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贵客临门

书名:苦血 作者:笔涵 字数:528665 更新时间:2026-08-06

第二十一章 贵客临门

那年四川的冬季,也不知是谁那么大的胆儿,捅破了“天老爷”的尿泡。那个儿绵绵雨哟!下个儿没完没了。已经下了十多天了,还是没有消停、暂歇的迹象。每天,“天老爷”哭丧着脸,一旦不高兴,就把雨水抛洒下来,把人搞得窝火、胀气。更恼人的,山川、河流、旷野的上空,时而笼罩起一层层飘不走,也散不去的阴云,让人心犯愁急,满目颓然。

当年的冬季,冷冻也太大了些,就连满身绒毛的大鹅、鸭子也不敢下田了,一个个儿龟缩在圈舍里,打着堆儿,似乎在等待着来时的好天气。农家散养的一些土鸡,就没有那么娇气了,就算天上下着小雨、水雪,它们也不在意,各自舒展着翅膀,照样在房前屋后的土窝里、土堆上,刨弄着灰渣,扬起的渣粒四处乱溅,即便盖满了全身,也是无谓。有的土鸡却对渣灰嗤之以鼻,不予理会,三三两两地围着草堆和烂叶,举起爪子使劲儿地刨着地面,啄食着刨出来的草籽和蚯蚓。时而还会一个箭步冲出去,竖起颈毛和别的土鸡打架,那样子扎势吓人。

老人们也缩紧了脖子,凡是能防冻保暖的棉衣、棉裤、棉帽、棉鞋都一个劲儿往身上招呼,不管好不好看,只要能把身子包裹得圆浑、暖和就行了。他们有的挽着袖口;有的抱着火锅儿,悠然自得地蹲守在自家门口,双眸凝神地看着密织的冬雨,看着透过雨雾远方隐隐的大山。有时也望望天空,看一看那愁人、烦心的天际。他们也知道,这是一年来的小寒时节,往年到了这个时节,小雨最多下个三、五天,没想到当年,却绵了那么久。不仅雨水满天,而且冷冻较大。路上更是泥泞满迹,一些泥坑积起雨水,稍不注意,一脚踩去,突然瀌(biao)起一股稀泥,飞溅在腿上和胩(ka)裆里,立时让你难堪。

不过,城里与乡下比,还是要好很多,街面是宽敞的、平整的,即便有一些坑洼积水,至少说没有了让人心烦的泥泽,这一点儿还算庆幸。但还是有些不尽如人意,一些街头巷尾的偏房、矮房,一天到晚都飘着煤烟。一个泥巴糊的蜂窝煤灶儿,放置在门前和夹道处,时而烧起开水,又时而蒸起小盆米饭。看到火势不旺了,就夹起一个蜂窝煤放进灶内,立时升腾起一阵儿浓烟,飘散在空气中,若是趟上一口,喉咙顿时干裂刺痛,那一阵儿的咳嗽,准能让你一时喘不过气来。居住在楼层里的居民,烧的是天然气,怎么说,也不会遭受烧蜂窝煤的活罪。

冬子回县城的长途客车晚点了,晚上十九时许,才到达县城的客运站,下车后背着行装,便往邵萍家里出去。县城东面邵萍家里,早就做好了晚饭,大舅和幺舅两家人听说外甥女婿冬子要回来,也来到姐夫邵永华家凑热闹。冬子一到邵萍家的门口,突然吸到了一口蜂窝煤烟味儿,立时呛得大声咳嗽。邵萍赶快端来一杯开水,让冬子喝下后,才缓解了一些。这一下,可是惹怒了邵萍的母亲。邵萍的母亲气冲冲地从厨房里跑出来,穿着围裙,双手叉腰,站在门口对着街面大骂:

“哪家死了人哟?用蜂窝煤灶烧钱纸,不晓得烟子呛人呀?”

街面上的人听到骂声,知道煤烟呛到了甘大姐刚回来的女婿,一个个儿赶忙把头缩了回去。街坊邻里都清楚,甘大姐这个人,要顺着毛儿抹,只能说她好,不能说她坏。若是说她坏,让她知道了,你就摊上事儿了,轻则,骂你个儿狗血喷头;重则,非得刨你祖宗。若是不解恨,端着凳子骂你个儿三天三夜,直到让你求饶了,服气了,才解她的心头之恨。倒不是说她是横人、泼妇,恐怕也差不多了,但她却害怕她的丈夫邵永华。记得年轻时候,有一次,不知因为什么事儿,她的丈夫邵永华怒了,一气之下,把她按在地上一顿暴打,抓着她的头发拖了半条街,谁都不敢去劝说。打那以后,只要看到她丈夫邵永华脸色不“光生”,自己也就知趣了,不敢滋事骂街了。而当天晚上,也确实触犯了甘大姐的神经,“成龙快婿”被煤烟呛了,哪能咽得下那一口气。邵永华看到女婿被呛成那个样子,一时也没了好心情,也不管妻子骂街的事儿了。

“妈,你进来,别人听见不好。”邵萍立时招呼着母亲。

“有啥不好的?老子就要骂给那些不知趣的人听,知道我女婿要回来,这么晚了,还故意装‘屁眼儿痒’。”

邵萍看到母亲不肯松口,便把她拉进了屋里。这时邵萍的大舅也说话了。

“甘大姐,你骂人的脾气要改,几十岁了,还是这种脾气。人家哪个知道你的女婿今晚要回来!”

“咋哪?我就是这种脾气,改不了,哪个要欺负我的人,就是不行。”

这时,邵萍的哥哥也说话了。

“妈,你这样骂街,不好,谁都知道你女婿是部队上的干部,也顾一下面子嘛!”

“有啥子不好的,老子就是这样的人。”

“好好好,你就是这样的人。不说了,吃饭。”

在大家的劝说下,邵萍的母亲这才收口了。此时的冬子,第一次领教到了未来丈母娘的厉害。

那天晚上,邵萍家里的火热,也让冬子重新有了一种家的感觉。他已经好些年没有那样的感觉了!自从当兵走后,母亲因病去世了,家没了,自己成了孤儿,若不是部队容身自己,还不知道会沦落到什么程度,什么地步!那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那一幕惨淡悲凄的人生,实在让他痛心彻骨,也实在让他不敢忘怀。如今,他身处邵萍家的这个大家庭,大家聚欢聚乐,谈笑风生,也让他一直紧绷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那些天,冬子没有回老家,一直住在邵萍家。邵萍一有空闲,就带着他走家串户,一阵儿去外婆家,一阵儿又去舅妈家;一阵儿去姑妈家,一阵儿去伯伯家,所到之处,长辈们都视冬子为“座上宾”,好吃、好喝摆放在他面前。这一来,反倒把冬子搞得很不自在。长辈们的尊重,也是有原因的,都知道冬子是邵永华大哥的“成龙快婿”,晚辈邵萍的男朋友,谁也不敢怠慢。再说,邵萍历来也是长辈们娇惯了的,大家都清楚邵二小姐的脾气。说来也是,邵萍小的时候,无论去哪一家,稍有不顺意,就摔筷子、摔碗,冲气不吃饭,大家还得将就她,想方设法哄她这位“女先人”。现在长大了,懂事儿,但身上或多或少还是存在着一些“大小姐”的臭脾气,只不过在冬子面前,还是收敛了一些,但比起她的母亲甘大姐来,可能也好不到哪里去。

邵萍带着冬子每到一家,都表现得十分随意,一会儿说李雪冬喜欢吃这样,一会儿又说李雪冬喜欢吃那样。这个女人的话,可是触及了长辈们的心思,即便再难买,也得想办法弄些来,让邵二小姐满意。邵二小姐高兴了,那才算是一次尚好的招待。可邵萍带着冬子去同学、朋友家里,情况就大不一样了,至少说,少了在长辈们面前的那么放任和放肆。毕竟,也要顾及一些自身的形象和脸面。但邵萍还是心高气傲,似乎在炫耀自己的男朋友李雪冬长得俊,长得帅,又是部队上的干部,正在北京艺术学院上学。这样的体面,这样的资本,当然让她的同学和朋友刮目相看,好生羡慕。一些同学和朋友的母亲便拉着邵萍的手说,让邵萍在部队上也帮她姑娘找一个,可世上哪有那么顺意的事儿哟!

冬子知道邵萍带着他到处串门的用意,不外乎就是炫耀,让人夸赞,给自己脸上贴金。可邵萍却说,带着他和一些同学、朋友见面,是增进了解,建立友谊。大体看来,邵萍的那般操作确实没有问题,也属正常。但在冬子心里,却是满腹的不自在,不舒服。他出于为人处世,也只能浮于面子,不过多计较。捂着良心说,冬子打心底里就不喜欢邵萍那些流里流气的朋友和同学。因为他是在部队纪律约束下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表里如一,求实不虚。但他却没有办法,只得耐住性子和那些不上心的人打起口舌。而那些不上心的人,也是社会形成的、造化的,根本无法改变。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不顺势而为,别人还会认为你高傲,不合群,跟不上社会发展节奏,是非口语就更多了。这一点儿,冬子心里当然清楚、明白。

冬子在邵萍家里住了十多天,离过春节的日子也近了。尽管腊月八早就过去了,街坊邻里家家户户也备好了年货,年味儿浓了,气氛也活了,但他却静不下心来。他心里想的,仍是在天之灵的父母,自己现在回来了,就应该去父母坟前跪拜,但他却没有去,所以才一直忧心。不过,他也有考虑,等到新年的第一天,农历的大年初一,才去给父母上坟磕祭。这也是几千年来传承下来的上坟祭祖习俗。谁也改变不了,谁也无法改变,自然得尊崇这样的习惯。

农历腊月十八的那天上午,邵萍上班去了,冬子闲着没事儿,便和邵萍的母亲去市场上买菜。“老天爷”也是发了善心,天上没下雨了,或多或少还照出一些散阳,但天空还是阴沉的,有些昏淡。冬子和邵萍的母亲来到农贸市场上,给一个农村来的妇女买鸭子。那个妇女的鸭子价钱低、卖得快,上午十点多钟,一担竹笼里的鸭子就快卖完了。因价格便宜,邵萍的母亲也没讨价还价,顺手抓起一只鸭子,那个妇女手脚麻利,称秤的过程中却突然叹息起来:

“唉!我都低价卖了,早点儿卖完回去,帮着办理我后家大哥余禄华的后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冬子心头猛然一惊,表情立时木然。但他没有追问,心里顿时压了一坨千斤重的巨石。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眼前那个妇女说的话是真的。但从那个妇女急着卖鸭子的心态和表情上看,事儿可能十之八九。此时的冬子,心情沉重,闷不作声。曾经对他那么好的人,关爱他的人,怎么一下子就没有了呢!内心的悲伤让他心神不宁,思绪大乱。他不知道余禄华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一下就去世了。在他的心目中,余禄华一直是一个能挑、能抬的人,几十岁了,身体结实,无病无痛。以前在船上撑竿、拉纤,也是一把好手,众人也服他,如今却突然没有了。这一突然而来的打击,实在让他接受不了,也实在让他伤痛欲绝。

冬子压着内心的悲楚,和邵萍的母亲买完菜回到家里,将事儿给邵萍的母亲说了,换了一件冬季防寒外衣,坐上县城开往乡下的班车,回老家去了。

班车上,冬子凝视着车窗外,看着眼前一晃而过的山林、田野,情不自禁地追忆起一桩桩往事儿来。他在想,曾经和余禄华在一起的朝朝暮暮,在想自己年幼时,余禄华对他的好。仿佛间,那些事儿就在眼前,就在昨天。他的眼睛湿润了,视线模糊了,心中满是惆怅和酸楚,满是伤感和悲痛。他静静地看着车窗外面,心里是一阵阵的刺痛。不知什么时候,班车在乡上的集市场坝上停下了。冬子赶忙下了车,表情凝重地朝余禄华家走去了。

余禄华的家,在小地名“马头山”的山脚下,与冬子的老家相隔一道山梁,两道山弯,是一处十多户人家居住的大院子。那一座大院子,又在“马头山”的正南面,也是民国年间地主家的宅院,立料房架,木头上还有很多雕纹图案,在当时,也是一种显露财富的象征。新中国成立后,地主被镇压打倒了,财产充公,房屋分给了穷苦的农民,延续至今。现在,房屋因年久失修,部分已经变形了,有的还出现了轻微的倾斜,但也不碍事儿,房梁木架是并联结构,一时半会儿还倒不下来。只是屋顶上的大青瓦大多破败了,瓦砾时而还会掉落一些。但风貌和气势依然存在,远处看去,十分抢眼,也十分大气。尽管饱尽了岁月蹉跎的风霜,有些貌不惊人了,但还是不失返朴还淳的古韵。

余禄华居住在大院子西北角的拐弯处,也只是几间偏房。而那几间偏房,还是他祖上遗留下来的。他与兄弟余禄友一分为二。当时分家时,他的父亲也是偏心,把有大门进出院子方便的三间房分给了兄弟余禄友。没有大门靠后山的三间房分给了余禄华。余禄华是大哥,品性好,也不计较,自己在屋背面开了一道后门,一直居住至今。

冬子翻过一道山弯,隐隐约约就听到了传来的敲锣声和悲泣声,他便加快了脚步,也不时抬头看着前方,步子也一步一步变沉了。

余禄华家门口的竹林坝上,一片硕大的遮雨棚支撑起来了,棚下设置着余禄华的灵堂,香火不断。遮雨棚外面的田埂上,插着一条长约数米的白色“望山旗”,不停地在风中摆动。看上去,可能也是他出嫁两个女儿叫人制作的。亲属们头顶孝帕,在催命、追魂的锣鼓声中,早已泣不成声了。

冬子来到余禄华的灵柩前,恭恭敬敬地给余禄华烧了三炷香、做了三个揖,而后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泪流满面地慢慢站起身来。此时此刻,他已经把余禄华视为长辈了,在他落难的时候,是余禄华帮助了他,是余禄华给了他不少的爱。而今,恩人走了,怎么不让他肝肠寸断,悲憾终身。他凝视着墙上悬挂着的余禄华遗像,那熟悉的面孔,那亲昵的慈祥,让他久久不能释怀。少许,他转过身来,走到礼单登记桌前,拿出一千元钱递了过去。此时,正好被余禄华的大女儿看见了,急忙迎了上来。

“冬子兄弟,你回来了呀?”

“嗯!大姐,我回来了。”冬子的声音有些哽咽,又接着问道:

“大姐,你父亲是怎么去世的?”

冬子的问话,又牵起了余禄华大女儿的伤心,她含着泪水哭诉道:

“冬子兄弟,也是昨天下午发生的事儿。当时,我父亲他们的货船在双溪河对岸装甘蔗,也是最后一船了,拉纤到上游的丁家滩,为避开上头电站开闸放急水,将货船停靠在一个弯头处。我父亲怕闸水放下来冲走货船,拖着钢绳到岸上夯桩,也叫了两个人帮忙。在夯锚桩的过程中,货船在急水的冲击下不停摇晃,船上插入河床的锚竿‘啪’的一声断了,船体往后一蹲,锚绳立时绷直,我父亲躲闪不及,直接弹入河中。同去的两个人也慌了,赶忙抛去绳子让我父亲抓住。此时,我父亲已被弹晕了,没有了意识,在水面上浮了一会儿,便沉到水下去了。”

“当时没人去救吗?”

“冬子兄弟,救了的。当时同去的两个二人,赶忙叫来拉纤的人,下水施救,可河水也太深了,太冷了。最后还是叫了一条‘打渔船’,才把我父亲从水下打捞起来,可我父亲早已没有了生命迹象。”

冬子静静地听着,心里不是味儿。他一贯敬重的恩人,却突然间不在了。实在让他悲痛不已。但事发突然,谁也预料不到,更是猝不及防。此时的冬子,心里满是伤痛和愧意。他想着,等自己成家了,把余禄华接到部队上去,好好地玩耍些日子,让他感受一下部队的生活,以报他之前对自己的关心、照顾之恩。谁承想,一场意外的“灾祸”,却夺走了他的生命。走得是那么匆忙,又是那么干脆,令人不舍。如今,他只能将余禄华对自己的好,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了。

冬子守护余禄华的灵柩三天三夜,到了第五天清晨,雄鸡啼鸣,锣声响起,一群帮忙的人将余禄华的棺椁捆扎在两根粗大的木棒上,在道士念咒、唢呐引路、黄纸飞天、亲人哀号的气氛中,前呼后拥地将他抬上山去了。仅在一个上午,山坡上又多了一座大大的新坟。让人伤心,让人泪泣。冬子满腹悲痛,心里难过得从山坡上下来,他知道邵萍家里有事儿,未到中午,就别过余禄华的亲人们,饱含着泪水回县城去了。

那天上午,邵萍家里好像过年一样热闹,一些亲朋好友也陆续来了。邵萍的母亲打早就起来,去集市上买了一些好菜,惹得街坊邻居好一阵儿猜测。有的说,今天是邵大哥的生日;有的又说,可能是邵二妹订婚;有的又说,可能是提前团年。反正都是七嘴八舌。邵萍请了一天假,在家帮着母亲做起饭来。邵萍的父亲也没闲着,招呼应酬,设桌摆酒,看架势好似接待外宾。也是的,他们的那一番操办,也正是为了接待一位从远方回来的贵客,而这位贵客,不是别人,正是冬子所在部队的师部政治部主任陈一明。

陈一明是几天前从部队休假回来的,也是专程回来为他的母亲过寿。他的母亲平时在家里,由他兄弟照顾,说起来也是愧心。他当初当兵走后,就很少回过家了,他的母亲也怕耽误了他的前程,拖了他的后腿,想他了,就拿着他寄回来的照片看。实在想他了,就让小儿子给哥哥陈一明写信,说一些鼓励、激励的话。他也没有辜负母亲的意愿,自己埋头奋斗,硬是闯出了一条路来,现在走上了师职干部领导岗位,也算是很有成就了。

陈一明和邵萍的幺爸邵永平是战友,同年入的伍,入伍时同在一个部队。陈一明是农村兵,个子小,体质弱,训练不及其他人。但他脑子灵活,写得一手好字,也会写文章,平时爱写一些宣传报道和诗歌、散文。有了这一技专长,自然被领导看好,将他调到了团里宣传部门,协助宣传干事搞新闻报道。由于他新闻灵感强,捕捉事物即奇、又新,文章标题新颖,语法色彩浓郁,深受报社主编、编辑喜欢,成绩也相当突出,当年便立了三等功。但他不骄不躁,慎独自为,两年后,破额提为了部队干部,从此开启了他的军旅生涯。而邵萍的幺爸邵永平,城市兵,到部队后,发展很好,军事训练技术过硬,在各级的军事竞赛中多次获奖。而他却在兰州找了一个对象,故而淡化了一些追求。三年当兵复员后,在兰州安了家,岳父是兰州市东钢厂的领导,他便顺理成章进了兰州一家国营单位保卫部门。邵永平军人出身,精明能干,不辞劳苦,转正后当了干部,现任保卫科科长。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二人在岁月的长河中,几经历练,也变得城府了,虑事周全了。

这一次,邵永平得知侄女邵萍找了对象,是部队上的干部,还是四川老家的,故而兴起,又听大哥邵永华说未来女婿在家里,激动之余,也想回老家看看,为侄女邵萍把把关。要说,邵永平也是十多年没有回来了。他的父母健在时,三两年还能回来一次。父母去世之后,心里少了牵盼,回来的次数也就少了。再说,他自己还有一家人,心思和精力自然也就放在家庭和工作上了。即便弟兄感情再好,关系再密切,也不及父母健在时的那么暖心、亲切。可这次不同了,侄女处理个人问题,当然是一件大事儿,说什么也得趁这个机会,带着妻子回四川老家过一个春节。

邵萍的幺爸邵永平,也是冬子去吊唁余禄华去世的第二天回来的。一到大哥邵永华家里,就急着给在部队的老战友陈一明打电话。让他深感意外的是,老战友陈一明却在四川老家休假,两战友多年不见了,也别有一番风论,新奇和激动之后,邵永平便邀请陈一明到大哥邵永华家里来做客,叙叙旧事。老战友陈一明当然特别高兴,按照邀约的时间,如期来到了老战友邵永平的大哥家里。

邵萍的父亲很是热情,急忙烧茶倒水,让他们两战友好好叙叙。二人谈吐随意,一会儿谈过去,又一会儿谈现在,谈得津津有味。邵萍的父亲也时不时地插上两句,惹得大家一阵儿好笑。

冬子回到邵萍家里,一见师部领导陈一明坐在茶几旁谈笑风生,立时惊讶了,陈一明主任怎么也回老家来了。邵萍的父亲看着冬子有些紧张,便急忙介绍起来。

“小李,这位你要叫陈叔叔。”话音刚落,陈一明便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们认识,他是摩步第五团的李雪冬,李干事。”

冬子顿时一愣,又立时叫道:

“首长好!”

“小李,不要那么拘谨嘛!在家里,随便点儿。”

陈一明主任语气随和,立时让冬子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邵萍的父亲又接着介绍第二位。

“小李,这一位你叫幺爸。”

此时的冬子,没有之前那么拘谨了,便随口叫道:

“幺爸好!”叫完之后,便帮着邵萍的父亲做起事情来。

两位长辈看着他的背影,转变了话题便交谈起来,陈一明首先说道:

“老战友,你知道吗!小李在部队上是很不错的。自学考上军校,第二次又考上了艺术院校,现在正在北京上学呢!”

“哦!不简单。”邵萍的幺爸点着头,陈一明又接着说道:

“老战友,告诉嘛!当时小李到师里报到时,我是不看好的。谁知一下到基层部队,不到两个月,工作就打开了局面,搞得官兵们都服他。”

邵萍的幺爸听后,心里顿时云开雾散。随后又说道:

“这小伙子,有能耐,有本事儿。”

陈一明喝了一口茶,又接着说道:

“嗯!若是培养得好,还是一个‘好苗子’。”

邵萍的幺爸便马上接过话题,就更加直言不讳了。

“他现在也是你的侄女婿,这就看你这位陈叔叔的了。”

“老战友,条件我可以给他创造,关键的,还得靠自己。”

“也是的,梯子搭好了,自己还会爬。”

“就是,老战友,你也当过兵,凡事儿都得讲个儿机遇,机遇来了把握不好,一些事儿,也是难办!”

“一民,小李这小伙子聪明,就是缺少经验,你还得经常点化。”

“老战友,这个嘛!我懂的。”

二人一边喝着茶,一边聊着天,在相互交谈中,一些事儿也更加明了了,无意中,邵萍的幺爸便将侄女婿冬子在部队上,以后的成长、发展事儿提了出来,并向老战友陈一明做了一些交办。

正当二人谈得兴起的时候,饭菜上桌了。酒桌上,一阵儿的推杯换盏,又一阵儿的感叹欢笑。期间,什么客套话,礼节话都出来了,邵萍的父亲也是高兴,酒过三巡之后,便敞开了话题。

“小李,陈叔叔是你的上级领导,平时对你没少关心,你得敬他三杯。”

冬子听邵萍的父亲这么一说,急忙端起酒杯敬了过去。

“陈叔叔,感谢你的培养和关心。”

陈一明马上应和起来,接过酒杯连声说道:

“小李,今天在你岳父家里喝酒,我心里特别高兴,你也不能辜负你岳父的一番心意哟!”

“嗯!”

冬子满脸笑意地点着头,也明白了其中的用意。这些话,既是提醒,又是告诫。随后,冬子便挨个儿敬起长辈们的酒来。邵萍的幺爸也是看乐了。

“小李,我说呀!从现在起,你得改改口了,邵萍的父母再不能叫叔叔、阿姨了,得叫爸爸、妈妈。”

坐在邵萍幺爸身边的陈一明,也急忙说道:

“嗯!是得改改口。”

这可把同桌吃饭的邵萍的母亲乐坏了,高兴地打着哈哈哈!不停地往冬子碗里夹菜,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坐在桌子对面邵萍的大舅,也说话了。

“小李呀!你现在是家里的一员了,应该叫爸爸、妈妈,不应该再叫叔叔、阿姨了。”

邵萍的幺爸也大声应和起来。

“好!就叫爸爸、妈妈。”

冬子有些为难了,但又不敢反驳,十分腼腆地站起身来,双手举起酒杯敬了过去。

“爸爸,谢谢你对我的爱护,请喝酒。”

此时,邵萍的父亲第一次听到女婿如此称谓,激动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连忙接过酒杯,满脸笑颜应声道:

“嗯!”随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三杯之后,冬子又敬起邵萍的母亲来。

“妈妈,我住在家里,谢谢你的照顾!请喝酒。”

心里早已乐开了花的邵萍的母亲,平时是不喝酒的,可女婿第一次敬酒,说什么还得领过情。而后,接过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酒劲儿立时冲上脑门,难受得眯起眼睛直笑。

“哈哈哈!这酒好辣哟!”邵萍的母亲嘴里说着,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邵萍的幺舅马上说道:

“甘大姐,邵大哥平时爱喝点酒儿,你却骂他喝的‘猫儿尿’,现在你尝到了,难受不?”

“去你的,你就会帮你大哥说话。”邵萍的母亲说着,坐下身来,又笑着给冬子的碗里舀汤。

俗话说:“老丈母不爱女婿,要遭雷打。”话虽这么说,但也诠释了岳母疼爱女婿的母性。如今,冬子在她的心目中,已经是举足轻重的了。这一点,谁都能看得出来。

午饭后,冬子陪着邵萍的幺爸、陈一明喝起茶来。两位长辈对冬子一番教诲,冬子洗耳恭听。毕竟,他们是长辈,懂的事儿和经历过的事儿多,这对冬子来说,更是终身受益。

农历腊月廿八那天,正是陈一明母亲九十大寿生日。冬子随同邵萍她们一家人去了。到了陈一明家里,冬子也是另样,贺寿了一份重礼,并为陈一明的母亲做了一个大大的 “寿”字蛋糕。邵萍也是喜乐,给老人戴起了延年益寿的生日寿冠,老人吹着燃起的蜡烛,乐得像小孩一样高兴。整个寿辰,充满着喜庆、祥和、幸福的气息。

第二天,冬子随着邵萍她们一家人,回到城里。

大年初一那天,冬子带着邵萍回到老家,先去父母坟上祭拜完后,又随同余禄华的亲人们,给余禄华上了新坟。之后去哥哥、姐姐家里拜了年、送了节,又才返回城里,开始了邵萍家的走亲访友事儿。那些天,几乎没有停歇。

农历二月中旬,寒假结束了,冬子背起行囊,乘上列车,又风尘仆仆地赶回学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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