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乡上赶集了,按照农历的日子,每逢二、五、八都是赶集日。冬子换了便装,和二哥李少安一起赶集去了。
乡上的集市,大清早就挤满了人。可能是夏日的天气太热了,才赶起了早市。赶集的人也是无拘无束,有的挑着箩兜;有的背着背篓;有的搭着汗帕;还有的拗起旱烟,一个劲儿拥到集市上,从东头挤到西头,再由西头拥到东头。一条狭长、弯曲的街道,拥挤得犹如一条毛毛虫,拉长着躯体,不停地、艰难地向前蠕动。赶集的人群也不嫌天热,即使不买东西,也非得要来挤上一阵儿,心里才会凉快、舒服,才能体现出赶集的热闹。他们毫无顾虑,有说有笑,就连手肘抵着别人的背了,踩到别人的脚了,也无声色。不过也是,夏天的乡场赶集就是拥挤,一些人还在陆续赶来。
一个“尿包”乡场,也不堪重负,街道两面,摊主早就摆好了各式各样的摊货。卖猪肉、牛肉的;卖干货、山货的;卖夏季服装的,卖油盐酱醋的,卖锅碗瓢盆的,还有卖家用电器的,各种商铺、门面、餐馆应有尽有,琳琅满目。就连狭小的拐角处、巷道边,也不落空闲,挂上一个牌子、亮出一面镜子,摆上一把椅子,也成了“剃头匠”大显手艺之地。场口外面的空地上,那就更热闹了,卖笼子猪儿和架子猪的;卖牛羊和鸡牲鹅鸭的,讨价还价声,哈哈嬉笑声,阵阵喧耳,持续不断。旁边一家铁匠铺也奏起了配音,大锤、小锤敲击铁块儿的“叮当”声,掺混着市场内的嘈杂声、喧嚣声,此起彼伏,响彻老远。各种声音交汇在一起,无形中也给乡场赶集增添了不少韵致。
进场口一条宽约三米的机耕道上,赶早卖菜的人,早已把道路两旁挤占满了。他们将一张塑料布摊放在地上,把竹篮、竹筐、背篓和竹兜里的蔬菜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上面,摆出一些卖相,随后就蹲在一边,或是坐在背篓、竹筐上,就等着买主来了。他们的蔬菜也是新鲜,大多是清晨从地里摘下来的,但也不排除头天晚上采收的“过夜菜”,但都收拾、打点得停当。给人的感觉,就是个儿水淋淋的新鲜,让你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整个路边菜市,什么蔬菜都有,青椒,条椒,大红椒;龙豆,豇豆,刀巴豆;黄瓜,冬瓜,大南瓜;青菜,白菜,嫩叶菜;茄子,丝瓜,玉米棒;高笋、竹笋、牛儿笋。反正,只要能卖钱的蔬菜,都一起拿来了,价格也是便宜、实惠。会卖菜的主儿,一阵儿吆喝之后,也就所剩无几了。不会卖菜的,仍是老实巴交地坐在背篓上,一声不吭,“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有的老头儿,干脆不管了,直起烟枪,悠然自得地享受着他的吞云吐雾。
冬子和二哥李少安一进场口,在道路两旁买了一些蔬菜,接着就往市场里走去。可赶集的人群拥挤得凶,看势头很难挤得进去。没办法!冬子只得跟着二哥李少安,从场镇外侧一条巷道绕进去了。
冬子和二哥李少安来到卖肉的摊位上,卖肉的屠户与二哥李少安是熟人,便搭起腔来。
“咋哪?少安,今天买肉,请客呀?”
“哪儿呀?张屠户,我兄弟回来了,买点儿肉回去烧着吃。”
张屠户当然知道,李少安平时是很少买肉吃的,除非家里有事儿请客了,才勉为其难地到他的肉摊上来照顾一回生意,但买得不多,最多不会超过二斤。张屠户一看李少安身旁站着一个小伙子,试探似的问道:
“少安,这是你最小的兄弟吧?”
“是的,张屠户,就是我最小的兄弟。”
“哦哟!长得一表人才,好帅气。”冬子在一旁听着,没有吱声。
“张屠户,给我切二斤五花肉。”
“好嘞!”
张屠户应答着,操起刀来,手起刀落,一刀下去,直溜一划,一条肚底肉就切下来了。放在秤上,不多不少,刚好二斤。
“少安,还来点儿什么?”张屠户问道。
“张屠户,前腿怎么卖?”
张屠户顿感惊奇,这回李少安大方了,舍得花钱买猪脚,便笑嘻嘻地说道:
“少安,你要,给你算个儿平价,不让你吃亏。”
此时的李少安,右手揣进兜里,摸了摸出门时妻子舒明会给的钱,觉得有些贵,但不好在冬子面前丢脸,只得强咬着牙巴,说了一声。
“两根都要,给我宰成小块儿。”
第一次见李少安买这么多肉,张屠户心里非常高兴。过完秤后,一边操起砍刀宰猪脚,又一边说道:
“少安,听说你的兄弟考上军校了,那可了不得的。”
“是呀!张屠户,我兄弟去年才从军校毕业,现在在部队当干部了。”
“哦哦哦!”
张屠户打着口语,抬头看着冬子,随后一刀下去,一块儿骨头飞落在了路过肉摊的一位女人身上,随后掉在地上后,又被一条窜来的黄狗叼着跑了。那个女人正要发火,却被李少安喊住了。
“二妈,你赶集呀?”
“是呀,少安,你买那么多肉,回去办生呀?”
“不是的,二妈,我兄弟从部队回来了,买点儿菜回去。”
那个女人听李少安这么一说,立时转头看了看冬子。冬子表情自然,十分淡定,一句话没说。
“少安,这是你最小的那个兄弟吗?”
“是的,二妈,就是上军校的那个最小的兄弟。”
“哦哟哟!长得这么俊。哈哈哈!”
那个女人,打着哈哈,显得喜乐。她不是别人,正是李少安的妻子舒明会的隔房二妈,也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传话筒”,只要是别人家的是与非,从她嘴里说出来,味儿就变了,不是添油加醋,就是把芝麻说成西瓜。舒明会的隔房二妈还有一个习惯,喜欢凑热闹,哪怕就那么一点点新鲜事儿,就是晚上,也要提着油灯去看,别人给她封了一个绰号:“管事婆”。当天看到冬子长得乖巧,身体又健壮,回去之后,免不了又是一番宣扬。
当然,这对冬子来说,也是好的。毕竟,冬子自身优势摆在那儿,更是无可挑剔。隔房二妈和李少安摆谈几句,被骨头砸在身上的怒气也没有了,随后狠狠地看了冬子几眼,这才面带笑容地走了。此时,二哥李少安更是来了精神,不由得对冬子夸耀起来。
“我兄弟呀!确实有本事儿。初中上了一个学期,自学考上的军校,还超出录取分数线几十分呢!”
这时砍骨肉的张屠户,不由惊叹起来。
“哦哟!少安,不简单,不简单!”
李少安满腹自豪,便拉大嗓子说道:
“当然不简单呀!不是吹的,就这十里八乡,哪个考上过军校?”
张屠户也马上应和,连连点头说道:
“是的,是的。少安,我以前听别人说起过,没想到你兄弟这么有出息!”张屠户说着,抓起摊位上的一块儿碎肉,丢进装着猪脚的塑料袋里,也算是补偿被狗叼去的那块儿骨头的旺秤。
李少安看着张屠户的举动,心里满意了。付了肉钱,这才和冬子一起走了。
乡镇上赶集,人来得快,也散得快。未到中午,先前那种火爆的场面没有了,但街面上还是有不少赶集的人。冬子和二哥李少安走在街面上,却突然被一声叫住了。
“李雪冬!”
冬子赶忙停下脚步,转身一看,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迎面走来。
“你……你是?”
“好呀!李雪冬,你在部队当了军官,就不认识人了。”
“不不不,没有,没有。”冬子赶忙解释。姑娘已经到了他的跟前。
“咋哪!不认识了呀?我是姚丽丽,是你小学的同班同学呀!”
“哦!姚丽丽。”冬子一下反应过来。
“李雪冬,你可以哟!考上军校当官了。”
“你说笑了,也只是运气。”
“啥运气呀?那么多人去当兵,都没有一个人能考上军校,你可是我们同学之中,最有出息的哟!”
“姚丽丽,看让你说的!”
“嗨!李雪冬,当官了,就当官了嘛!还有啥子遮遮掩掩的。”
姚丽丽是一个性情开朗的女孩,性格豪爽、活泼。她家住在场镇背后,也是在街上长大的。所以,说起话来很是大方,口无遮拦。
正在这时候,场镇西头拐角处,一个女人追着一个男的,呼天唤地地叫喊道:
“前面的大哥,帮我抓住那个‘扒手’,那个‘扒手’偷了我的钱包。”
正在和同学姚丽丽说着话的冬子,猛然转头,看见那个男的正朝场镇东头的场口跑去。冬子不容分说,一个冲刺追了上去。那个“扒手”,哪能跑得过体魄强健的冬子。冬子冲到跟前,一套娴熟的擒拿动作,直接把“扒手”撂倒在地上,随后从地上捡起一根丢弃的绳子,将其双手反钳,像拧小鸡一样提了起来。累得气喘吁吁的妇女跑上前来,对冬子那是个儿千恩万谢。这一举动,惊呆了街面上赶集的人,一个个睁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不由得投来敬佩的目光。
“这小伙子身手好快,有本事儿。”
“就是的,我还没有看清楚呢!就把‘扒手’拿下了。”
“我看这小伙子,在少林寺学过,有几手。”
一些妇女也说道:
“别看这小伙子长得斯文,相貌英俊,没想到那么厉害。”
走上前来的二哥李少安,顿时觉得脸上有光,对着大家说道:
“他是我最小的兄弟,去年刚从军校毕业,现在在部队上当干部呢!”
“老天”!这一宣扬,立时把在场的人惊得瞠目结舌,各自面面相觑,感到不可思议。
众人相互攀谈,也不知是谁报的警,不一会儿,一辆警车停在了场镇东头的场口上,下来两名警察。冬子向警察说明情况后,两名警察便押着“扒手”走了。
同学姚丽丽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冬子的一举一动,半晌没有说出话来。警察将人带走之后,她的心才平和下来,便走到冬子跟前说道:
“李雪冬,你好厉害!”说着便跷起了大拇指。
“没啥的!小事儿。”冬子说着,微微一笑。
“对了,李雪冬,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中午我请你,去我家吃饭,让我妈做上几个好菜。”
这一突如其来的邀请,冬子顿感不好意思,急忙推辞。
“不了,不了,我还有一些事儿,改天吧!”
同学姚丽丽听冬子这么一说,也不好挽留,只能安排同学聚会了。
之前欺负过冬子母子的本组村民毛大富的老婆,在街上看到冬子抓“扒手”的那一幕后,心颤了,不淡定了。回到家里,便对丈夫毛大富说道:
“她爹,你说我今天看到谁了?”
“谁呀?”
“我看到冬子了,冬子从部队回来了,今天在街上还抓了一个‘扒手’。”
毛大富抬头看了妻子一眼,没有吱声,低下头,继续捣鼓着他的叶子烟。两天前,毛大富在地头干活儿,就看到冬子穿着军装回来了,仪表端庄,相貌堂堂,俊俏中还透露出一种威严,让人见了就心生畏惧。毛大富一直憋在心里,谁也没说过。他似乎有些省悟了,后悔当初对冬子做过的那一件过分事儿;后悔当时被暴躁的情绪遮住了眼睛。若不然,现在的冬子,有身份、有地位,部队上的军官、干部,还会成为自己的“成龙快婿”,女儿享受一辈子的清福,自己也能长脸、风光。现如今,一切都变了,不可挽回了,这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毛大富想到这儿,抬起右手,一拳重重地砸在头上。
妻子魏方容知道他的心事,后悔当初自己辱骂冬子母子二人的那些话,自愧之余,心态也沉重起来。
“她爸,谁知道这个娃儿那么争气呢!”
此时,女儿毛凤丹也从外面回来了,一进门便说:
“妈!冬子从部队回来了。”
闷着事儿的毛大富,顿时吼了一声。
“叫啥?晓得了。”说完之后,低着头,继续吸着他的闷烟。
此时,女儿毛雨丹不知父母犯了什么神经,心里好生不快,闷着头进了自己的房间。
那些天,冬子在部队上当官的事儿传开了,也火了,一时便成了大忙人!媒婆上门,姑娘相约。他是推了一家又辞去二家,可人家姑娘就是想认识他,愿意和他交朋友,冬子也是左右为难。见嘛!当面拒绝姑娘的好意,伤了人家的自尊心,反而不好。不见嘛!又怕别人说自己高傲,当了官,不得了。但他还是坚持己见,自己刚步入工作,没有娶亲成家的资本。可上门说亲的媒婆和一些姑娘,却不那么想了。认为李雪冬有出息,在部队上当了官,若是嫁给他,不仅一辈子衣食无忧,还能做上官太太,娘家脸上也沾光。平时和冬子三姐、四姐关系好的那些妇女们,更是急上心来,生编死套地要让冬子的三姐、四姐帮自己的女儿牵红线。冬子的三姐、四姐当然知道弟弟冬子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只能一个劲儿地打着嘴哇。冬子也找了一个妥当的理由,自己年龄小,部队上提倡晚婚、晚育,不能违反规定,这才把事儿平息下来。
没了媒婆说亲的事儿,二嫂舒明会更是喜上眉梢。她心里的“小九九”运转起来了,她也想通过一些关系,把冬子的亲事定下来。就这事儿,二嫂舒明会可是操起了大心。冬子却对自己说亲的事儿,一点儿也不在意,即便二哥、二嫂再三劝说,也是无济于事。大嫂董明英无心牵顾这些事儿,自从丈夫李少兴死后,她便有了出姓的想法,只是出于儿女大了,顾其颜面,不好直截了当。现在,兄弟冬子回来了,不管怎么说,他的大哥李少兴去世了,自己还是亲大嫂,就算以前做得不对,念其弟兄感情和侄儿、侄女的份儿上,或许也会原谅自己。但还得找个理由,试探一下兄弟冬子的口气。
那些天,大嫂董明英思来想去,终于有了主意。一天中午,大嫂董明英备了一桌饭菜,让十三岁的儿子去喊幺爸冬子吃饭。冬子很是高兴,去了大嫂董明英家里。饭桌上,大嫂董明英便敞开了话题:
“弟弟,你不晓得,你大哥走了之后,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常来骚扰我,我都害怕了!”
冬子沉默了一会儿,便说道:
“还有这等事儿?”
“有呀!弟弟,不瞒你说,有时到了晚上,房前屋后都会听到脚步声。”
“大嫂,可能是夜里,路过的人吧!”
大嫂董明英一听冬子的话,顿时有些急了,急忙说道:
“哪里呀!弟弟,有时还来敲门呢!”
“大嫂,你知道是谁吗?”
“弟弟,我哪能晓得哟!当时就吓惨了,谁还敢去拉灯、开门看哟!”
冬子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
“大嫂,不行,你就带着两个娃儿,睡一间屋子,有什么情况,也好有个儿照应。”
“不行,不行,我这个人怕惊醒,只要惊醒了,一夜都睡不着。”
“那大嫂,你有怀疑的对象没有?”冬子立时问道。
“弟弟,我的怀疑对象,就是山背后关家坝村的那个单身汉。”
“关家坝村那个单身汉,叫什么名字呀?我去了解一下。”
“不不不,弟弟,你去打听,对方就有防备了。”
“那大嫂,我休假这些日子,晚上我蹲在外面看一看。”
“唉!弟弟,看什么呀?都知道你回来了,谁还敢来?”
其实,大嫂董明英嘴里说的那些话,纯属虚构捏造,子虚乌有,根本就没有那些事儿。但为了让冬子相信,达到自己的目的,也是说得有鼻子,有眼睛。冬子当然不知道她的内心想法,但还是有些将信将疑。自冬子想来,大嫂董明英是怎样的一个人,自己打小就一清二楚,四十多岁的人了,仍然没有改掉以前那一种逞强好胜、自欺欺人的个性。若是真有那些事儿,就凭她的性格,早就闹翻天了。何况,自己回来的这些天,也没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就算是夜里有人敲门,再小声,次数多了,侄儿、侄女或多或少也能听到一些。而在饭桌上吃饭的侄儿、侄女,却一句话没说。俗话说:“麻雀儿飞过,都有一点影儿。”更何况,周边还有一些传是、传非的人。
“大嫂,你是不是心理作用哟?”
冬子的质疑,顿时让大嫂董明英有些不高兴了。
“弟弟,难道这事儿我还能骗你。你知道吗!自从你大哥死后,我住在这里就一直不清静,如果有地方去,我早就搬走了。”
“大嫂,我看没那么严重吧?”
“不严重!你是感受不到。你知道吗?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娃儿,孤儿寡母的,重活儿没人帮忙,烦闷的时候,也没人和我说话。有时还遇上‘鬼’敲门,魂都吓掉了。”大嫂董明英说着,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泣起来。
“当初若是晓得过这样的日子,还不如给你大哥一起死了算了。”
冬子看着大嫂董明英,知道她现时的处境,但又能怎么说呢!只是一个劲儿安慰,吃饭的侄儿、侄女,仍然没有说一句话。
“大嫂,你现在苦点儿,儿女长大了,就好了。”
“好了。鞋好袜子烂,哪一天才是个头哟!”
大嫂董明英越哭越伤心,甚至有些捶头顿足。冬子束手无策。虽说是叔嫂关系,说话随意,但一些话还是不能胡说、乱说。不过,冬子在朦胧中,似乎听懂了大嫂董明英的话里有音。说白了,不就是想出姓改嫁嘛!只是事儿还未既成事实,那一层窗户纸还没有捅破而已。
当天中午,大嫂董明英叫冬子到她家吃午饭,说起别人骚扰自己的事儿,也是想听听冬子的看法,没想到冬子只字未提,这可让大嫂董明英演绎出了那一段悲情。大嫂董明英心里也清楚,现在的弟弟冬子不像以前了,该叨则叨,该骂则骂。而今是有头、有脸、有地位的国家干部,身份不一样了。
其实说来,冬子的大哥李少兴去世后,大嫂董明英还是想着,把两个儿女养大成人。可她娘家却不愿看着她守寡,唆使她改嫁找二家,还说以后老了有一个伴儿。心神未定的大嫂董明英,静心想来,也觉得是个道理,这才改变了之前的想法。大嫂董明英找的理由,仿佛看来,倒也合情合理,但经不起推敲。冬子虽然嘴里没说什么,但心里固然明白。大嫂董明英的弦外之音,就是想找第二家。话又说回来,你要找二家,谁又能干预得了,奈得几何!冬子吃完午饭,安慰了大嫂董明英几句,便走出了她的家门。
同学聚会的事儿,同学姚丽丽可是放在了心上,她多方面联系后,把聚会地点定在了乡场街上的一家饭馆里,那家饭馆在当地,还是小有名气。聚会的那一天中午,冬子一走进饭馆雅间,一下就被愣住了,里面坐着的,全是女的,这七八个女的,大多还不认识。姚丽丽只得一个个介绍,冬子这时才想起来。也真是女大十八变,女同学的长相已经变了,跟上小学时不一样了。冬子在一片欢快的笑声中,坐在了同学姚丽丽的身边,同桌之中,也显得鹤立鸡群。同学姚丽丽从家里拿来了几瓶红酒,每位同学倒了一杯,姚丽丽开始说话了。
“各位同学,大家举杯,为我们的小学同学李雪冬祝贺,祝贺他荣升官位,飞黄腾达。”随后,大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场面拉开了,同学们笑声连连,夸赞不绝。
“李雪冬,你现在当官了,可不能忘记我们这些同学哟!”
“李雪冬,上小学时,你是班里的尖子生,也只有你最有出息。”
“李雪冬,你初中只上了一个学期,怎么考上军校的?”
“李雪冬,你现在当官了,会不会找农村的?”
……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更何况还是七八个女的,犹如麻雀集会,把耳朵都吵麻了。冬子坐在桌上,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女同学们说得最多的,除了佩服,就是羡慕。其中一位性格开朗的女同学,也不管害羞了,口出直言。
“李雪冬,你还没有谈对象吧?我做你的老婆,怎么样?”
此话一回,顿时把女同学们惹急了,大家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宋亚丽,不行吧!你的性格,就像一个‘男人婆’,谁能受得了呀?”
“就是,人家李雪冬,现在是部队上的干部,老婆当然是要找一个温柔贤惠、撑得起场面的。”
“苏秀娟,你也不温柔呀?”宋亚丽立时回应道。
“是呀!宋亚丽,我知道自己不行,所以只能靠边。若是李雪冬不嫌弃,找我做老婆,我也会双手同意。”
冬子坐在桌上,一会儿听这个说,一会儿又听那个讲,简直就插不上话,面带笑容静静地看着女同学们尽情地表演。
“大家都不要自我陶醉了,人家李雪冬哪能看上我们这些农村姑娘。”
“我看不见得吧!婚姻还得讲求缘分。”
“我看也是,若是缘分到了。农村老婆又咋哪!照样贤惠,理得起事儿。”
“就是,一些有工作的人,不照样找农村老婆吗?何况,我们还有同学关系嘛!”
“反正我觉得,李雪冬现在当了军官,不可能再回农村了,就算是要找,也会找一个城市户口的老婆。”
同学李玉珍的话,似乎一下点醒了梦中人,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坐在冬子身旁的姚丽丽身上。姚丽丽当然符合这个条件,因为姚丽丽是街上人,城市居民户口,父亲是乡办学校的老师,母亲又是棉纺厂的工人,家庭条件比起农村来,不知要好多少了。姚丽丽长得也很秀丽,现在还没处对象,配起冬子来,不说是郎才女貌,至少说差异也没有那么大。
“我看,姚丽丽可以。”其中一个女同学说道。其他女同学也跟着点头。
此时的姚丽丽,顿时感到不好意思,心里却十分喜悦,便随口说道:
“这个事儿,我倒没有什么,就看李雪冬了。”
此话落在了冬子头上,冬子接过话题,讲述了自己入伍当兵的历程和自学考军校的不容易;讲述了自己不急于成家的客观现实;讲述了诚实为人、务实做事的基本道理。纠正了个别同学否认他不找农村老婆的陈旧观念和偏见想法。女同学们不吱声了,一个个伸长脖子,睁大眼睛,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讲述。越听,越觉得自己所说的话,有些可笑;越听,越觉得自己的认知太肤浅了,甚至有些无地自容。但内心,都是对冬子满满的敬佩。
一个多小时后,午饭结束了,冬子洒脱地买了单,很有礼貌地话别了女同学。冬子在回家的路上,女同学们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波澜起伏,不由得暗恋起来。心怀忐忑的姚丽丽,更是静静地站在场口上,看着冬子远去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去。
“小李,你回家去呀?”
这一突然的喊声,让冬子猛然抬头,迎面走来一位老人,正是战友王东权的母亲。冬子急忙问道:
“伯母,这么热的天气,你去哪里呀?”
“哎呀!小李,你不知道呀?我儿子王东权战友的父亲去世了,他现在回不来,让我去帮他随一个礼。”
“伯母,是哪个战友的父亲呀?”
“听我儿子王东权说,是他战友古怀兴的父亲去世了。”
古怀兴!冬子立马想起来了,在部队当兵时,战友古怀兴说自己的坏话最多,对自己考军校的事儿,也说了不少“挖苦话”“风凉话。”让自己给参谋长当干儿子的话,也是他说的。可现在,他的父亲去世了,自己在家里休假,若是不去,定会让别人说笑话。随后,又继续问道:
“伯母,是啥子时间去世的呀?”
“听说是昨天下午去地里掰苞谷,热死的。”
“哦!”
冬子回应了一声,而后别过战友王东权的母亲,便回家里去了。
第二天上午,冬子来到战友古怀兴家里,心情十分沉重。他走到随礼桌前,掏出四百元钱递了过去,收礼人惊愕地看了他一眼,便问道:
“叫啥名字?”
“战友,李雪冬。”
冬子说完,便去了战友古怀兴父亲的灵柩前跪拜,收礼的人赶忙记下了冬子的名字。
跟在后面随礼的一个妇女,顿时伸长了舌头。四百元钱,在当时,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处于农村,白事送二十元钱就相当有面子了,一些贫穷家庭,随不起礼钱,只得送一些咸菜或蔬菜。冬子一出手,就是四百元钱,如此大方、洒脱,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他大哥,这个小伙子是谁呀?”
“是谁!他姑妈,古怀兴的战友。”收礼的人急忙说道。
“哦!我看呀!这小伙子肯定干了大事儿。狗日的古怀兴,当了几年兵,啥㞗出息没有,回来还是挖泥巴。”那个妇女说完,便走开了。
冬子随礼的举动,被坐在坝子里喝茶聊天的战友看在眼里,大家相互对视,什么话也没说。不一会儿,冬子烧完香后,从祭堂里出来,很有礼貌地向各位战友打起招呼,并来到战友中间,和大家一起交谈起来。此时,战友们的语气也立马变了,当初在部队时那种贬低人、歧视人、藐视人的傲气没有了。更多的,除了羡慕,就是嫉妒。
“李雪冬,你这次回来是休假吧?”
“是的,回来耍几天。”
“你现在好了哟!再也不用‘挖茄猫脑壳’了。”一个战友说着,显得有些失意。
“唉!当初退伍时,我若是听我们连长的,留下来转一个志愿兵,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个样子。”
“我说朱兴明,现在说这些,顶个儿㞗用。当初不是你要闹着回来吗?”
“唉!都怪我,怪我脑壳里少根筋。”
“少根筋?朱兴明,我们都是着了你的道儿。”
这时,一个战友站出来打起了圆场。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人家李雪冬自学考军校,那是他把握住了机会。你们以前不是嘲笑人家吗?”
一个性格温和、不善言谈的战友又说道:
“唉!李雪冬,当初你自学时,我们谁都不看好你,还说了你一些‘风凉话’,你都不要介意。”
“哪儿呀!没有大家的‘鼓励’,我还没有动力呢!”
冬子的话,一般人都能听得出来。所谓的‘鼓励’,其实是他们当初一个个儿的嘲笑、挖苦。冬子能有这么一天,很大程度上,也是拜他们所赐。冬子把话说得如此和谐、委婉,也是把住了分寸,给足了他们的面子,也是让他们捂着心窝想一想,问一问。
战友们有些无地自容,内心羞愧,都觉得自己对不起冬子。午饭的酒桌上,头顶孝布的战友古怀兴,端起酒杯,走到冬子跟前,抱着冬子泪流满面。或许,他是在为以前说过的话,深表愧疚和歉意;又或许,是他父亲去世后,对冬子的到来发自内心的感激。心情的复杂和愧意,让他举起酒杯,向战友们一一致谢。冬子成了特邀宾客,几杯酒过后,也算是“相逢一笑泯恩仇”了。
酒桌的气氛异常热烈,在一阵阵的笑谈声中,战友们喝着酒,或多或少也表露出了心中的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