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天气的炎热,焖黄了田里的稻子。山坡上,高粱、玉米、大豆也收完了,只有那一捆捆的秸秆,打着垛子,一堆堆、一棚棚地还立着。
气温热得烤人,池塘里、沟渠边,晒起的水皮、红硝铺满池面、沟凼,还不时泛起气泡。水面表层,水温不下四十摄氏度。到了晚上,气温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还是闷热。蚊子凶起来了,那些“嗡嗡”直叫的长腿蚊,不仅撞脸,叮人也厉害,不知不觉落在人身上,吸管插入皮肤,刺痛感顿时让你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拍死后,手上还会留下一摊血迹。被蚊子叮咬过的地方,立时会鼓起红包,奇痒奇痛,好几天后才会散去。蚊子的凶悍,也实在恼人,让人避之不及。有的时候,夜间也会吹来一阵儿散风,吹走一些蚊子,让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摇着蒲扇,坐在自家门口,乘着凉意,悠闲地享受着那一阵儿难得的惬意。
那是稻子收获的季节,更是蚊子抬人的时节。即便天气再热,还是有那么一些无聊的人,在家里奏响了锅碗瓢盆交响曲,声音打破了宁静的深夜,一时映得老远,惹得左邻右舍的看家土狗,不停地“汪汪”狂吠。
“冬子,冬子,我家里‘板命’了,你快劝说一下你二哥。”
“三妈,啥子事儿吗?”
“唉!”隔房三妈叹了一口气。
当夜,冬子刚洗完澡,正和二哥李少安坐在门口的院坝里乘凉,摆谈着一些事儿。房族里的隔房三妈,却急着跑来找他。冬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看着隔房三妈焦急的样子,也没多问,站起身来,便急匆匆和她一起去了。
之前,这个隔房三妈,也老实欺负冬子他们一家人,嘴巴不简单。看到冬子家里穷,就和一些外姓人,传是传非,添油加醋地说一些不该说的话。“柿子捡着软的捏”,一直看冬子家的笑话,还说冬子长大后没有出息,一辈子挖泥巴。冬子考上军校后,隔房三妈吃惊不小,她做梦也没想到,“草把把在外面立三天,还真的立活了。”心灵的撞击,灵魂的拷问,让她改变了对冬子的歧视和看法,以前那种盛气凌人、以势压人的气势没有了。反过来的,却是一副卑躬屈膝、阿谀奉承的嘴脸。
不过,报应也来得太快了。一年前的冬天,他的二儿子李富友,冬子的隔房二哥,去山上挖树蔸,背回家当柴火。谁知从十多米高的山岩上摔下来,左腿瘫痪了,行走不便。从那开始,隔房二哥李富友的脾气也就越来越暴躁了,稍不顺心,就对妻子周秀芳大吼、大骂。妻子周秀芳知道他有病,不给他一般见识,让着他。时间一长,容忍不了了,当天晚上回怼了几句。这一下,可是捅了“马蜂窝”,隔房二哥李富友的火暴脾气上来了,扯声卖气就是一顿乱骂,把桌子掀了不说,锅碗瓢盆砸烂一地。此时的隔房三妈,一时没了招儿,这才跑来找冬子,让他去说说他的儿子李富友。
隔房三妈为啥不找其他人,非得要跑来找冬子。冬子上过军校,是部队上的干部,见过大世面,也是家族中最有出息、最有身份的人。让他去劝说隔房二哥李富友,或许会更管用。冬子小的时候,隔房二哥也很喜欢他,倔强的脾气一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四十岁了,一点儿也不收敛,还是以前那种桀骜不驯的样子。
冬子来到隔房二哥李富友家里,锅碗破碎,稀饭洒地,一片狼藉,场面不堪入目,气氛十分凝结。隔房二哥李富友,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二嫂周秀芳坐在一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冬子没有说话,弯下腰去,捡起地上一块摔破的半边碗,顿时愣住了。他记忆很深的,那个粗碗还是几年前,母亲田桂芳烙甜粑,念其妯娌关系,让自己给隔房三妈端甜粑去,隔房三妈却归为己有,一直没还。那个粗碗,还是自己抠黄鳝、泥鳅买的,也记载了自己的艰辛和过去。冬子脑子里立时浮现出当时情景,更浮现出隔房三妈欺人的架势。冬子压抑住内心的情绪,走到隔房二哥李富友面前,将他扶坐在一张凳子上。
“你们这是干啥吗?”
“兄弟,我不想活了。”
“你们,到底为啥吗?”
“兄弟,我一个半条命的人,喊她给我烧水洗澡,她骂我说,伺候了一个‘活老人’,我气不过,这才发火的。”
此时,正在“呜呜”大哭的隔房二嫂周秀芳,也抢着说话了。
“李富友,你说话不要昧了良心,我从早到晚干活儿,回来还要照顾你,不累吗?晚一点儿给你烧水洗澡,你就不得了哪!砸东西,你还是人吗?”
隔房二嫂周秀芳说完,又放声大哭起来。站在一旁的隔房三妈,知道儿子李富友的脾气,一句话也没说。
顿了一会儿,隔房二嫂周秀芳又哭着说道:
“你瘫痪后,我一直伺候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性格不好的婆娘,哪个干得成。”
隔房二哥李富友还想说点儿什么,却被冬子的话打断了。
“二哥,我知道你生病后,心情烦躁。但你也要体谅二嫂的辛苦。她作为一个女人,要撑起一个家,也不容易。你也知道,现在是收稻子的时节,二嫂忙里忙外,毛气重,出汗多,就是她先洗澡,之后再烧水给你洗,又晚不到哪里去?这么些年,你们夫妻二人都过来了,为了一点小事儿,大动肝火,砸锅摔碗,确实有些不像话。兄弟我虽然没有成家,但这些年在部队,也学到了一些守纪、守规,懂理、懂节。老人们也常说‘男吵家、女吵败,猪儿吵,就牵去卖’‘手板心再黑,不伸给别人看’‘关着门说自家话,有丑不外扬’这些道理,你比我更清楚,对不对?你不希望别人说闲话、看笑话吧!”
冬子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
“我打小就晓得的,二嫂嫁到你家来,为你生儿育女,为了一个家,也费心操劳,夫妻高一点、矮一点,也是无妨。舌头和牙齿再好,也有咬伤的时候。你们是夫妻,多体谅、多包容,事儿不就没有了吗?侄儿、侄女都十三、四岁了,对你的行为、个性,他们是分得清,看得见的,心里也会有个儿评价。你不为自己,为了他们,也应该顾及一点儿脸面。他们长大后,还要成家立业,处世为人。况且,家里吵闹多了,也是双方伤害,不仅淡化了感情,还伤了各自的心,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就今晚的事儿,兄弟我认为是二哥你的不对,将心比己,换位思考。如果二嫂使暴脾气对你,你会怎么想?自己干了一天的活儿,回到家里还要受气,你能接受吗?家里的事儿那么多,那么杂,一手一脚都要二嫂去做,二嫂难道不累吗?我说呀!就是一块儿铁,时间长了,也会被磨圆、磨光。”
隔房二嫂周秀芳哭泣着,冬子说的每一句话,都说在了她的心坎上,也没有吱声了。隔房二哥李富友,也惭愧地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幺爸,你喝水。”十三岁的侄儿李梦,看着冬子嘴巴都说干了,急忙端来一杯开水。冬子也是渴了,端起水喝了两口,又接着说道:
“二哥,你看嘛!儿子这么乖巧、很懂事儿,你可要给他树好形象。”
也真是一人服一人,一物降一物。冬子的话字字真言,句句在理。隔房二哥李富友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愧意,开口说话了。
“兄弟,都怪二哥冲动,我不该骂你二嫂。”
“二哥,这就对了嘛!我们男人,就应该有这样的气度,在老婆面前,就是有天大的事儿,吵闹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还得商量着办。”
“嗯!”隔房二哥李富友点着头,应了一声。
“那二哥,今晚的事儿,你还得私下给二嫂道个歉,消除夫妻之间的不愉快。事后再不能耍个性,把家弄成这个样了。如果再有,兄弟我对你就有看法了。”冬子说完之后,也劝了一阵儿隔房二嫂周秀芳,走出了隔房二哥李富友家的房门。
冬子劝说隔房二哥李富友的那一些话,也让一直站在旁边的隔房三妈听得清楚,心灵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她洗涤着灵魂,感悟出了许多。看着冬子长大了,有本事儿了,说话条条有理,暗恨自己以前不应该欺负他们一家人。现在家里闹事儿了,还得去找人家,人家也没推脱,处理得让自己服气。自愧之余,良心上又一次受到了莫大的谴责。
冬子和解了隔房三妈家的关系,也被一些人看在眼里,各自都打心底里佩服冬子的为人和能力。有的说:以前那样欺负人家,现在还是讲不到“狠”,去掰人家的下巴。有的又说:我像她那么又歪又恶,不吃“豆芽脚脚”,就不要去找冬子,有本事儿把自己家的事儿摆平!有的还说:人家冬子是大人有大量,不给她一般见识。总之,说什么话的都有,冬子或多或少也知晓一些,只能装作没有听见。
三姐夫杜开明的生日,过两天就到了。这种汗流浃背的天气,也确实恼人!不过,三姐夫杜开明是“寒生”,不是“满十”。若是“满十”,按照三姐李春香和三姐夫平时的人情世故,那还得早些筹备,操办个儿十桌、八桌。三姐夫杜开明是“寒生”,当然就不那么大费周章了。叫上一些直亲,简单聚会一下,高高兴兴,吃上一顿饭,也就完事儿了。尽管如此,冬子的三姐夫杜开明还是特别高兴,他每年的生日,三姐李春香都是记在心里的。
说起冬子的三姐夫,命运也是悲楚。十五岁时母亲去世,十八岁时跟着师傅学木匠手艺,一年后父亲去世。之后,一个人孤苦伶仃。师傅对他情深意切,膝下无儿无女,收他为义子。三姐夫当然求之不得,有了义父的关心,手艺也学得专心、用心,尊师敬老如同父亲。师娘看着他是一个懂事的娃儿,甚是喜欢。三姐夫二十岁那年,师傅和师娘一商量,打算给三姐夫说一门亲事。可人家姑娘一听说三姐夫是一个“红苕人”,又无家庭条件,直接撒手拜拜。后来又找了一些媒婆,结果还是一样。到了二十三岁那年,三姐夫木匠活儿出师了,六十多岁的师傅为了帮他打响名气,招揽生意,特意为他举办了出师酒席,请了一些老朋友、老关系前来捧场。三姐夫也不失礼节,准备了两份重礼专门对师傅、师娘表示酬谢。三姐夫双膝跪地,重重地给师傅磕了三个响头,泪流满面地举起酒杯向师傅敬谢!场面感人至深。事过一年后,师傅却在一次给别人建房上大梁时,从上面摔下来,因伤势过重而离去了。师娘为师傅的去世积郁成疾,一年后也离开了人世。三姐夫在痛苦中煎熬,每年到了师傅、师娘的吉日,都会烧香跪祭,逢时过节和“清明”扫墓,同父母一样祭祀。
三姐夫是二十八岁那年,经人介绍才和三姐李春香成的亲,如今有富足的家底,实属不易。不过,三姐夫成家后,夫妻二人能把家操持成那般光景,还得感谢他的四姨妈和四姨父。他的四姨妈和四姨父体谅他刚成家时的处境,才给他谋取了淀粉、粉丝加工的事儿。倘若不然,也不可能有“万元富”的名头。这一点儿,三姐夫是心知肚明。对四姨妈和四姨父,那更是个儿百般尊重。
三姐夫生日的那天,冬子穿上了一身军装,也是三姐李春香让他穿的。三姐李春香也想看看弟弟冬子穿军装的样子,冬子自然满口答应。晌午,三姐夫的四姨妈和四姨父都到了。三姐夫也懂冬子的心思,提前就帮他请了以前拉纤时,关心和照顾他的长者余禄华。余禄华听说冬子回来了,很是高兴,当天早上,安排完运盐货船后,早早就到冬子三姐家里来了。冬子的三姐夫热情地给余禄华泡了一杯热茶,介绍了四姨妈和四姨父,三人喝着茶,也聊起天来。他们聊得十分投机,也很有情趣,一会儿谈过去,一会儿谈现在;一会儿谈经营,一会儿又谈发展。一旦谈到兴头上的事儿,都会传来阵阵的笑声。
中午,冬子来到三姐李春香家里,一进门,三姐夫的四姨妈、四姨父和余禄华顿时愣住了,三双眼睛一下盯在了冬子身上。三姐李春香听说弟弟来了,撂下手里的炒菜锅铲,赶忙从厨房里跑出来,拉住冬子,上下观看,激动得连声说道:
“好看,好看,我弟弟穿上军官服,就是帅气。”
这时,三姐夫的四姨妈、四姨父和余禄华,这才回过神儿来。余禄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揉了揉眼睛,端详着冬子,好一阵儿后,才把浮动的心绪放了下来。他万万没有想到,在冬子三姐家里突然能见到小冬子,见到曾经一起拉纤的那个乖巧、懂事的小伙子。心动之余,不由得连声说道:
“长高了,结实了,还是部队上培养人。”
冬子很有礼貌,热情地给三位长者打了招呼。三姐夫的四姨妈和四姨父,眼睛犹如定住了似乎,暗自打量了一番后,三姐夫的四姨父说话了。
“小李,你穿这身军装好看,很有气质。”
“老林呀!我以前就觉得小李很不错的。”
三姐李春香听四姨妈这么一说,也是来了兴头。
“姨妈,我弟弟冬子,可是自学考上的军校,现在毕业后在部队上当干部了。”
“当干部?!”
此话一出,顿时让三姐夫的四姨妈、四姨父和余禄华吃惊不小,三位长者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时,连自己生日都闲不下来的三姐夫杜开明,在别人家干完木工活儿后回来了。一到家见到身穿军装、满身帅气的冬子,乐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放下工具,洗了一把脸,赶忙招呼着大家坐在桌上,吃起了中午饭。冬子的三姐也请了四妹李春芳,可四妹李春芳生病了,住进了县城医院。三姐为什么没请后家哥嫂,都是后家哥嫂不会为人,平时和她的关系处得不好。
三姐夫开了一瓶好酒,那个高兴劲儿哟!就不用说了。酒过三巡之后,三姐夫也有些自豪起来。
“我以前让弟弟冬子去当兵,看来路子走对了。”
酒兴中的余禄华,也接着说道:
“说心里话,当初冬子和我一起拉纤,小伙子乖巧、懂事,说起他去当兵,我还有些舍不得。现在好了,闯出了一条路来,值得祝贺。”
“余老哥,你知道吗?我当时就觉得弟弟冬子有出息。”
“嗯!”余禄华不禁点着头。
“余老哥,还有一件事儿,我一直憋在心里,从没对人说过。我岳父去世下葬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而且做得活灵活现。一只白鹤飞落在坟头侧边的一棵柏树上,长叫了三声后,就往西北方向飞去了。当时我心里就一直在想,也悟不出一个道儿来。没想到,弟弟冬子当兵,正好去了大西北,还真是圆了那个梦,成真了!”冬子的三姐夫说着,脸上堆起的,全是满满的笑意。
余禄华喝了一口酒,又接着说道:
“我以前就感觉到了,冬子长大后一定会有出息。有的人还在我耳边‘嗡嗡’,说我找幺女婿,当时我的小女儿已经处对象了。再说,小冬子的岁数小,我的女儿比他大。如果不是年龄差异,还有可能小冬子成为我的女婿呢!”余禄华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余禄华的话,像利箭一样,穿透了四姨父和四姨妈的心。二人心里极不平静,想说点儿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得陪着吃饭了。
余禄华又接着说道:
“这都是冬子的造化,也是上天的安排。”
“就是的,余老哥,上天也是长了眼睛的。”
三姐夫和余禄华的交谈,让同桌吃饭的四姨妈和四姨父,心里不是味儿。他们想到了自己曾经对冬子说过的话;想到了自己那种藐视人、看不起人的眼光;想到了自己嫌贫爱富、欲攀高枝的心理;更想到了自己亲手将女儿林燕扔进“火坑”,嫁给一个不务正业的男人,受尽了苦头。心里不免是万分的悔恨和自责,是万分的伤痛和揪心。这都是自己包办婚姻结果;更是自己独断专行的惩罚。
此时,三姐夫的四姨父,也确实没有想到,曾经出身贫寒的穷小子,摇身一变,一鸣惊人,志高权贵,高不可攀。他们自贱当初的目光短浅,自贱自己贪图虚荣的偏见,自贱自己害了女儿林燕的一生。如今,女儿林燕有了家庭,小孩快两岁了,也成了不可挽回的事实。内心的忏悔,一时让三姐夫的四姨父羞愧难当,无地自容,除了惋惜,就是悔意。
冬子坐在饭桌上,满脸笑意地一句话也没说,静静地听着大家笑谈的话语。午饭后,冬子去县城医院看望四姐李春芳,三姐和三姐夫也懂弟弟冬子的心意,并让弟弟冬子给四妹李春芳捎去了一些东西。冬子很有礼貌地别过三姐夫的四姨妈、四姨父和余禄华,顶着烈阳,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炎炎烈日,晒得人头上、额上一直冒汗。冬子在车上颠簸了几十分钟后,到了县城医院。一进医院大门,大厅的长凳上,一位姑娘突然跃入他的眼帘。那位姑娘抱着小孩坐在那里,神情恍惚,表情肃然,看上去似乎在等什么人。仿佛中,又觉得那位姑娘既陌生,又熟悉。他不由得走了过去,姑娘猛然抬起头来。二人的目光顿时相聚,一下凝结在一起了。
“冬子哥……”
“妹妹……”
二人惊奇的喊声立时回荡在大厅里,小表妹林燕赶紧把熟睡中的小孩放在长凳上,站起身来,泪如雨下,冬子内心酸楚,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妹妹,你还好吗?”
“冬子哥,我……”小表妹林燕“呜”的一声扑了上去,抱住冬子,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冬子哥,我怎么回来了?”
“妹妹!”冬子哽咽了,两眼泡含着泪水。
二人坐在长凳上,小表妹林燕谈起了自己的辛酸经历……
这一下冬子明白了,当初小表妹林燕没有及时回信的原因,是受到了父母的压制。冬子聆听着小表妹林燕纤柔的话语,他的心紧了,也心颤了。他没想到,小表妹林燕会有如此的遭遇,会与自己的过去如出一辙,精神的苦难和折磨,正如一把无形的利剑,斩断她的人生,将她投进深渊的苦泉,推入无情的苦海,让海水在她悲楚的心灵上一遍遍侵蚀,一遍遍淹没。冬子一直没有说话,凝视着大厅的天花板,内心空洞,缥缈无际。心绪犹如决堤的潮水,不停地在心中翻腾涌动,忧思也随着激起的波澜跌宕起伏。惭愧、怅然、愁郁、苦楚纠缠在一起,把鲜红的心、明亮的心缠住了,丝绕了,难解难分。让他痛厥,让他悲泣,更让他苦寂。他的心在呻吟,血在呼唤,手在颤抖。他现在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小表妹林燕的真情实意,是在苦苦地暗恋着自己,思怀着自己。荒唐、无知的自己,却缈若恍然,一点儿都不知道。他恨自己的单纯和幼稚,恨自己无视小表妹林燕的苦心。如今,小表妹林燕已是为人之妻了,成了两岁孩子的母亲。蓦然回首,一切都是那么的荒淡,又是那么的过眼烟云。
冬子表情凝重,神态木然,静默了许久,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小表妹消瘦的身体,惨淡的面容,心里更不是味儿。
“妹妹,小孩生病了,他爸爸怎么没来?”
冬子的话,又牵起了小表妹林燕的伤心,小表妹林燕又是一阵儿的痛哭。
自从上次冬子回家,处理完母亲去世的事儿回部队后,没过多久,林燕的父母就逼着她结了娃娃亲。结婚后不到半年,她的那个尖嘴猴腮的丈夫便仗着自己父母有钱,伙同一些不三不四的社会“混混”下馆子,搞按摩,当起了社会老大,每天不招家。小表妹林燕性情温和,免不了会说他几句。这一说,可就挖了他家的祖坟,破口大骂不说,还招来一顿暴打。小表妹林燕满身伤形,不敢回娘家。一年后,小表妹林燕实在受不了了。才回娘家告诉父母,父母看着自己心痛的女儿受到如此欺负,追去她婆家讨要说法,结果被以前亲热的亲家轰出了家门,老两口这才清醒了,悔悟了。小表妹林燕在婆家持续受到家庭暴力,身上时常青一块儿、紫一块儿。就连小表妹林燕在医院生小孩,她的“混混”丈夫都没到医院看上一眼。
也倒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两年后,她的丈夫吸食上了毒品,把他父母的积蓄花光不说,还伙同一个贩毒团伙,去云南边境贩运毒品,被公安机关抓获,判刑七年六个月,如今小孩生病,小表妹林燕身无分文,向朋友借钱,在大厅里等着,让朋友给她送钱来。冬子看着痛苦中的小表妹林燕,再看看躺在长条凳上熟睡的孩子,心中满是伤感和苦涩。他跑去医院外商店,给小表妹林燕和小孩买了一大包营养品,让小表妹林燕在大厅里等候,自己提着东西跑上三楼,看望四姐李春芳去了。小表妹林燕看着他穿着军装,高大伟岸、帅气飒爽的背影,视线一刻也不愿离去。
半个小时后,冬子从楼上跑下来了,带着小表妹林燕和生病的小孩,去了儿科,找来医生诊治,并为小孩付了治疗费用。那些病人们,看着冬子和小表妹林燕抱着小孩穿行在走道上、楼梯间、治疗室,无不投来羡慕的目光,都说这位姑娘有福气,找了一个军队干部,还那么帅气。小表妹林燕默默地听着,心里是一阵酸楚,更是一个劲儿地滴血。
晚上,冬子回到家里,满脑子浮现下午在医院的事儿,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不敢相信,小表妹林燕生活在一个很好的家庭,一个幸福的家庭,竟然会走到那一副田地,会遇上让人痛心的婚姻。他想起当初在三姐夫家第一次见到小表妹林燕的情景;想到自己当兵时,在县城武装部与小表妹林燕不舍地送别。他有些失然了,一幕幕憧憬似乎就在眼前,就在昨天。可现在,一切都变了,变得是那么荒谬可笑;变得是那么刻骨揪心。他不敢继续想下去,再想,心里会更难过;再想,也无法找回飞逝的过去。
一个多月后,假期到了,冬子去了三姐李春香家和四姐李春芳家,四姐李春芳的重感冒住院治疗后好了。他在四姐李春芳家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回到家后,又去父母的坟前告别,次日早晨七点多钟,便踏上了返回部队的归途。
早就在县城客运站等候的小表妹林燕,提着一包东西静静地站在候车室的大门口,一见冬子到了,便马上跑了过去,泪水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冬子鼓励着小表妹林燕要坚强起来,一切都将会过去,一切也会变好的。小表妹含着热泪点着头,犹如恋人一样不舍。一声喇叭声过后,冬子便上了长途客车。在车上,冬子从车窗内伸出手来,向小表妹林燕挥手示意。小表妹林燕直到车影儿看不见,仍站在原地。
冬子买了去陕西渭南的特快列车。一路上,他思绪万千,浮想连连。他感怀着休假时的前前后后,那一段段揪心的经历,那一幕幕思怀的伤情,让他心怀震荡,忧心至痛。他想得更多的,还是小表妹林燕之前对他的一往情深和暗藏真情的恋意。他觉得自己太荒唐了,也觉得自己太对不起林燕妹妹了。
一天过后,冬子在陕西渭南站下了车,心情地急切让他有些迫不及待。他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往老首长杨玉明家赶去了。
老首长杨玉明的家,居住在渭南市粮食局西面的一幢小区内,也是粮食局为领导和职工修建的住宿楼。老首长杨玉明转业后,安置在渭南市粮食局当副局长,单位和职位也是很好的,分到了一套四人居住的住宿房。老首长杨玉明知道冬子要来,提前为他准备了房间。冬子一到,便送上了家乡的土特产,以致谢老首长杨玉明的教育和关心。老首长杨玉明看着冬子成长为一名部队干部,心里也很是乐乎。当天就请假,陪着冬子游玩、转看。老首长杨玉明很是自豪,逢人便夸,自己曾经的公务员小李有骨气、有志向,自学考上军校,为他争了光。便把冬子带去了他的弟弟家。他的弟弟一听冬子以前是大哥杨玉明的勤务兵,很是高兴,也很是热情,专门设酒招待。他的二十一岁女儿,也对冬子肃然起敬,心中便激荡起了爱慕的涟漪。
“婶子,你给大伯说一下,让李排长多住几天。”
“你这丫头,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婶子,你就给大伯说一下吗”侄女撒娇似的声音,一下把老首长的老婆搞得没了折儿。
“好好好,那我就给你大伯说一说。”
“这才是我的好婶子嘛!”侄女笑眯眯地说着,高高兴兴地走开了。
可归队的时间不等人,冬子在老首长杨玉明家里住了两天,便背上行装匆匆启程了。临别时,老首长杨玉明同样千叮咛,万嘱咐。冬子铭记于心,依依别去了。然而,留给他侄女的,却是满腹的伤怀和不舍的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