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探亲回家

书名:苦血 作者:笔涵 字数:528665 更新时间:2026-08-06

第十三章 探亲回家

初春时节,尽管春潮儿还没来,可春意却悄然来了,亲吻着人的脸面,却一点儿也没有暖意。风,还是西北的风。雪,还是头年的雪。让人手脚僵直,缩紧了脖子。最讨厌的,西北风还卷起一些沙尘,飞扬在天空中,顷刻间把贫瘠的大地搅得一片混沌。直射的阳光变颜色了,黄沉沉的,许许多多的小粒飞石和沙粒,砸得窗户玻璃“嚓嚓”作响,窗台上堆起了一道道厚厚的尘埃。头上、脸上和眉上积起了黄霜,就连呼吸的鼻孔,也没能逃脱干系。

这一下明白了吧!大西北的妇人们,为什么头上总是包裹着一块儿颜色不同的头巾,男人们也总会戴着一顶瓜皮帽,那都是天然的风雪、凶暴的沙尘、灼肤的紫外线造成的。即使男人和妇人们都有所防护,还是无法改变那一副副褐色油亮、眼眶深陷、褶皱满迹的脸面。不过,防护还是有些作用,至少说,沙尘没有积满发根,减少了洗头的次数。大姑娘们也学着自己的母亲,用一块儿帕巾包在头上,掩住嘴鼻,露出半张脸来。尽管避开了一些风沙,但凶狠的紫外线,还是将她们的脸变成了赤红色的苹果蛋儿。

傲立着的杨树、榆树和槐树,它们才不管呢!熬过积雪的寒冬,抖掉身上的残雪,自由地、放荡地在风中摇曳。它们早就把冰雪沉压在根头上的事儿忘掉了,迎着沙尘尽情地飞舞,尽情地放纵。甚至怕失掉姿色,还偷偷地、无声无息地长出一些新芽儿来,吐露出一串串白色的花苞,在风沙的拌和下,抛洒出漫天花絮,纷纷扬扬、飘飘洒洒,让人分不清是花,还是雪;是雪,还是花了。长得低矮的红柳树和骆驼刺,就没有那么高傲了。它们把姿态压得很低,即使身上压着沉甸甸的泡雪,也是无所谓,支出几根枯枝条儿,应付着北风,摆晃几下,也就完事儿了。大自然也不生气,更不计较,同样给它们披挂着春日的阳光,融化着沉压在它们身上的积雪。

地原上,麦苗儿倒是长得茁壮,黑黝黝、绿压压的一波接一波,一片接一片。它们都是挺过寒冬过来的,更是名副其实的冬麦。它们长得喜人,也得感谢融化的积雪,是雪水滋润了田野,呼唤了大地,为麦苗儿上了一次足足的水肥。如今,有的麦苗儿正在抽芯拔节,有的也已经拔节包穗了。虽说有些高低起伏,但也不失大体,仍然展露出新绿。也有可能,是因为头年早播与晚播的原因吧!不管怎么说,西北大地,春的沃野,满地的绿,衬托出满地的新;满地新,映照出初春的韵。但又与沉色、冷静的山景极不协调,不能鲜明地融入天地之间,更不能昭示星辰,拓展日月。不过,尽管有些空旷无垠的单调,但还是能够多多少少的、毫不遮掩的调色出一股浓郁的春意。

冬子训练完新兵回到连队,全团新年开训就开始了,营、连结合年度训练科目,制定了训练计划。冬子作为最年轻的排长,自然担负起了重任。连长也是放心,知道他是军校毕业的优秀生,训练上有一手,便把连队实战训练交给他。冬子受领了“尚方宝剑”,根据部队现时担任的守备区域防御任务,拟定防御纵深和防御区域作战想定,开启了土筑工程、埋雷排雷、连排协同、防御重点和主防、助防及防核化、防渗透、防策反等一系列防御战术、技术科目训练。利用风沙漫天、冰融雪化的不良天气和恶劣环境,进行实兵、实战演训。

一天下午,正当全连在营区外一条干涸的河床上训练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晴朗的天空突然变脸。一阵儿大风吹来,伫立的杨树被刮得左摇右摆,“唬唬”作响,冬子顿感不妙,赶紧让战士们三人一组,护首掩鼻,迎着风面趴下,仅在此时,沙尘暴来了。顿时,天昏了,地暗了,厚厚的黄沙、石粒,像暴雨般飞泻,砸在人的头上、肩上和背上。半个小时后,沙暴过去了。荒原上,飞落的黄沙一团团积起,形成沙丘,杨树折枝,槐树腰断,一些低矮的红柳树也难逃厄运,掩盖在沙堆里。村民们长势繁茂的庄稼,幸好有那一大片稠密的绿洲,隔挡了大面积的沙尘,若不然,可就遭“天祸”了。

黄沙掩盖了河床,战士们被沙粒埋了半个身体,一个个儿灰头土脸地从沙堆里钻起出来,面部、口鼻、眉毛和脖子全是沙粒,那一张张沉黄色的面孔,一时让人辨认不出来。战士们相互看着,只是一个劲儿地憨笑。

“一排长呢?一排长不见了。”

一名战士大声呼喊,战士们立时惊诧了,慌乱之中,大家赶忙寻找起来,可宽阔的河床,到处都是村民们淘金时,挖出的深坑,旁边又垒起一堆堆鹅卵石,怎么寻找,怎么呼喊,也没有一点儿动静和回声。战士们急了,生怕排长发生意外,沿着一个个沙坑找去,用锹挖,用手刨。寻找了好一阵儿,仍不见排长李雪冬的身影,一些战士急得直哭。正在这个时候,西边河床的沙坑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战士们赶忙跑了过去,用力刨开沙子,才将冬子和新兵拉了起来。

冬子和新兵被埋进沙坑里?新兵不懂防护。一见沙暴来了,急得站着原地大哭,冬子见状,立即跑过去,一把抱住新兵滚入沙坑,用身体护住新兵。沙暴像洪水般涌来,瞬时把沙坑填了个半满,冬子护着新兵不敢动弹。好一阵儿后,沙暴渐渐小了,冬子才从沙粒里露出半个头来,狠狠地喘了一口大气,接着用尽全身力气,刨开沙子,将新兵的头部抬起,这才举手示意。

冬子被战士救起后,满脸的沙尘,完全认不出来了。冬子看着战士们,战士们看着他,又想笑,又想哭。冬子坐在沙埂上小歇一会儿后,正要整队回营,河床上却突然跑来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大哭着喊道:

“叔叔,我家的一些羊不见了。”

冬子一听,立时愣住了,急忙问道:

“小兄弟,你家的羊散放在哪儿呀?”

“叔叔,我家的羊散在那边河沿上。”

“小兄弟,你家多少只羊呀?”

“叔叔,我家有三十只羊。上午放出来时还好好的,现在少了十只。”小孩说完,便“呜呜”大哭起来。

冬子百感交集,看了看宽阔的河床,除了黄沙漫过凸起的沙丘,什么也没有。随后又接着问道:

“小兄弟,就你一个人放羊吗?”

“是的,就我一个人放羊,现在羊丢了,我该怎么办呀?”小孩说完,哭泣声更大了。

羊,可是周边村民的命根子,也是主要的经济来源,家家户户都会养上一些。十只羊不见了,这对生活贫瘠的村民们来说,那是一笔不小的损失。此时的冬子,不敢迟疑,顺着小孩手指的方向,立即组织战士们寻找起来。

干涸的河沿,开阔无垠。战士们找着每一个沙坑、沙窝,陆续从沙坑里刨出六只羊来。可最后四只羊,怎么也找不到了。冬子一筹莫展,正当他焦急的时候,却隐隐听得一点儿微弱的羊叫声,他带着战士们闻声找去,声音时隐时现,听不真切。当寻找到西侧垮塌的河沿上时,一条长约两米,宽六七十厘米的裂缝,也灌入了沙子,却露出半个羊头。那只羊倒是聪明,一见有人来了,“咪咪咪”叫了几声,就不吱声了。

冬子和战士们马上救援,半个时辰后,地穴里的四只羊被救出来了。然而,却被垮塌的土坎压死了三只。小孩急得更是“哇哇”大哭,害怕回家后遭到父母打骂。冬子看出了小孩的心事,叫上两名班长,扛起三只死羊跟在小孩后面,往小孩家里去了。其余战士,也由二排长带回连队去了。

冬子来到小孩家里,小孩的父母表情漠然,认为是当兵的把羊弄死了,语气很不和谐。当听到小孩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之后,小孩的父母满腹愧意,赔着小心表示歉意。看着死去的三只羊,流着眼泪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冬子是穷苦人出身,惋惜之余,掏出几百元钱,买了两只,也算为小孩家里挽回了一些经济损失。冬子和两个班长扛着压死的羊回到连队,官兵们很是高兴。炊事班班长也没客气,直接料理,搞了个儿土豆烧羊肉,让全连官兵打了一回饱腹的“牙祭”。

大西北,这样的天气,特别是到了春季,也是频发、多发。少则四五次,多则十几次。冬子遇上的还是第一次。而这一次,也够让他惊心不已,失魂落魄了。如此凶悍的沙暴,也是景泰县一条山地区的地理环境造就的。所谓一条山,就是一条山势走廊,与贺兰山脉连接,中段有一条缓冲地带山垭口。那一条山垭口,也是春、夏、秋、冬四个季节西北风涌入的通道,颇有“风洞”之势。一条山的西面山体,长年经受着风沙吹拂、侵蚀,裸露的岩层直暴外面,形成丹霞戈壁。那一条河床,也是地壳变化形成的,堆起的沙石,全是十多年前,周围的村民们为了淘金挖掘垒起的。现在没人淘金了,那是河床断流了,干涸了。说实话,一条山那一片区域,确实有着丰富的地下矿源。

冬子帮着老乡找羊,又为老乡解困的事儿,看起来倒也平常。可在周边村民们眼里,部队就是依靠,有了部队,他们的心境也放宽了。

农历六月,气温上来了,身上有了一些炙烤、火热。不过,一走到阴凉处,树荫下,汗气也就没有了,或多或少还能感受到一丝丝清凉,让人觉得舒适。也就是这个时节,村民们的庄稼都长势起来了,高粱红脸,麦穗满巅,玉米低头,甜菜丰叶。什么西瓜、香瓜、甜瓜、白兰瓜、黄河蜜和哈密瓜,黄色的、白色的、花斑色的、青绿色的、藏青色的、粗麻色的,一个个儿露出圆滚滚的脑袋,漫无规则地躺在一片片地头上,有的裸露在外面,招人眼球;有的又藏在宽大的叶面下或粗壮的藤条边,羞羞答答,不敢露面。那样的夏日,到处都是瓜果飘香,让人垂涎。

景泰县一条山红沟地区,此时正是喜人的季节,可恶劣的自然条件,也实在不近人情。六月中旬的一天,天空陡然沉暗,混沌的黄天不见了,一阵儿大风过后,冰雹凌空而来,鸡蛋大的,指头大的,豆粒大的铺天盖地,房上碎瓦飞溅,地上冰弹跳跃。路边上,杨树、槐树、柳树和其他树木,不是断枝,就是推倒。麦田里,即将成熟的麦穗被砸得七零八乱,成熟的瓜果、蔬菜也被砸得稀烂、粉碎。整个光景,惨状四野,一片狼藉。这还不算,冰雹过后,暴雨来了。顷刻间,群山沐浴,雨雾升腾,山洪四起,沟渠满灌,汹涌的洪水从不同沟渠、低处奔泻而来,吞噬了那一条干涸的河床,掀起一道道急浪,冲击着一堆堆沙石,发出一阵阵震彻的声响,让人心惊战栗。

团里立即下达命令,抗洪抢险,雨中救援。冬子的连队被军车拉到了受灾的第一线。一到现场,目睹一切,让人伤怀,让人悲切。一户户低矮的泥筑土坯房,在大雨中倒塌了,衣裳、被子、锅碗瓢盆散落一地,一圈圈牲畜棚舍倾斜、坍倒,家禽、牲畜到处都是。冬子带着全排战士,迅速展开救援。抢险中,一名妇女被房梁压下来,头上划出了一道很深的口子,翻出白肉,血流不止,生命垂危。冬子和战士们救援起妇女,冬子背起头也不回地往救灾现场临时设置的医疗救助站跑走了,安顿好妇女后,又火速回到连队,和战士们一起继续展开救援工作。几个昼夜下来,灾情得到了缓解,村民们得到了安置。冬子却因劳累过度,晕倒在了抗洪抢险救灾现场。

灾情过后的夏日七月,天气酷热起来了。连队少了一些战术课目训练。此时的冬子,想到了去世的父母,想到了转业的首长,想到了以前拉纤时关心过他的余禄华,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他想来,自己军校毕业了,也走上了工作岗位,应该回去看看了,应该对曾经关心过他、爱护过他的人表述衷肠、表示感谢。他向团里呈送了休假报告,几天后,报告下来了。小冬收拾起行装,欣喜若狂,归心似箭,从景泰县踏上了回家的列车。

车上,冬子的心情异常复杂,也更加急迫了。


《归途记》

疾步风尘归途急,心忡忧重思故乡;

星辰伴虑心中事,悲怀父母断魂殇;

追忆当初多疾苦,衣衫破褛腹中荒;

补丁重跌寒冬月,苦华追忆黯神伤;

昔日多遭冷眼歧,怒怼嘲讽口中腔;

众人瞥眼多嫌记,泪沾衣襟孤一方;

今日戎装换春色,男儿怀志在四方;

感慨浮云吐新面,泯怀一笑情义彰。


冬子心潮翻滚,他想着、忆着,注视着窗外一晃而过的山川、河流和田野;注视着夜间暮色凌空的天际、银河和星辰。他有些释然了,放松了一些心态,心中没有了之前那么多的缠绵和纠结,也没有了那么多的沉郁和苦楚。他情不自禁地把心绪放得很开,顿时感觉心境一下舒畅多了。正在此时,车厢里一个女人却突然大叫起来。

“哎呀!那个男的抢了我的项链。”

冬子猛然回头,见一个中年男的正朝着这边车厢跑来,后面一个中年妇女紧追不舍,边跑,边不停地叫喊。

“前面的大哥,帮我抓住他。”

正义的驱使,让冬子立时警觉,正当那个男的靠近的一瞬间。冬子一步跨在过道上,一个侧身,反手抓住那个男的衣领,左脚一绊,右手一推,那个男的重心不稳,“扑嗵”一声,直挺挺地摔趴在了过道上。那个男的顿时大喊:“谁在碍事,老子不会饶他。”冬子没有搭理,右膝压住后背,将其双手反钳,借势提了起来。那个男的一见是当兵的,不敢吱声了,冬子迅速从那个男的身上搜出了一条项链和两枚金耳环。此时,列车上的乘警也赶到了,两名乘警一看冬子是军人,深表谢意,并将那个男的押解到前面的车厢去了。冬子见义勇为、一人擒贼的事迹,一时间在车厢内传为佳话,列车广播也对他进行了表扬。

“小伙子,你在哪里当兵呀?”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奶奶,热情地问道。

“老人家,我在西北当兵。”

“小伙子,今天那个妇女的事儿,还好得你。”

“老人家,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正在这时,老人的孙女儿打完开水转来了。一见冬子身着军服,长得英俊,颇有军人的气质和风度,也赶忙搭起腔来。

“哥,你是军校毕业的吧?”

“是的,妹妹,我是去年军校毕业的。”

老人一听说是军校毕业的,也是来了兴头,赶忙问道:

“小伙子,你是干部吧?”

老人的孙女儿听老人这么一问,马上就急了,立即说道:

“奶奶,人家当然是干部呀!”老人的孙女儿说完,特意看了冬子一眼。

“小伙子,军校毕业,很不简单。”

“老人家,你过奖了。”

三人在交谈中,车厢里便投来了异常的目光,乘客们静静地听着三人的谈话,心里也不由得敬佩起冬子来。此时,列车临时停车了,上来一位老婆婆静静地站在车门的过道上。冬子眼尖,将老婆婆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老姐姐,你知道不,刚才这个小伙子还抓住了一个‘小偷’呢!”老人对老婆婆说着,老婆婆也立时投来惊奇的目光。

“不简单,不简单。”

两位老人也是有缘人,没谈几句就热络上了,似乎还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站在一旁老人的孙女也没管两位老人的谈话了,直接与冬子交谈起来。

“哥,你是回家探亲吧?”

“是的,妹妹。”冬子随口说道。

“那你在哪个站下车呀?”

“妹妹,我在四川成都车站下车。”

“哦!”老人的孙女点着头,也毫不掩饰地说道:

“哥,我们在西安车站下车。”

“妹妹,你是西安的吗?”

“是的,哥,我家是西安长安县的。”

“长安县……”冬子立时愣住了。老人的孙女又接着问道:

“哥,你去过长安县吗?”

“去过,妹妹,我在那里上的军校。”

“哎呀呀!哥,我们还是半个老乡呢!”

“是的,妹妹,我们是半个老乡。”

“哥,你在军校上了几年?”

“妹妹,上了三年。”

“哦!是大学生,高学历。”

二人有说有笑,中午了,冬子去餐车订了四份盒饭,一下把老人的孙女搞得不好意。

“哥,怎么能让你破费呀?”

“妹妹,都是同路人,不用客气。”

两位老人看着冬子如此礼节,也会来事儿,心里不由得喜欢起来。

“小伙子,你今年多大呀?”老人首先问道:

“老人家,我今年二十一岁。”

“哈哈哈!小伙子,你真了不起,这么年轻就当干部,我的孙女呀!小你一岁,应该说,还是同龄人。”

“奶奶,别说了。”老人的孙女说完,脸上顿时红润起来。

“姑娘,我看呀!我们今天能遇上这个小伙子,也算是有缘。”那一位老婆婆说完,老人又接着说道:

“对对对,就是有缘,有缘。”两位老人顿时笑了起来。

车厢里,乘客们看着冬子和老人的孙女站在一起,不由谈论道:

“这个小伙子和那位姑娘还很般配的。”

“就是,你们看嘛!长相和身高都差不多。”

“我说也是,二人还很有夫妻相。”

乘客们虽然说话小声,但还是被耳尖的老人的孙女听见,老人的孙女也显得更加腼腆了。

列车在旷野中驰骋,不知不觉中,到了陕西省宝鸡车站,两位老人也在此时下车了,冬子热情地帮着两位老人提行李。临别时,老人的孙女恋恋不舍,静静地看着冬子上车的背影。列车在宝鸡车站换了车头后,驶往成都车站。启动时,老人的孙女一边往出站口走,一边不停地转头张望。老人的孙女从小就喜欢军人,崇拜军人。可她却有男朋友了,还是半年前她的父母定下的,但不合她的心意。她在列车上见到冬子的第一眼,心绪一下子就被冬子的长相、气质和尊老的品质牵制住了,无形中便产生了爱意。她想在列车上表露自己的心扉,或是留下通信地址,她又没有勇气,只能将自己的恋意深深地埋藏在心里。或许,这一次与冬子的相见、别离,更是她一生中的恋醉和憾意。

列车次日中午到了成都车站,冬子下车后,下午坐上了回县城的长途客车,傍晚回到家里。他来到父亲的坟前,放下行装,脱下军装,摘下军帽,双膝跪地,深情地给父亲磕了三个头,向父亲诉说了心中的话语。之后又来到母亲坟前,也向母亲做了同样的跪拜。冬子泪如雨下,在母亲坟前跪泣了许久,才站起身来,擦干眼泪,整好衣冠,回家去了。

二哥、二嫂看见冬子回来了,却十分惊讶。

“弟弟,你回来咋不提前说一声,让你二哥去接你。”二嫂舒明会关爱似的说道。

“二嫂,哪有那么麻烦,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二嫂舒明会也是“眼眨眉毛动”,马上让丈夫李少安杀鸡,嘴里还唠叨着:

“弟弟回来一次不容易,今晚二嫂我呀!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蘑菇烧鸡。”

大嫂董明英听说冬子回来了,也赶快跑到老二李少安家里来,说什么也得让冬子去她家里吃饭。就为冬子当晚在谁家里吃饭的事儿,妯娌之间还拌上了嘴。冬子也是灵变,让大嫂董明英一家人来二嫂家里吃饭,这才化解了双方的不愉快。第二天,冬子回家探亲的事儿,村民们都知道了,看着冬子穿着干部军服,都投来了嫉妒和羡慕的目光。退伍战友的母亲,听说冬子回来了,也来到冬子二嫂家里和冬子摆起“龙门阵”。

“小李,我儿子王东权早就退伍回来了,你咋没退伍呀?”

冬子怕伤了战友母亲的心,故意装作说道:

“伯母,我是超期服役的,还有几年。”

“哦!我就说嘛!我儿子王东权会先回来。”

“伯母,现在王东权回来安排工作了吗?”

“安排了的,安排在一个乡上农资经营站,销售一些尿桶、尿瓢和五金杂货,工作倒是轻松。”

“哦!”冬子听着,微微地点着头。

“小李,我听人说,你考上军校了,是真的吗?”

“伯母,是在军校学习过。”

“那我儿子王东权,咋不去军校学习呢?”

“伯母,王东权说他退伍回来要安排工作,没有去军校学习。我是农村兵,退伍回来只能挖泥巴,所以就留在部队当兵了。”

“小李,不过也是的,回来没工作,挖茄猫儿脑壳,还是老火。”

“就是的,伯母。”冬子点了一下头,又接着问道:

“伯母,王东权上班的经营站,效益还好吧?”

“好个儿啥哟!听说下一步还要搞啥子改革,职工都要下岗,自谋职业。”

“哦!”

冬子顿了一会儿,又继续问道:

“伯母,那其他战友呢?”

“其他战友,还不是回了农村,听说大多都去外地打工了。”

“伯母,不是有战友安排在县粮食局了吗?”

“啥子粮食局哟!我晓得的,有两个安排在了乡上粮站,听说也要改职。”

冬子默默地听着战友王东权母亲的话,心中的感慨,一时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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