些满足和安慰。妻子邵萍在医院住了十多天,身体渐渐好转,带着孩子回家养护。谁知又出现了意外,妻子邵萍下身大出血,这可吓坏了邵萍的父母,又紧急送往医院。经检查,子宫壁上残存着一块儿未脱落的胎盘。几经折磨的妻子邵萍,没有丈夫冬子在身边,再也忍不住了,哭骂着医生的不是和丈夫冬子的无情,最后在亲戚朋友们的安慰下,才平和了她急躁的情绪。就此事儿,在妻子邵萍心中,也留下了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冬子在乌兰县人民医院住了三天,火速赶回营地,又开始了他风风火火的工程作业。他和战士们一样,在含氧量仅有内地百分之五十或六十的环境下施工,别说挖掘一米多深的缆沟,就是徒步行走,也犹如身负几十公斤的重力。战士们忍受着对人体机能的一次极限挑战,抡起铁镐、铁锤,碎烂沟内的石头,仅抡起一二十下,就会脸部充血、嘴唇发紫,喘不上气,也不得不对着氧气袋深吸几口。冬子也是如此,体能极度消耗,也让他有些支撑不住了。
战士们高寒缺氧反应日渐频繁,有的轻一点儿,有的却十分严重,除了吃一些部队保障的泡面、盒饭和矿泉水及水果外,连里供给的猪肉炖粉条、红烧肉、大肉罐头和其他荤菜食品,却很不招待见。连队根据情况,成立应急救援小组,对高寒缺氧反应严重的战士,及时补氧,转送急救。对体质弱、进度慢的战士,实行互帮互助。战士们面对恶劣环境,也从不退缩、抱怨。施工进度慢了,就用手灯照明或天上惨淡的昏光,抡着镐头,夜间作业,一些战士累了,躺在沟里、伏在沟边睡觉。冬子便逐一查看,生怕战士们因超负荷消耗体力后严重缺氧,不知不觉在睡梦中窒息。
七月中旬,关角山地区的天气,也很是怪异。一天三四场急雨和时而下起冰雹不说,还不时刮起大风,吹得飞沙走石。一天下午,不知从哪一道戈壁山垭口刮出来的飓风,顿时天昏地暗,战士们迅速蹲到沟里躲避,好一阵儿之后,飞石卷走了,黄沙漫过了,一个个儿才从沟里冒出头来,冬子望远一看,坏了,营地几顶帐篷被风暴吹走了,余下的帐篷也被黄沙压得严严实实,有的被压塌了。战士们的衣物、被褥被吹得散落一地,有的还被沙尘掩埋了。冬子和连长迅速组织全连救援,战士从几公里以外找回吹走的帐篷,又在原地重新架设。宿营地搞好没几天,气温又突然降下来了,低于零下几摄氏度,这可要了老命儿。战士们身着单衣,只能架起火堆御寒,重感冒又是一大遍,师指紧急调来一批被装和药物控制病情。为了不延误工期,个别重感冒的战士,将吊瓶系在电线杆上或帐篷架上,输完液后,拔掉针头,又继续作业。
战士们日夜鏖战,施工已向前推进了几十公里,进入了茫茫戈壁边缘的黄沙地带。那一段黄沙地带,也是害人。虽说沙质松软,施工作业快,却是流沙地段。白天,战士们吃力地掘出沟坑,到了晚上,一场大风袭来,风沙推着流沙,又把挖掘好的沟坑填满了,战士们又得重新返工。这事儿,冬子向营里汇报。两天后,师指派车送来一批挡板和木桩、顶木,对那一段缆沟进行了特殊照顾。这一招真灵,即使风沙袭来,官兵们也不怕了。
八月上旬,全师施工地段接近尾声,全连光缆施工任务也基本完成了,但仍然还在清理一些垮塌的缆沟地段。几天后,工程验收的技术人员和专家来了,全段工程施工达标后,又进入了光缆铺设、掩埋阶段。拖运光缆线的大型重车,一刻不停地昼夜拉运,不到十天,一卷卷、一盘盘几吨重的光缆线盘,分别卸放在一处处段面上,由重型工程机械吊装至沟边,在指挥人员的统一指挥下,一声号令,战士们扛着五厘米粗的光缆线,依次向前拉去,放置缆沟内,回填沙土,深埋后设立标桩。一段工期下来,声势浩大的“兰西拉”光缆工程终于完工了。工程竣工的那一天,苦战了四十多个日日夜夜的战士们,一个个都流下了辛酸的眼泪。
冬子坐在营地旁边的小山上,心绪怅然,神情落寞,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他眺望着远方的雪山,俯瞰着宁静的荒野,凝视着浩瀚的戈壁,心潮久久不能平静。太不容易了!确实太不容易了!他默默注视着那一片人迹罕至的地域,那一片生命无存的禁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呀!在这苍茫无垠的世界里,在这自然条件极其恶劣的环境下,军人凭着宏大的魄力、强大的精神、坚强的毅力和不败的勇气,尽其洪荒之力,挑战自然,与自然抗争;创造出惊天撼地的伟大奇迹;谱写出一曲曲让人称奇的绝世华章。这是人类文明发展史上的丰功伟绩,更是世界之最的一次浩大壮举。
部队返程的那一天,官兵们列队在营地前,一个个黝黑肌瘦,目光呆痴,头发盖耳,衣衫褴褛,汗气冲天。他们在艰苦的环境下施工,从未洗过一次澡,理过一次发,也从没洗过一次衣服。现在,他们只想好好地洗一个澡,好好地睡上一觉,哪怕是睡他个儿三天三夜,也算是对他们最好的褒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