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黄叶伴和着轻风,飘飘洒洒地从枝头飞落下来了。有的落在地面上,有的落在池塘里,有的又落在溪流间,随着潺潺溪流,从数尺高的崖壁上流淌下来,掺和在水泡里,聚起一团团、一漂漂大大小小的块状儿,一些被水流带走了,但大多还停留在溪流边,似乎在等待秋天更浓的韵色。
落在地面上的叶儿,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时而被一把把扫帚扫起,装进垃圾箱,再由一辆辆“渣车”拉走了。一整套加工流程过后,变成了植物生长的养料。掉进草丛里、竹林间、山坡上的要好一些,张扬了一些天后,也就死心了,心满意足了,不知不觉融入泥土,来了个儿叶落归根。
天气的转凉,也提醒了鸟儿们。那些贪嘴的大山雀、山麻雀和黑乌鸦、花喜鹊,天刚亮就起来了,各自飞到田间地头、房前屋后,搜寻着一些还未发芽的谷物。它们上蹿上跳,群聚群散,追追打打。也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越冬前累积脂肪,丰满羽毛。一年一度迁徙的白天鹅、斑头雁、大灰雁和滩头鸭,也按捺不住了,一只只直颈高歌。它们成群结队,飞上天空,拉着长长的队伍,一字成行,发出“哇啊哇啊”的叫声,似乎在告诉人们,这里的光景甚好,我们明年还会回来。往日上下翻飞的燕子也不见了,或许是先前的那一场大雨,把它们一个个儿地都吓跑了。
这是候鸟们迁徙的季节,也是晚秋转冬的寂寥凄凉。冬子的婚假也到了,他打点起行装,别过亲人,踏上了归队的旅途。这一回,他的心情好多了,再也没有之前那些顾忌和牵盼了。因为他完成了人生中最大的感情归宿;完成了父母在天之灵的久违夙愿。他可以放心地、毫无顾虑地回部队了,回到他展示自我的那一片天地。
冬子回到部队,感受到了一阵儿浓浓的教育整顿氛围。十天前,驻地农村的一个姑娘跑到团里来,声称自己怀孕了,要找四连青海籍少数民族战士吉罕拉木讨个说法。吉罕拉木是炊事班的司务员,为保障连队伙食,每天骑着一辆脚踏三轮车,去驻地外面一个乡镇市场买菜。姑娘的父母经营一个菜摊,一来二去的生意照顾,人面、情面也熟了。姑娘喜欢当兵的人,便私下与吉罕拉木建立了恋爱关系。一年后,姑娘的肚子一天天大了,父母气得直跺脚,骂姑娘败坏了家风、门庭,一气之下,将她撵出了家门。走投无路的姑娘无依无靠,只得哭着找到吉罕拉木,谁知吉罕拉木却一直闪躲。姑娘的态度倒也鲜明,要嘛!娶她,要嘛!给钱。吉罕拉木是少数民族,入伍前家境贫穷,为了生活,才到部队当兵。而今第三年服役满了,年底退伍若是带她回去,婚姻不符合藏族人的习俗,族人肯定是坚决反对。给钱,自己又拿不起,只能死拖、死赖。姑娘当然不会买账,向来执纪严明的政治处主任雷先民,那么容得此事儿,在安抚姑娘的同时经调查证实后,报经团党委研究决定呈报师部批准,予以战士吉罕拉木除名处理,团里支付了姑娘一万元钱。
这事儿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不仅损害了部队的声誉,还损害了“军民鱼水情”关系,四连指导员作为连队政治主官,对战士管理、教育不到位,受到了追责处理。冬子所在连队,青海籍少数民族战士不在少数。为了刹住那一股风气,扭转连队的颓势、乱象,冬子借助全团教育整顿,抓队伍、洁思想、强管理,对全连战士一一过细,深挖思想问题、婚恋问题和作风问题。结合四连战士发生的事儿,让战士们谈认识、谈启发,谈教训,矫正偏移的人生观、价值观和婚恋观,及时纠正作风松散、纪律松弛、管理松懈等问题。纯洁战士心灵,固牢思想根基,使连队重新焕发出了生机和活力。
冬子的一些做法,团、营首长大为认可。雷先民主任心里更是喜悦,把冬子视为得力助手,时常找冬子谈论队伍建设和思想建设的一些问题,冬子也是畅所欲言,久而久之,雷先民主任便离不开冬子了。
时隔不久,师政治部到团里调研政治工作,雷先民主任把冬子叫去了。会议上,各营、连主官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和看法,冬子也发表了自己的见解、启示。他认为:部队在搞好政治教育、文化工作和日常管理的同时,还应注重把思想工作与战士的心灵结合起来;与关心、关爱结合起来;与家庭疾苦结合起来;与社会背景结合起来;与婚恋问题结合起来;与人生价值取向结合起来。建立与战士父母、街道(社区)和当地政府之间的互联、互动关系,及时反馈战士在部队的成长情况,并与地方组织协同配合,尽其所能地解决个别战士家中一些突出的现实问题和矛盾问题,维护“军人家属”的合法权益,消除战士心中的承压和困惑。把战士的心锁打开,让他们安心服役,静心工作。只有这样,才能让战士们的心力凝聚,保持高昂的学习、训练热情。冬子的见解,受到了与会人员的赞赏。他也不惜文笔,撰写了一篇《新形势下军队基层政治思想工作的内在潜能和发展走向》研讨文章,被军队内参刊用,冬子也深感欣慰。
半个月后,连长吉忠祥(化名)因妻子生小孩休假了。连长吉忠祥是甘肃甘谷县人,出身农村,家庭贫困,长年靠天吃饭。就那个儿地方,若是年份好,雨水多,种植在荒山贫瘠土地上的小麦、胡麻才有收成,但产量很低。如果遇上天旱或山上头年的积雪少,早早融化了,那就苦了!小麦和胡麻枯萎得像头发一样纤细,苗势低矮,能长上几粒麦穗和胡麻就算不错了。到了冬季,一家人只得靠着数量少、个头小的土豆和储存在地窖的白菜度日,苦熬到来年。他十八岁那年,高中刚毕业,报名参了军,去了新疆某部队。父母成了“军人家属”,政府或多或少也有些照顾。当兵第三年,由于个人军事素质过硬,在军区一次军事训练对抗竞赛中,荣立了三等功,随后提干,保送去了军校学习,毕业后分配到了现在的部队,在一无关系,二无背景的情况下,能提升为连职干部,也算是祖坟冒了青烟。
说起来,冬子还得叫连长吉忠祥一声大哥。连长吉忠祥比冬子早入伍两年,大四岁,三十岁才结婚,如今妻子生孩子,的确是一件大事。他回家照顾妻子,也在情理之中。连长吉忠祥休假走后,连队的担子落在了冬子一个人的肩上,两个人的工作一个人干,也够忙乎的。可冬子却不以为然,不仅把连队治理得井井有条,还秩序有章。训练、学习、管理及拉运冬煤、储藏冬菜,一样也不落下,甚至还走在了别的连队前头。
十一月上旬,寒冬如期而至,飘零的飞雪悄无声息降落到了军营,道路上、花园里、房顶上,飞雪成垛,铺满了旮旯角落。连队门前和操场上,也压了一层层、一片片圣洁的素白。这是冬季以来下的第一场大雪,那么的悄然,又是那么的寂静。这一场大雪大哟!一夜之间,素妆沃野,万山飞白。平时骄横跋扈、自由散漫惯了的鸟儿们,嘎然收起了傲慢的放纵和桀骜不驯的性格。它们蓬松着羽毛,龟缩在树丫、枝头,也懒得往地上看一眼。掉光叶子的杨树、槐树和榆树,也没了往日的风流,一个劲儿挥动着枯竭的树枝,随着风雪摇曳,似乎还在回味着早春、初夏的感觉。被大自然染透了,又被寒冬包容了的红柳树和胡杨林,这一回,可就显彩了。各自亮出黄得惊艳,红得发紫的外衣,敞开胸怀,尽情地让大雪飘零、漫度。它们若无其事,似乎是在挑战着什么,展示着什么。就算是被大雪掩盖了,埋没了,它们也是无所畏惧。因为它们的骨子里,早已铸就了一种不屈的精神和傲气。这种不屈的精神和傲气,也正是军人与生俱来永不言败的阳刚之气。
这是一个冬季练兵的好时节,部队早就把“冬练三九”写入练兵教程了。作训参谋们伏在作战室的地图上,潜心研究拟定作训方案和战术想定,看来,冬季拉练演训将要开始了。
一天凌晨,飘着大雪,战士们在睡梦中,突然被团部大楼上急促的军号声惊醒。一个个儿知道是全团紧急集合,赶紧起床,穿衣戴帽,打起背包,携带枪支装具,跑出营房。冬子的动作更是快捷,一个人早早就站在连队的集合场上了,值班排长立即整队向他报告后,他带着队伍迅速往团部集合操场跑去了。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各营、连带队到集合场地,团作训参谋立即整队向团首长报告,之后按照建制序列出发了。机炮连隶属配属分队,兼插在一营和二营中间。拉练队伍出了团部大门,向一百二十公里以外的大虎山、老君山和大红山方向进发了。
这是当年冬季以来,第一次长途奔袭冬训演练,也是一年一度老兵复员前的一次实战性拉练。行进中,沿途不断处理预设敌情。战士们一路行军,一路演训,一个个儿灰头土脸,半天行进六十多公里。团作战指挥部还在不停催促,下达指令,要求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演练地域。傍晚时分,战士们到了集结地域,惨状一下就出来了,有的脚腕扭伤,有的嘴皮皲裂,有的双脚起泡,有的两腿肿胀。冬子一边让战士们架设宿营帐篷,一边带人协助炊事班挖坑埋灶,从周边老乡家里抬来清水,为战士们熬制姜汤和烧水烫脚,减缓战士们一天来的一些疲劳。
当晚,冬子从营部开完会回来,途中遇见一位六十多岁的大爷。大爷神情恍惚,满脸焦急,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冬子上前打听,得知他家的一头毛驴,受到了部队拉运物资的汽车喇叭声惊吓后,挣脱缰绳跑了,不知去向。这是大爷家里的大事,冬子不敢迟疑,急忙回到连队,带上两名班长,和大爷一起寻找起来。
夜幕萧萧,寒风瑟瑟,雪垠昏淡,夜空皎洁。寂静的冬夜,深邃而酷冷,朦胧而惨白。冬子和两名班长踏着泡雪,顶着暮色,目视旷野,在大爷的引导下,步行在寂茫无垠的荒原上,他们看沟渠、寻窝凼,爬土坎,越山沟,每一处都要看个儿究竟。大爷跟在后面,不时发出一声声哀叹。每一声哀叹,都犹如一坨石头压在冬子心里;每一声哀叹,都让冬子一时喘不过气。更令人揪心的,大虎山、老君山和大红山地区,地处荒滩戈壁,山壑交错,雪原凸起,时常有雪狼出没。听大爷说:一年前,他家的羊,夜间遭到了雪狼偷袭,咬死三只,拖走一只。还说,雪狼出没不是一只,而是成群,来势凶猛。这可把冬子吓住了,当晚要是找不到那一头毛驴,十之八九就招了雪狼的道儿。大爷满腹愁云,一筹莫展。冬子明白大爷的心境,可雪原上各种脚印零乱混杂,难以分辨。三人又找了一些地方,走了很远的路程,也离部队营地越来越远了。
正当大家心灰意冷、焦急万分进入一片杨树林时,冬子却隐隐听到“唬”的一声,定下神来,又什么也没有了。他顿感奇妙,但又说不出来,只能继续寻找。无意间,又听到“唬”的一声。这一回,大家也听清楚了。大爷来了精神,肯定地说道:这是驴子发出的喘息声。大爷倒是熟悉驴子的习性,驴子在夜间喘息,声音应得老远。冬子顺着声音找过去。嗨!你看这头倔驴,惊吓中,跑了六七里地后,闷头闷脑地扎进了杨树林,被林中的两棵杨树缝隙卡住了脖子,动弹不得,一侧的积雪已被驴蹄踩成了稀泥。这头倔驴,也折腾得没劲儿了,只得听天由命!幸好,还没被戈壁深处的雪狼嗅到味儿。若不然,这一大块儿千载难逢的“驴火烧”“馅儿饼”那能放到现在,早已被群狼啃食成一副活生生的骨架了。惊喜中的大爷不停地怒骂道:
“你这死驴子,咋就跑到这里来了嘛!”大爷骂完之后,又激动得流下泪来。
在那片土地上,毛驴可是庄稼人的“顶梁柱”“主劳力”,无论耕地、播种、上肥、收获都得靠它。它也成了名副其实、不可缺少的响当当的农耕工具。一些家庭宽裕的,喂上两头;一般的户头,仅能喂上一头。驴子也是贱喂好养,性情温和,从不挑食,春夏一抱青草,秋冬几捆秸秆,就算完了事儿。驴子的脾气倔强,惹怒了,撩起后腿往后一蹬,你若站在后面,小心你的卵蛋。若是受惊了,那就更难办了,挣脱缰绳,四蹄飞起,就是几个壮汉,也很难将它撴(dun)住。难怪大爷看着它挣脱缰绳跑了,实在有心无力。现在好了,驴子找到了,解了大爷的心结,总算松了一口大气。
那一片杨树林,也是大虎山、老君山山脚下少有的一片绿洲,虽然面积不宽,仅有十多公顷,但也点缀着无垠的荒漠戈壁。夏天,黑河沿上,绿草如茵,水波轻荡。杨树林水源丰沛,长势挺拔,大多碗口粗大,十多米高,树枝棚丫,相互叠嶂,蛮有一番风韵,也是一块儿消暑避热的好去处。到了冬季,残枝败叶,直木参天,冰雪垂枝,寒风瑟瑟。即便树枝、树巅在风雪中摇曳,有些活性,但还是失去了往日的风韵和情致。
冬子和两名班长费了好大劲儿,试着把两棵树掰开,增大间隙,让驴子的头部出来,可怎么搞,也毫无进展。冬子心一横,想着把偏小的一棵杨树砍倒,可又苦于没有工具。幸好,一班长身上背着一把战时用的工兵锹,随后便动起手来。工兵锹无利刃,几经折腾后,累得直喘粗气,碗口大的杨树,也仅仅砍出了一道口儿,驴子无法脱困。冬子想让大爷回家拿来伐木工具,可路程太远,说不定还未拿来,驴子就断气了。无奈之下,三人只得轮番作业,好一阵儿之后,树干终于被砍断了,驴子没有了束缚,昂起脖子往后退了一步,却又“扑嗵”一声倒在地上。
“你这死驴子,还装死呀?”大爷说着,扬起树枝逼打,拉着鼻绳上拽。冬子赶忙说道:
“大爷,别动它,让它恢复一下,脖子卡久了,大脑缺氧。”
驴子似乎听懂了人话,躺在雪地上“唬唬唬”地喘着粗气,感觉到有人在救它。过了一阵儿之后,突然从雪地上站了起来,一旁的大爷立时笑了。在回去的路上,大爷牵着驴子,跟在冬子三人后面,一直谢声不断。
冬子回到连队,吃完晚饭,去炊事班转看。谁知却看到了泔水桶里浮起两个被泡胀皱皮的大白馒头。冬子顿时火了,询问炊事班,谁也不知道。冬子大为生气。这就是浪费,赤裸裸的浪费,出身农村,吃过苦、受过难的他,哪能容得这等事儿,立时集合全连,冬子把泔水桶提到队列前面。
“谁家是土豪、贵族的站出来。”
没有一个人吭声,一个个儿都缩紧脖子,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冬子。此时,冬子又说话了。
“我一直认为,我们的战士思想好、作风实、素质硬。看来,我是高估大家了,想多了,也看走眼了。做出的事儿,也实在让人痛心。我原以为,在我们的连队里,大多是农家子弟出身,吃过苦,受过累,晓得好歹。就算不是农家子弟出身的城市人,也应该受过父母的正面教育?父母没有教育到,至少在书本上也学过‘粒粒皆辛苦’的诗句,明白一些道理。可就是有极个别胆大妄为、不知好歹的人,竟然把这么两个白花花的大馒头,扔进泔水桶里。”
冬子说着,让炊事班班长提着泔水桶,逐人观看。心灵受到震撼的人,心头也不是滋味儿,更是一阵儿的暗骂,痛恨那些不知死活的人。
“大家看清楚了吗?这两个泡胀的大馒头,那都是庄稼人的心血,是他们用辛勤的汗水种出来的,也是他们从嘴角处省下来的。现在我们吃饱了,吃撑了,不知好歹了,就随意往泔水桶里扔。你们知不知道,若是他们看到了,该有多可惜,多心痛,多寒心。我现在告诉你们,天底下还有许许多多吃不饱饭、穿不上衣的人,每天都在忍饥挨饿,每天都在为往后的日子操劳奔波。现在我们参军了,入伍了,在部队上有吃、有穿、有保障,但也不能浪费呀!虽说粮食每月都有供应、保障,那都是国防经费买来的,并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平时在教育课中,给大家讲,我们是军人,有着军人的特殊身份,品格要高、思想要纯、作风要实,生活上要注重节俭,不能铺张浪费。现在呢?我们就是这样勤俭的、节约的,我们就是这样的有思想、有品格。大家捂住心窝问问自己,这样做,到底对得起谁,对得起你们的父母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说不定,在这两个白花花的大馒头里,就有我们父母付出的心血,流出的汗水。你们于心何忍哟!”
冬子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讲道:
“你们不要看远的,就看近处,看我们周围的老乡,他们是不是每天顿顿都吃上了白花花的大馒头,是不是有多余的粮食像这样浪费。若是这样的事儿传出去,老乡对我们这些当兵的,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会有什么样的认知,你们好好想一想,也问问你们的父母,看他们答不答应,会不会认为我们这样做是对的。现在,泔水桶里漂着的两个大白馒头,也是真真实实的粮食。那么,是粮食,就能吃。我们不能浪费,那就把它吃掉。”
冬子说完,走到泔水桶前,右手捞起一个泡涨了的大白馒头,送到嘴边,当众咬了一口,咀嚼后咽了下去。随后副连长、排长、班长、战士依次类推,每人都领到了一份儿,吃完之后,冬子又说话了。
“怎么样,感觉不错吧?这都是个别人作的孽。我这样做,不是在收拾大家,而是要让大家牢牢记住,军营的粮食也是粮食,不能浪费,浪费就是犯罪。如若浪费,就是对辛勤耕作,种出粮食的人大不敬。我们要深知、明白其中的道理,要有做人的良知和本性。就算你家是千万富翁、亿万富翁,那又能如何!比部队富有吗?经得起浪费吗?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今晚,我让大家吃泔水桶里泡胀的酸馒头,也是人人平等,包括我在内。我不管你关系有多好,背景有多硬,身份有多显赫,在这军营里,都是一视同仁。在这里,我也要提醒一下平时那些自恃清高、自以为是的人,不要认为自己不得了,了不得,拿着大白馒头随意乱扔,你要小心点儿,别让我看见,让我看见了对你不客气。今天晚上的事儿,教训十分深刻,希望大家引以为戒,不要再犯。事后,炊事班监督,发现一人处理一人,绝不迁就。另外,炊事班也要防止浪费,吃不完的大白馒头,回收后改变一些烹饪制作方法,制作成油炸块儿或炒面馍块儿,都是可以食用的,这一股浪费风气必须坚决刹住,现在不能有,以后也不要有……”
现场的正面教育,让全连官兵绷紧了神经,冬子的话讲得严肃,也讲得认真,让一些不知天地厚的人收敛了不少。他们心里知道,指导员划出的红线,埋设的“地雷”,谁违反了,踩响了,那肯定会起“果子泡”。
第二天上午,连队开始了正常的战术训练,冬子参与了团部作战室的沙盘推演。结合当前的战争形态、样式和山地作战环境、特点以及对方的强弱态势,发表了不同意见,团指挥部针对一些特殊战情,对实地演练方案作了相应的补充和调整。各营、连根据自己不同的战时任务,拟制了作战想定,实兵演练的既定目标也算定下来了。
实兵演训场,设置在大虎山、老君山和大红山地域,三座大山都是荒漠戈壁,背面冲沟,南面平缓,是进攻、防御的首选之地。各营、连现场勘察地形后,选定了各自的进攻出发阵地和冲击出发阵地。演练当天,师部调来了一个步兵营和一个机械化坦克营。步兵营担任阵地防御任务,坦克营配属团属部队。随着三发红色信号弹升空,演训开始了。一阵儿炮火准备之后,各炸点也炸开了,接着炮火延伸,开辟通路。各营、连官兵在配属火器的掩护下,以徒步冲击和搭乘坦克冲击的方式,向前沿阵地发起攻击,经过一个多小时灵活机动的战术、技术和战场灵变、战场指挥和战场处置,圆满完成了年度合同演练的既定任务,达到了预期效果。
演训刚一结束,场面就飞扬起来了。顷刻间,远处围观的老乡们却像潮水一样涌来,现场官兵难以挡住。老乡们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己少抢了演训场上留下的弹壳、弹尾。老乡们也全不是周边村落的,一些还是外地的。有距离远的,也有距离近的,还有从几公里或十多公里以外赶来的。不管是徒步赶来的,搭着驴车赶来的,还是骑着摩托车赶来的。他们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多捡弹尾、弹壳,多卖钱。
按照部队规定,演训完成后,还有一项后期排爆作业,将未爆炸的哑弹、废弹进行清除废爆。也划分了排危区域。机炮连负责本连队发射的一〇〇迫击炮和八二无座力炮炮弹炸点区域。急疯了的老乡们哪能管这些,拼命抢,拼命争,在部队的强力制止下,大部分老乡才停下手来。但还是有个别为了钱,不要命,排危尚未结束,就偷着跑进现场,捡拾着炮弹爆炸后的弹尾。有的更是胆大,一看拔不出来,不管是不是未炸的炮弹,抡起镐头就挖。这神一般的操作,简直把人吓出一身冷汗。冬子全程监管现场排危作业,即将完成的时候,却在炸点区域的边线处,一发一〇〇迫击炮未爆哑弹,斜斜地插入地面,冬子看见后立时大喊一声:“老乡别动”。话音未落,老乡的镐头却挖下去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冬子一个冲刺冲了上去,将老乡推开、按倒,掩在他身上。只听得“轰”的一声炸响,炸起的沙石乱飞,像“天花”一样扩散,冲击波顿时从他的后背掠过。一坨石头“嗖”的一声飞过冬子头顶,“咚”的一声砸在约两米远的地上,立时砸出一个深坑。一块弹片犹如利刀,深深嵌入冬子的左小腿,划出一道血口,翻出白肉,血流不止。战士们马上跑过去,大声喊道:
“指导员,你没事儿吧?”
“指导员受伤了。”
“指导员,你醒醒,你醒醒啊!”
冬子完全被爆炸的冲击波震晕了,失去了意识。在大家的呼喊下,好一阵儿后,冬子才慢慢苏醒过来。战士们将他扶起,而他的左脚裤腿,已被鲜血染红了、渗透了。
此时的老乡,半晌才回过神来。知道冬子是为了救自己,才发生的事儿,一时不知所措。团部卫生队赶忙跑过去,给冬子做了伤情处理。还好,没有伤及腿骨,也算逃过一劫。冬子在卫生队的救护下,回到了演训营地,救护车将他送至师部医院治疗,冬子却坚决不让,他要带着连队返回团部驻地。
返回团里的第二天上午,被救的老乡来到连队,手里提着一筐鸡蛋、怀里抱着一只母鸡,也把他的妻子和十六岁的女儿带来了。一家人一到连里,见到冬子双膝跪地。冬子连忙将老乡一家人扶起,看着老乡一家人真诚、朴实,也不好拒绝。冬子心里明白,老乡送来的东西,也是他家最珍贵、最值钱的。
冬子看到老乡家境贫穷,送给他一双新发的冬季防寒军用毛皮鞋,又在皮鞋里塞了一个信封,也是对老人的回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