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阳春,万物复苏,街道两旁的杨树,绽放花蕾,吐着花絮,漫天飞舞。榆树、柳树抽出枝条,展着嫩叶,在风中荡拂。海淀区紫竹院,一排排紫竹蓬蓬勃勃,翠翠绿绿。头年蹿出地面的笋尖儿,也长高了,拔出新节、嫩枝,笑迎着来往的行人。
颐和园的韵色也出来了,绝好的景致,把游人醉到了一批又一批,一遍又一遍。八达岭长城上,新色和新奇更多了,漫山遍野的桃花、杏花、梨花,漫散芳香,朵朵娇艳。白色的、红色的和粉红色的,映衬着群山,尽染着苍岭,让人沉迷梦幻,如痴如醉。闻名遐迩的香山,那就更不用说了,奇峻的山伴和着秀色的美,轻荡的风摇曳着碧色的绿,映和着天,尽染着地。与天同辉,与地共舞,编织出一缕缕红色的枫叶和鲜丽夺目的花景,让人眼花缭乱。那神奇般的世外桃源,在风和日丽的交混里,映照出一幅幅胜美、奇韵的美奂画卷。
就那个时节,峰峦秀色,万花集锦;光华浑然,苍茫俯地;层林尽染,山野尽绿,浩气长云,韵致深远。无论你走到哪里,身处何地,都会让你欣然若及,沉迷于醉。这就是大自然的美幻,更是大自然的馈赠。
尽管有那么多的新,那么多的奇,那么多的美,那么多的秀。冬子却心不在意,无心观赏。夏诗怡、魏莹莹、祝咏军三人一回到学校就约他,让他出去放松一下心情,缓冲一下神经,他却不去。他知道,还有一个学期就要毕业了,时间不多了,还得加一把劲儿。他觉得要学的东西还很多,若是不抓紧,就会形成“半壶水”,以后想补,都补不回来。他要把之前一些不懂、不会的东西一件件梳理出来,在这短暂而宝贵的时间,通过课堂或恩师的耐心释解,一点点儿地析懂、悟透、消化。他不能自私地、心甘情愿地带着遗憾和懊悔离开学校,更不能学而颓废、荒忽,白吃三年“傻饭”。尽管文无定法,没有固定模式。但他还是要将在校的所学、所获、所悟,转化为自身的文学修养和文学个性,培植出理性、深邃、独到的文学主见,使自己创作出的东西,形体更活,生命力更强。
他回味着在校期间所学的一点一滴,追忆着文学创作的不易和艰辛。他认为自己有些故步自封,便毫不留情地把自己关起来,一个人坐在学习室里,静下心来,把脑壳撬开,从脑髓里抓出零散的东西,一一给之前的学习教程、学习笔记对照,找出不懂、不会的问题,逐一记录在笔记本上。他不想见任何人,连好友祝咏军、夏诗怡、魏莹莹也不待见。他怕有人砸碎自己的脑花,形成一团糨糊,更理不清头绪。他倾其心力,静心、静思、静默、静悟。其用意,就是要让自己的思维和意识,再一次得到深邃的、前所未有的进化和升华。
学校一开课,他更舍命了。犹如一个衣衫褴褛的“逃难者”,又好像是一个面黄肌瘦、腹囊空空的“讨饭人”,懵头懵脑地向文学殿堂闯去。他一路踉跄,左摇右晃,观望着沿途的胜景,尽赏着周围的神韵。尘封已久的两扇大门缓缓为他打开,他毫不犹豫地走进去。文学殿堂酷似一座深隐莫测的迷宫,奇幻无比,星若灿烂。他东瞧瞧,西望望,好似“孙大圣”进入天庭的凌霄宝殿,四面八方的文星、艺彩向他飞来。他饱食着“满汉全席”的文学盛宴,饥渴难耐地吸收营养。他没有“走火入魔”,反而思维更加灵变。心门也一下开了,喷发出激情的火焰。他完全将自己的脑髓,放进文山艺海里洗涤、催化,镀取“真金”。一段时间后,他的文学思潮空前拓展,视野浩瀚开阔,有了更新的文学指向和文学定位。他的努力也没白费,一段时间过后,迎来了一次吐芳争艳的机会。
四月中旬,社会文学艺术界在学校举办《文学艺术论坛会》,学校领导十分欣喜。此届论坛会,不仅能助推军队文学艺术的创新发展,还能交融、探究、掀起社会化文学艺术新潮,为推陈出新新作、力作、佳作奠定基础,更为提升学校教学质量、效果,助得一把好力。
召开论坛会的当天,北京一些知名作家、学者和文学人士都来了,大家性情十足,都想在本届文学艺术论坛会中获得品味,吸取精华。冬子作为文学系代表也参加了。论坛会上,大家各抒己见,深层次研讨了文学艺术的起源、发展和走向,剖析了历史文学与现代文学的最大不同区别和进入新时期以来的颓势发展。堪忧之际,也总想找到一条冲出囚笼和禁锢的破解之路、创新之路和发展之路。会场讨论异常热烈,一些观点和见解很有价值,值得借鉴。冬子静静地倾听着、思考着。轮到他发言时,他气定神闲,泰然自若,语气平和,结合当代文学艺术发展和不健康的文学思潮,讲了六个方面的认识和感悟。
他认为:文学艺术要摆脱枯竭的窠臼模式束缚,站在时代最前沿,把住文学精脉,深挖人性本源,以人文文学、史源文学、民俗文学、地域文学为主力点,创作出原汁原味的优品文学、精艺文学,让庸俗文学从根本上蜕变和脱胎换骨,使其更丰满、更深邃、更具侵彻力和穿透力。真实地感化、催化、净化人的心灵,焕发出新潮、新貌。一是要激扬传统。广泛吸收传统文学的精华和精髓,激发文学灵魂,充实文学思想,从而丰富和发展自己的文学思路和艺术底蕴。二是要把握时代。看清、明晰时代变迁与演化的蜕变过程,聚心临界点和着眼点,深挖文学导人、育人、树人的内在潜能。把住时代脉动,用深邃语意触及灵魂,倡导正能量,讴歌主旋律。三是要紧扣人心。牢记文学艺术的宗旨、责任和使命,坚持从生活中来,到生活中去的文创原则,把文学艺术写进人的心里,创作出脍炙人口,扣人心弦,接地气、有思想传承百世的好佳作。四是要真诚创作。树立正确的世界观和文学史观,准确把握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本性的依存关系,以真诚、务实的态度,转变文学人角色,始终保持文学人高尚的政治品质和思想内敛。五是要情感宜人。文学承载着历史回顾,时代展示。在文学写作中,要有清晰的文学认知和文学定力,情感交融和矛盾冲突要求真、求实、求自然,风趣幽默,回味无穷。六是要塑造个性。文学作品在构思、设计上,要与社会沉浮相契合,力求精确性、个性化,以新、奇、鲜、寓的文学特性,塑造文学风格和文学个性,使其更具张力、活性和生命力,给人以无穷的追逐力和想象力,这样才能赢得读者的掌声和赞誉。
冬子的一席话,惊住了在场人,一个个儿睁大眼睛注视他。注视着他那妙语连珠、口舌如簧的嘴唇;注视着他那神情自若、举止泰然的神奕。没想到,这位年仅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文学思想竟如此深厚,对文学的认知和领悟竟如此深邃。个人见解也得到了大家的激励认同,暗自称奇,不凡俗,不简单。
那一次论坛会之后,冬子的名字也让大家记住了,知晓了他是一个后起之秀的文学人。他为学校赢得了声誉,领导对他的印象和记忆深刻了。乐坏了的校友祝咏军、夏诗怡和魏莹莹,更是把他说得传神。佩服和感怀,在各自的心里无法散去。然而,在冬子眼里,只不过是一件平常的事儿。
就此事儿,也被学校传得纷纷扬扬,引来了一些不同的目光,有的人认为:李雪冬在论坛上发表自己的独到见解,确实有自己的过人之处,不简单;有的人也说:李雪冬文学底子厚,能引发共鸣,确实有点儿本事;有的人又说:我看不见得,说不定李雪冬是从哪本书上摘抄的,不然,哪有那么精妙的思维;有的人还说:我看呀!是受了高人指点,才让他在论坛上出了风头。众说纷纭,评议不一。校园里人多嘴杂,七嘴八舌,“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的人”大有人在。这种无聊、无趣的现象,任何时候都有,冬子当然不会放在心上。
五月下旬,学校举办校园文艺展评会,检验近年来学校的教学质量状况,看一看学生在校期间学到了些什么,有哪些出奇、出彩的本事。展评的内容设置为动态演艺和静态展评两大类。动态演艺:以舞台形式为主,突出演艺技巧、技法;静态展评:以文学艺术为主,展示创意的新奇、特色。各系也不失机会,纷纷亮出底牌。冬子也没客气,撰写的一篇《母亲》短篇小说入展了。文艺展评会的第一天,各种精彩曲艺云集演艺会场,什么歌舞、相声、小品、戏剧同台晋级,精彩纷呈,别有异样。文艺展厅,文学、美术、摄影、编剧评判激烈,各抒己见。一周后,结果出来了,冬子的短篇小说作品《母亲》获得了参评一等奖。颁奖的那一天,冬子心怀激荡地走上奖台,满腹动容地讲述了在校学习感言。他感谢母校,感谢老师,也感谢关心和帮助过他的校友。铿锵有力的声音在校园回荡。一番番推心置腹的话语,一句句催人心动的心声,交融着他几年来的艰辛和不易,刻画着他那朴实无华的人生。心情的激动,也让他表现出了久违的笑、难得的笑。他也为自己的努力和付出,赢得了暂时的欣慰。自然的,也得到了学校领导的一再关注。
有的领导认为,李雪冬的文学素养好、底蕴深,留校任教较为合适;有些领导也认为,李雪冬政治立场坚定,思想根基牢固,能担重任;有的领导却认为,李雪冬还年轻,教学资历不足,应该回部队锻炼锻炼;有的领导还认为,李雪冬就是一个农村娃,见识少,不适合在北京这样的首府发展。个别领导的偏见和妒识,谁又能知道内心深藏着什么呢?
即将毕业的校友和同学,利用周末、假日,逛商场、购纪物、爬长城、游香山,甚至还结伴前往颐和园,观湖光、划桨船,去王府井转悠闲,吃大餐。冬子也在校友祝咏军、夏诗怡、魏莹莹的邀约下,去了一些旅游景点,也留下了许多让人追忆、回顾的照片。夏诗怡和魏莹莹的心情,当然也是高兴的、快乐的,毕竟同校的时间不多了。然而,她们心里隐藏的、担心的,还是冬子留校的事儿。
冬子当然不知道这些,一向好学的他,也在为毕业离校做着资料收集、书籍购买的事儿。一天清晨,也是周末,冬子邀约校友祝咏军步行去海淀区白石桥《国家图书馆》和《科技书店》购买文学丛书。路过白石桥紫竹院公园时,校友祝咏军一时兴起,邀他进入园里转一转,留下最后一次记忆。冬子想来,也在理儿,便随祝咏军去了园里。
紫竹院公园,是北京一座免费公园。园内以竹造景,竹林密集,也是自然式的山水公园。大清早,一些悠闲自若的老人们,三三两两,相互依伴,漫步在园内的林间小道上,走累了,坐在长凳上小憩。一些健身的老人们,找上一块儿草地或是一处亭阁,从布套里拿出剑来,翩翩起舞,步伐轻盈,摇摇欲醉;打太极的老人们,也就简单多了,身着短袖、短裤,亮出大腿、胳膊,站在湖中央的小桥上,收臂拂腕,推来浪去,或推或坎或闪或劈,刚柔并济,动作清雅,自我感觉中,更是一番陶醉。冬子和祝咏军步行在园中,似乎找到了竹林掩隐、柳丝垂拂、晨曦沐浴、悠然清新的美韵,激情中也完全忘了要办的事儿。他们心若怡然,一会儿去荷花渡,一会儿去青莲岛,一会儿去问楼,又一会儿去筠石苑,只要是有景致的地方,二人都去。悠闲了一个上午,景致观赏完了,自己也逛累了,正当坐下来小憩的时候,突然听到远处有人疾呼救命。冬子站起身来,疾步跑了过去。
冬子迎着呼救声跑至荷花渡景点,只见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婆婆在水中扑腾。他一个跃身跳入水中,湖水深约两米,顿时淹过头顶。他冒出头来,凭借着自身水性,游至老人身边,抓住老人的后背衣裳向上托起。谁知,老人被淹慌了,反手抓住他,冬子无法施力,二人沉入水底。冬子喝了几口水,用力将老人托起,老人仍死死抓住他不放,他施展不出手脚,二人又沉入水下。几经折腾后,冬子憋了一口气,使出全身力气,再一次将老人托出水面,奋力移至岸边,站在坎上的校友祝咏军赶忙抓住老人的左手,将老人拉起。冬子这才从水里爬上岸来,瘫软在地上。
当天上午,老人在湖边道路上舞剑,兴致正浓,一脚踩空,上体失去重心,“扑嗵”一声掉进荷花渡湖中,湖水迅速淹过老人脸面,同在一旁舞剑的一位老婆婆见状,立时呼救,幸好被在公园里转悠的冬子听见,若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怎么样的事儿!冬子在岸上小歇了片刻,将老人背在背上,往附近医院跑去了。昏厥中的老人,头部搭在冬子的肩上,嘴里不停地冒出水来。道路上,留下了一串串长长的水滴。
北京市中大医院,位于北京市海淀区西三环北路,距紫竹院公园约一公里,也是最近的一所医院。冬子背着老人一路小跑,到了医院,为老人垫付了各项检查费用。还好,老人只是惊恐过度,吸水过多,并无大碍。大约一个多小时后,老人的儿女们到医院来了,看到母亲全身湿漉,两眼紧闭躺在病床上,不容分说,对冬子就是一阵儿怒气。冬子想解释点儿什么,全都被怒骂和指责声压住了。站在一旁的校友祝咏军也是竭力解释,老人的儿女们心生存疑,不听一面之词,还说他母亲若有事儿,绝不会放过他。愁苦中的冬子更是百口难辩。正在此时,与老人相约在公园玩耍的两位老婆婆,气喘吁吁地来到医院,面对着老人的儿女们,讲述了老人突发事儿的全部经过,怒责老人的儿女好坏不分,冤枉好人。冬子欲哭无泪,一句话没说。
事儿真相大白了,老人的儿女们满脸火烫,羞愧难当。老人在医生的护理下,清醒过来了,指着儿女们的鼻子一阵怒骂:
“你们还是人吗?还有点儿良心、人性吗?责怪好人。如果今天不是这位小兄弟,我早就见‘阎王’了。”
旁边的一位老人也接着说道:
“一个人,做事要讲良心,不要平白无故地冤枉好人,凉了别人的心。”
另一位老人也说道:
“你们一天到晚上班,做生意,谁来照管我们,若不今天上午这位小兄弟救了你的母亲,你们就等着哭嘛!”
正义的呼声,也让医生们用一种斜视的眼光看着老人的儿女,心里不停地指骂,看着一个个儿人模人样,其实心智太坏,这位小伙儿就不应该去救,看他们还能赖上谁。
此时,老人的儿女们,良心受到了极大的谴责,收起了之前那一副凶相毕露、盛气凌人的样子,开始给冬子道歉、赔小心,支付了冬子垫付的医疗费用,请冬子和祝咏军中午吃一顿感谢饭。而冬子,受伤的心还在一阵阵刺痛,他别过救起的老人和前来证实的两位老人,叫上校友祝咏军,头也不回地出了医院。老人的儿女们,看着冬子远去的背影,满面羞愧。
冬子和校友祝咏军行走在街上,被水泡透的衬衣、短裤穿干了。二人来到一家饭馆,一人吃了一碗炒面,又往白石桥《国家图书馆》去了。
那些天,冬子十分沉闷。想到了当初在部队的事儿,为救助一个跳入灌渠里自寻短见的姑娘,差一点儿上军事法庭。如今想起,心生颤意,后背发凉。现在救助了一位落水老人,又差点摊上大事儿。他内心很是矛盾,如果说第一次是偶然,那么这一次就是必然了,说明自己还没有吸取深刻教训。可老人掉进湖水里,生命垂危,也不能不救呀!就算当时远离,听到呼喊不去施救,自己良心上也脱不了干系,会受到极大谴责。更何况是一条鲜活的人命,一位六旬老人。况且,自己是军人,是一名人民群众敬仰的军人,肩负着为人民服务的重任,群众有难,怎么能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即便自己穿着便服,群众认不出来。那也违背了做人的良知,军人的初心。现在好了!自己遭人怒怼,只能自作自受,怨不得任何人。但他还是欣慰,至少没辱军人的神圣职责和使命。
冬子的自我安慰,只是让自己的内心好受些。话又说回来,已经形成事实了,想与不想,又能如何!难道去把老人的儿女们痛骂一顿,出出心中的闷气,舒展一下内心的憋屈。那样做,就让别人看笑话了,也贬低了自己的品质,代价也未免太大了些!也只有傻瓜、笨蛋,才会干出那样的蠢事。
口快心直的校友祝咏军,一回到学校,就把冬子在紫竹院施救老人的事儿,给夏诗怡和魏莹莹说了,二人听后更是生气,找到冬子问个儿究竟。魏莹莹首先说道:
“李雪冬,以后这样的事儿,你少管。”
夏诗怡也接过话题。
“就是,羊肉没吃上,还惹了一身臊,不值。”
一边的祝咏军,也说道:
“当时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都跑过去了。”
魏莹莹又接着说道:
“那天上午,你们那么早去紫竹院里干嘛?”
祝咏军便自责地说道:
“当时李雪冬叫我陪他去《国家图书馆》买书,路过白石桥紫竹园时,我想着,快毕业了,以后再没机会来紫竹院公园了,所以就让李雪冬陪我去的。”
“我看,这事儿还得怪你。”
“芸芸,咋能怪我呀?我也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儿。”
祝咏军立时辩解,夏诗怡又接着说道:
“好了,好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埋怨有什么用呀?”夏诗怡说完,又看了看冬子。冬子犹如犯了天大的错误,低着头,一声不吭。
顿了一会儿,夏诗怡又继续说道:
“以后呀!李雪冬,无论你去哪里,都得把我们叫上,有一个儿提醒,也会少一些麻烦。”
夏诗怡的话音刚落,魏莹莹又抢过了话题。
“就是,你们两个背着我们逛公园,整出事儿来了吧!”
“唉!”冬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默认了。
“好了,事儿过了,也别再提了。今天呀!我做东,给我们的‘舍命英雄’压压惊。”魏莹莹此话一出,可把大家逗乐了。
随后,几个人来到魏公村一家川菜饭馆,夏诗怡和魏莹莹各自给冬子点了两个四川的特色菜。饭桌上,在大家的谈笑声中,冬子的心境才慢慢地舒展开来。
一周后的一天上午,冬子突然被学校主要领导叫去了。这也是他入学以来,学校主要领导第一次找他。他有些紧张,也十分忐忑。他静心想了很久,也没个所以然。他心神不定地来到主要领导办公室。一进门,一个标准的军礼。主要领导见他来了,很是热情,笑嘻嘻地对他说道:
“小李,上学这几年,你都去过哪些景点呀?”
冬子顿感茫然,怎么领导会问起这些事儿?便随口说道:
“报告首长,都去过了。”
“哦!那你觉得哪一次最有意义?”
“首长,北京名胜古迹多,都很有意义。”
主要领导听冬子这么一说,喝了一口茶又接着说道:
“我说呀!紫竹公园救助老人,意义最大。”
冬子一惊,心里还没凉过的他,却愧意地低下头。
“小李呀!你真是做好事不留名呀?”
“首长,我……”
“好了,你别说了,我都知道了,让你受委屈了。”主要领导说着,站起身来,给冬子倒了一杯茶,让他坐在沙发上。
“小李呀!昨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说你救了一位老婆婆,那位老婆婆说,还要来学校感谢你呢!”
“首长,不用、不用,那都是我应该做的。”
那位溺水的老婆婆真是有心,冬子没有留名、留姓,却被她找到了,还给学校主要领导通了电话。
“小李,你做了好事儿,还怕见人吗?”
“首长……”
“好了,当时发生的事儿,那位老婆婆已经给我说了,是她的儿女们不懂事,错怪了你,老人家在电话里也给我道了歉。还让我转告你,请你原谅,不要再生气了。”
“首长,我没生气,只是有些窝火。”
“哈哈哈!还说没生气呢!”主要领导笑着,喝了一口茶又接着说道:
“小李呀!我们都是军人,军人嘛!就要大度一些,不能和社会上的人一般见识。再说,你也是有文学素养的人,若是为了这件事儿,怀事于心,是不是显得我们的心怀不够豁达了,对不对?”
冬子静静地听着,微微地点着头。
主要领导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
“你在学校学习,个人表现和学习成绩,我们都看在眼里了,你是一个优秀的学生。”主要领导话到这儿,突然又改变了话题。
“哦!对了,小李,我们还有一种意向,让你留下来在学校任教,搞一些文学上的研究,不知你想法如何?”
留下来在学校任教,这可是冬子想都不敢想的事儿,惊奇中猛然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主要领导,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心里当然明白,学校是全军唯一一所艺术院校,就是别人磨尖脑壳往里钻,还不一定能进来。况且,学校的层级高,留下来教学,搞一些文学研讨,更能挖掘自己的内在潜能,净化自己的文学修养。欣喜之余,一下站起身来,给主要领导敬了一个军礼。
“谢谢首长关心。”
“哈哈哈!小李呀!别那么紧张嘛!这只是学校的初步想法,还得要上头批准了才行的。”
此时的冬子,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之前的那些事儿,瞬间就烟消云散了,留在他脸上的,是微微的笑,开心的笑,更是甜美的笑。
冬子的心境豁然开朗了,乐坏了的心儿差点从胸膛里跳出来。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给主要领导添了茶水,又倾听着主要领导的耐心教导。
冬子从主要领导办公室出来,喜形于色,无以言表。他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回到宿舍,同学见他满面春光,往日的沉郁不见了,不免对他有些攀问。冬子却守口如瓶,未透露出半点儿隐私和秘密。因为他知道,“锅盖揭早了,会敞气”。在上头没有确定之前,一切都是空幻的、缥缈的、更是无须的。
两天后,学校举行了一次特别的、别开生面的隆重集会,会场上拉起了向“‘见义勇为、舍己救人’李雪冬同学学习”的横幅,全校师生整齐坐在操场上。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婆婆,在她儿女们的陪伴下,走上讲台,向学校赠送了一面写着“舍己救人、雷锋精神”鲜红的锦旗。她的儿女们也深深地给冬子鞠了一个躬,以示内心的歉意。冬子身披绶带和学校领导一起接受了锦旗,并在集会上谈了自己救助老人的感想。老人也在台上讲述了自己溺水被救的真挚感言,那生动悦耳的语声,激荡着台下每一个人的心扉,充盈着每一个人的心田。同时赞扬了学校育人、育才的功德,诠释了人民军队为人民的使命、初心。老人毕竟是一名大学退休老师,话语和谐,牵情动意,每一句话都是那么的真诚,又是那么的实在。
话说老人溺水,也是事出有因。几年前,老人的老伴去世了,儿女们整天上班,自己孤独,闲在家里无聊,便有了舞太极剑的爱好。那天清晨,老人一大早起来,邀约起平时相好的两位婆婆,背着长剑往白石桥紫竹院公园去了,三位老人到了之后,各自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活动起身体,之后便舞起了老年健身太极剑,三位老人选择的位置不同。落水老人选择的位置却紧靠公园湖边,激情之中,幅度过大,一脚踩空,掉进湖里。危急关头,冬子急速赶来将老人救起,之后送去医院。随后便发生了那些揪心的事儿。
溺水老人还是一名思想永固、政治坚定的老党员,十多年过去了,仍然保持着坚强的党性和为人正派的定力。她得知自己的儿女们对救自己的恩人不尊、不敬,内心很是有愧。几经周折,四处打听,通过各种关系,才找到了恩人的学校主要领导,又才带着儿女们,满腹愧意地来到学校。
学校针对这件事儿,在大会上大张旗鼓地宣扬了冬子“见义勇为、舍己救人”的先进事迹。要求全校师生向李雪冬同学学习,学习他不顾个人安危救助老人的精神和勇气;学习他“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的政治品格;学习他乐于助人、忘我牺牲的道德情操,学习他身为军人,全力维护军人的形象和使命。冬子被学校表彰为“舍己救人”先进个人,戴上了大红花。响亮的声誉,闪耀的光环,也刺中了一些人的眼,夸赞之中,也表露出了不少的羡慕和嫉妒。
“李雪冬就是可以,一个人跳入水中,硬是把老人救起来了。”
“当然哟!没有一定胆量的人,就是看见了,也不一定敢跳下水去。”
“嗯!这就是精神和勇气。”
“我看不至于吧!”
“有什么不至于的!若是你碰上了,敢下水去救吗?”
“他呀!一个干鸭子,跳下去,不是被淹死,就是被水呛死。”
“你们不要小瞧人嘛!”
“小瞧你,你们东北人,有几个会水性?”
“就是,人家李雪冬,可是南方人,南方的江河多,从小就是在水里泡着长大的。”
“唉!怎么好事儿,咋都落到他一个人的头上了。”
“咋哪?落到你头上,你敢去救吗?”
“我才不会去挣表现呢!只有农村人,才会去干那些事儿。”
“啥!农村人,你爸不是从农村出来的吗?”
“是呀!我爸是从农村出来的,可我现在是富二代。”
“哦哟!富二代,你的命‘金贵’?”
“‘金贵’谈不上,至少比李雪冬的命值钱。”
“哎哟!你的命值钱。难道人家李雪冬救人,还救错了哟!”
“错没错,那是他的事儿。至少,我不会去干那样的蠢事。”
“蠢事!蠢事学校都认可,还让李雪冬戴了大红花。”
“戴大红花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虚的,我不眼气。”
……
冬子救人的事儿,一时在学校传火了、炒热了。众人评说,议论纷纷。但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说冬子好的人也多,只有那些心怀不轨、居心叵测的人,才是那么的阴阳怪气,藐视正义。
六月中旬,毕业时间临近了,急上心头的夏诗怡和魏莹莹,为了留下自己心目中的“如意郎君”“白马王子”,可是没有闲着。夏诗怡暗自让她父亲亲自出马,打通各级关系。魏莹莹也是让她的父亲,不惜重金,进庙门,拜大佛,这一来二去的私下操作,却得到的结果,仍不明朗。主要领导也是急了,说干口水,院校党委呈报的留校提名,仍然成了一张废纸、空文。
毕业的前两天,上头的文件下来了,学校的公示栏里,没有冬子留校的名字。冬子的脑袋被震晕了,但又立时清醒过来。他知道取代他的人,关系硬、背景大,无法撼动,学校主要领导已经尽心了、尽力了。他只能含着眼泪静思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毕业典礼结束后,背起行装,来到校门口,与同行回部队的好友祝咏军会合。夏诗怡、魏莹莹知道李雪冬要走了,大哭着跑到校门口,分别和李雪冬倾诉拥抱,冬子也是一一泪别,之后,便和校友祝咏军一起,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往北京西客站去了。
早已哭成泪人儿的夏诗怡、魏莹莹追着车跑,嘴里不停地喊道:
“李雪冬,我爱你,你记得给我写信……”
“李雪冬,我会等你的……”
眨眼间,出租车便消失在人头攒动的街面上,消失在了车水马龙的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