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下,军校校园异常活跃,一间间教室里,学员们聚精会神,聆听着理论教员的谆谆讲解;操场上,单兵战术摸爬滚打,此起彼伏;四百米、五百米障碍场,一个个生龙活虎,喊声阵阵……
天气热得呛人,尽管操场上地气升扬,热浪翻滚,一张张稚嫩的脸蛋儿被憋得通红,脖子上的筋脉和血管鼓起,谁也没有退却,都在一个劲儿拼着小命!他们是学员第八中队,也是大浪淘沙留下来的残余。他们胸怀志向,都有一股子冲劲儿、猛劲儿。即便全身大汗淋漓,也是无所畏惧。想起新学员入学的时候,报名入校一百二十八人,齐满满的。而今,仅有九十四人了。若是到了后期,严酷筛选过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留下来。
冬子在军校学习,一刻也没放松。他的成绩一直向好,同学们有目共睹。虽说他的成绩好,但“嘴笨”却是他最大的缺长、软肋。他明白自己在校学习的时间不多了,算上下一年,还有两个学期,自己基础不扎实,功底打不牢,回到部队,一定会丢丑,出洋相,让战士们看了笑话。不仅失去威信,还留下不好印象。这对一名刚从军校毕业的年轻干部来说,面子丢尽不说,更是无地自容。甚至在别人眼里,就是在军校里白吃了几年“傻饭”,那一种感觉,当然是逆天的,更是要命的。他要改变自己嘴巴笨、口才弱,要讲、讲不出,想说、说不好,“三脚踢不出一个响屁”的现状。他清楚,部队领导都很注重军校毕业干部的言谈举止、身体力行和作风作向。做好了,领导刮目相看,印象深刻;做不好,那就难说了,甚至视为有你、无你都一样。
冬子知道这些利害关系,也不想那些问题出现在自己身上。他找来一些《演讲与口才》书本,又订阅了一些练口才、练技法的月刊。恰在此时,学校开设了每周一堂口才练习课。他来了兴头,凭借着讲师的指点,结合教学法讲解,逐渐规范普通话用语。为了不影响同学午休,一个坐在学习室小声朗读;夜间站岗时间,在哨位上轻声默诵;操课时,就放开嗓子了,大讲、特讲教学法。一段时间过后,他进步了,浓浓的四川口音没有了,攻破了台上讲话心虚、胆怯的心理障碍。并在中队举办的《读书演讲》活动中,放开胆子,不怕丢丑,主动冒头,练口才、练演讲。有时站在校园内的杨树、槐树和法国梧桐树下面,练习气、沉、转和与抑扬顿挫语法。他的一系列举动,被教导员贺新武看在眼里,在校庆七十周年大型庆典活动中,他被中队推送为参赛选手,参加全校举办的《读书演讲》和《知识竞赛》活动,几番角逐下来,获得了个人第一,团体第二的好成绩。从那以后,冬子小有名气了,便成了院校宣传稿件的播音员。
有了名声,他没有为此止脚,而是以此为动力。他抓住机会,凭着自己的灵感和悟性,撰写了一些畅想校园、美化心灵、激情豪迈的小篇、小作,部分稿件通过教导员贺新武的精心指点,上了校报、简报和专栏。此时,他的思维、灵感、情怀也得到了极大释放。他迷恋其中,陶醉其中,有抒不完的情怀,叙不完的趣事。然而,时光飞逝,转眼间,又到了下一个学期,学习、训练强度日渐加大,理论学习两周一考,并计入毕业成绩占分比数。军事训练也拓展了内容,主攻战术技术、作战指挥、工程作业、合成战术想定、实兵实战推演。从中穿插遭遇、伏击、奔袭、奇袭、破袭、潜伏、渗透、反特、抓捕等一系列战时战场情况,科目交错,涵盖面广。那是军校学员毕业前的必修课,也是综合能力快速合成的一个重要阶段。冬子不惧苦累,利用业余,撰写了一些学习、训练中的轶事、快事新闻稿件,并在校报上火了一把,一些新闻稿件被军队报刊刊用。
一个月后,野战生存实地训练课目来了。学员们很是高兴,一心想着,在校园内封闭了那么久,也应该出去透透新鲜空气了。大家抱着好奇和冲动,早就有些蠢蠢欲动、按捺不住了,一个个儿性情高涨,心怀大快,忙着筹备水果、罐头、餐肉、糕点、面包,似乎是要去西安逛庙会、观旅游、搞野炊,只差没带上锅碗瓢盆和油盐酱醋了。到了出发的那一天,训练处和教务处的教员们,脸色低沉,面如冰霜,全队学员整齐列队。一场“大洗劫”过后,各类食品满满装了四大塑料箱。学员们瞪大眼睛,谁也不敢吭声。教员们的赏赐,也别有新意。三人一组,一部八六一电台、一部指北针和一份方位地形图。每人携带一支冲锋枪,五发子弹,五个空弹匣,一副子弹袋,一个装满水的军用水壶,一把工兵锹,一个训练手榴弹袋和一副防毒面具等装具,最后给大家的,就是两个烤饼。随后,教员们向全体参训学员通报:发放的五发子弹,记录野战生存训练成绩;归队时五发子弹完好为优秀,四发为合格,四发以下为不合格。野战生存训练为期十天,中途有人退却,可以通过电台与外界联系,派车接回,并作为训练不合格处理,择日进行第二轮野战生存训练。这一通报,全体学员惊得目瞪口呆,战术教员一声令,迅速上车,拉至终南山内八十多公里的纵深腹地去了。
秦岭山北麓,群山簇拥,层峦叠嶂,山势起伏,断崖横生。横断面上,沟壑交错,涧深谷险,云崖望断,凌峰飞度。观其形态,林海托雾,巨木参天,浮云极顶,翠绿苍葱,霞辉隐没。落叶、腐叶铺满山地,阴沉寂暗,潮气十足。各种乔木、灌木横生,盘枝蔓条交错,林间时而聚起层层障雾,真可谓:人迹罕至,身临胆怯,境地幽深,望而生畏。虽然说,秦岭山脉深处原始森林恐怖幽然,但也有惊魂障目的丰富活性,棕熊、狗熊、豹子、毒蛇、蟒蛇足迹林地。猴子、獐子、羚牛、豪猪、穿山甲及其他野生动物繁多。许许多多的野山葱、灰灰菜、金钱草、鱼腥草、苦麻菜、野苋菜、山萝卜以及不知名儿的野菜更是随处可见。山核桃、野桔树、柿子树及其他果树布满山脊、山沟,可惜未到成熟的季节。
冬子和两名同学一进秦岭山北麓终南山腹地,按照方位图上标定的路线返程。三人步入森林,精神十足,兴头倍增,披荆斩棘,清障探险。林中的各种条藤也太多了,稍有不慎,衣裤就会被撕裂出一道道口子。三人用工兵锹砍藤开路,走了一个多时辰后,来到一处清泉边。冬子有些累了,头上汗水直冒,他和两个同学卸下负重装具,跪地喝了几口泉水,一股清凉冲上脑门,顿时觉得沁心入肺。三人小歇了一会儿,分吃了一块烤饼,又背上装具,继续前行。林间的路道实在太难走,藤蔓绊脚,棘枝刮脸,乱石凸起,深坑四伏,不经意间,还会坠入几十米乃至上百米深的天坑和石缝。冬子特别小心,手持棘条前面探路,虽然行进较慢,倒也安全。下午十七时许,三人来到第一个点上。这个方位点,是教员们通过卫星地图测定的,精确度五米以内,方位定点是一块巨型岩石。这一块巨型岩石,被巨大的松柏、水杉、银杉包围着,成了一个栯圆,露出一道约五十见方的天口。周边,争抢阳光的藤蔓、野草长得丰盛,更是食草动物们的光顾之地,也留下了一道道零乱的脚印,但不是新鲜的,看上去有些时日了。冬子和两名同学暂歇下来,摊开方位图看了看行进路线,接着又继续往前走去。不知不觉,夕阳已落下山头,山蚊凶起来了,像长了骨头一样,“嗡嗡嗡”地直扑脸面,三人立即扎好裤腿,系紧袖口,掩上衣领,抹上驱蚊药,这才好了很多。
“妈呀!这是什么东西?”
一名同学惊叫起来,冬子猛然转头一看。乖乖!几条旱蚂蟥紧贴在那名同学的裤腿上,若不是提前绑好裤腿,旱蚂蟥早就钻进裤管贴在腿上了。另一名同学赶忙用工兵锹将旱蚂蟥刮下。旱蚂蟥很是硕大,褐黑的颜色,肥大粗壮,体长约十五厘米,拉长至少约五十厘米。肥硕的鼻涕虫也出来了,拉着长长的“泫丝”,爬行在树干上、树叶间。地面上,红褐色的千足虫、大毒蝎和蓝色的大蜈蚣,穿行在腐败发臭的落叶里,时不时地蹿出来,把人吓上一大跳,若不是训练鞋护着双脚,准会被咬上几口。这些物种,自然是秦岭山脉中热带雨林的“土特产”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三人赶了一段路程,来到一处干燥的地面上,两名同学砍来树枝在地面上搭建宿营地。冬子立即反对,认为地面上情况复杂,夜间常有野猪、棕熊、毒蛇、毒蝎出没,很不安全。冬子窥视了一下四周,并无合适之处,最后选定了一棵巨大松树。那棵巨松也是奇特、怪异,生长在地面隆起的突出部位,距地面约十多米高,树干分岔出几道粗大树枝,形成一个大盘,大盘上又长出粗枝,布满繁茂的松针叶。三人爬到树上,各选一处,用松枝铺垫成厚厚的睡床。还别说,软软的,躺在上面满是舒适。三人又分吃了一块烤饼,和着衣服,盖上雨衣,渐渐地入睡了。
原始森林的夜晚,是那么的嘈杂,又是那么的混沌。夜鹰、猫头鹰在林间肆意鸣叫;棕熊、狗熊不停地怒吼;森林狼、山狐狸也发出一阵阵儿长啸。地面上,野猫出没,落叶乍响,觅食的野猪发出“哼哼”声音,在大树周边转来转去。山涧里,蛙声、溪声此起彼伏,隐隐约约,时而还传来一阵阵野生大鲵的哭啼。整片森林,万物鸣空,响彻宇宙。
一天来的辛劳,冬子也疲惫了。朦胧中半眯着眼睛,但始终保持着军人特有的警觉,不经意间,突然感到左脚上一阵儿瘆凉。他一下坐起身来,推亮微型军用电筒照去。这一照,他惊魂了,差点儿从树枝上摔了下去。
左小腿上,一个拳头大小的蛇头,吐着信子,慢慢地顺着左小腿往上爬动。他的第一反应,猛然收起左脚,照准蛇头猛力一蹬,蛇头朝下一甩,蛇身重心不稳,“啪”的一声掉在树下,惊魂未定的冬子,用手电筒往树下一照,立时鸡皮皱起,毛根儿直立。“我的妈呀!好大一条蟒蛇。”以前,冬子给参谋长杨玉明当公务员时,在《人与自然》杂志上看见过,没想到这回自己还真的遇上了。旁边树枝上睡着的两名同学,听到声音,睁大眼睛立时问道:
“班长,啥情况?”
“没事儿,是一条蟒蛇爬到我的小腿上,被我一脚踹下去了。”
“妈呀!班长,没咬着你吧?”
“没有的,我反应快。你们也要小心。”
“嗯!”
两名同学听冬子这么一说,各自打亮电筒,照看着自己身边的树枝和树干,没事儿了,这才把心收了回来。
那是一条约四五米长,重达四五十斤的树蟒蛇。白天,钻进岩缝和腐烂厚实的落叶里栖息,到了晚间,才钻出来觅食。可能是嗅到了巨大松树上的气味儿,这才绕着树干爬上来 ,没想到却被冬子一脚踹了下去。大树莽此时也很是郁闷,我性情温顺,不招事、惹事,本想钻入松鼠巢穴,抓一只吃吃,却偏偏招惹了人类。自己在绝对的势力面前,不得不垂头丧气,灰溜溜地沿着大树根部,钻进厚厚的烂叶里趖走了。
这事儿,也刺激到了冬子的神经。他不敢再睡了,也睡不着了。静静地躺在柔软的松针床上,后怕之中,又想着天亮后到下一个方位点的事儿。漫长的夜,葱茏的林,许多之后,冬子朦朦胧胧才有了睡意。不知什么时候,沉暗的夜色亮开了,东方露出了鱼肚白。三人收拾好装具从树上下来,又开始了一天的里程。不过当天,他们三人的进展也快,按照方位图上显示,正常行进第二天上午才能到达第二个点上,而他们当天傍晚就到了,走了十多公里的路程,也消耗了不少体力。三人各选了一棵大树,便在树上休息了。冬子躺在树上,还在想着第二天的事儿。他也不知道,第二天将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面临什么样的事儿,不知不觉地也睡着了。
一夜过后,沉睡中的原始森林突然从梦中醒来。晨曦抛洒出第一缕阳光,映和着天地,顿时让天新了,地新了,空气也新了,一切都是那么的盎然,又是那么的梦幻。山涧里,白云涌动,雾障升天。托引出的山峦,在大树、巨松的装扮下,犹如利剑,直击长天。大山周围,波诡云谲,奇山雾绕,叠嶂连绵,无际无边。森林中,打早醒来的各种鸟儿,黄色的、红色的、绿色的、黑色的、灰色的、花斑的、棕色的、银白色的,紫褐色的,还有一些一时分辨不出颜色,叫不上名儿来的,都在争着歌唱;大嘴鸟、松鸡、芦花鸡、大鸨也舒展着喉咙,虽然叫声别扭,但也给森林和大山增添了不少的韵色和神奇;整个清晨,鸟声四溢,叫声阵阵。睡了一夜的树猴,也清醒过来了,一群群地在树枝、树巅上跳跃。它们追追打打,叽叽乱叫,旁若无人地围着一棵大树,采食着成熟的果实,不时地还打起架来。
熟睡中的冬子,也被树猴的叫声惊醒了,一看时间,已到清晨七点多了。他赶忙叫醒两名同学,从大树上下来。三人分吃了烤饼,整理好装具,又朝着第三个方位点出发了。他们提了提精神,像头天一样斩荆探路。一些藤蔓也太缠绵了,即便劈开一条茅路,也要费上好一阵儿工夫,时而还要留意脚下的动静。正在此时,前面一位同学突然惊叫起来。
“妈呀!班长,蛇……”
惊恐之中的同学,往后退了两步,冬子立时站了上去。
烂叶里,一条手腕大、三角形头部、全身斑纹的灰褐色蝮蛇,蜷起身体,昂起脖子,吐着信子,直愣愣地注视着他们,并做出攻击之势。冬子心头为之一颤,心绪立时紧绷。为不激怒蝮蛇,他慢慢将身上的工兵锹取下,隔挡住蝮蛇的视线,让两名同学往一边绕行。蝮蛇也是听话,将脖子缩了回去,龟缩在那一片属于它的领地里。
这种蝮蛇,是蝰科蝮亚科类的一种毒蛇,也是一种剧毒蛇。体型粗短,性情温和,一般不会主动发起攻击,除非觅食或自己受到威胁,才会施展出它的本性。蝮蛇主要以松鼠、老鼠、山鼠、跳鼠、鼢鼠、鼩鼱、灰麝鼩等啮齿类动物和蛙类动物为食,有时也捕食鸟类、山兔和其他小型动物。长年栖息在阴暗潮湿的岩穴、根穴和腐败的落叶里。有些栖息在荆棘上、藤蔓上和树枝上,利用自身的天然伪装,蜷缩一处,若是没受惊扰,一待就是一天或几天,是十足的机会主义者,静静地等待着食物的到来。就蝮蛇的种类而言,在秦岭山脉腹地的热带雨林里,也极其繁多。要说最为恐怖、毒性最强的,还得数秦岭蝮、短尾蝮、矛头蝮、尖吻蝮、棕榈蝮、铠甲蝮、五步蛇、竹叶青等蛇类。它们隐藏神秘,什么花色、颜色都有,遍布秦岭山脉,无所不及。冬子他们遇上的,只是其中的一种,可能就是秦岭蝮蛇吧!
三人惊魂未定的离开了那一条灰褐色蝮蛇,又继续披荆斩棘的往前赶路,一路上,不是看见树上垂吊着的树莽,就是发现一条条花斑色的蝮蛇和棱形花纹的蝰蛇;不是看见突然飞起的金色羽毛锦鸡,就是看见一只只硕大的山鼠从眼前蹿过。三人一直提心吊胆,紧绷的神经一刻也没有放松下来。
“班长,我们休息一会儿,再走吧!”一名同学突然说道:
“好吧!”
冬子说完,透过树枝望了望天空,直射的阳光已经当空了,也到了中午时候。随后三人来到一棵大树下,放下装具,开始了短暂的小憩。
也许是又惊、又怕、又累,两名同学坐在地上,顷刻间便鼾声四起。冬子不敢大意,集中精神,不停地观察着四周动态,生怕突然蹿出棕熊、狗熊、山狼和豹子来,危及三人生命。大约一刻时辰后,冬子把同学叫醒,分吃了一块烤饼,拧开水壶,喝了几口,又接着赶路。两名同学也是来了精神,行进的步子加快了一些。
“班长,今晚还是在树上宿营吗?”
“这种环境,只能在树上了。”
“班长,在树上睡,又遇上蟒蛇咋办?”一名同学抢着说道:
“要是再遇上莽蛇,就直接搞死它。”
“用枪打呀?”
“打啥?你不想毕业了。”冬子立时说道。
“就是,那五发子弹是训练成绩,你还想来第二次吗?”
“我才不想呢!这种鬼地方,简直要整死人。”
冬子接过话题,又接着说道:
“那你不想再来,就得好好保住自己的子弹。”
“班长说的是,不要来不来,就用枪打。”另一名同学说道。
“唉!班长,教员们把我们弄到这种地方来活受罪,我真服了他们。”
“这是学校专门搞的野战生存训练,就是要锻炼你身处险境,绝地逢生。”
“每期学员都要进行野战生存训练吗?”
“当然是的,这是一项必训内容,也是必修课目,你认为干部是那么好当的吗?”冬子说完,两名同学又交谈起来。
“唉!若不是我父母压着我,我早就退学了。”
“怎么,你考军校,是你父母逼你的吗?”
“咋不是的,我当兵时就没想着考军校,我父母却非得让我考。不然,我才不会受这种‘洋罪’呢!”
“那你现在打报告退学,也来得及。”
“我才不呢!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咋子也得熬下去。”
两名同学一边走,一边说着,冬子走在前面探着路,不时地提醒着他们。
“你们不要只顾说话,注意点儿脚下。”
冬子的话刚说完,前面“唬”的一声蹿出一条花斑蛇来。那一条花斑蛇是从枯叶里钻出来了,鼓着肚子,逃命似的又钻进荆棘丛里去了。
“妈呀!好大一条花斑蛇。”
三人一下又把心提到了嗓门眼儿上,谁也没有说话,定了定神之后,又才往前走去。
下午十四时许,三人来到第三个点上,对了对方位图之后,又继续往前赶去。一个多时辰后,来到一处断崖边。断崖高约百丈,深不见底,却闻溪声潺潺。伫立静观,银绸玉带,直泻涧底,浮雾升腾,疑似云河之雄态,一道彩虹入涧,霞飞四射,磅礴凌云,趋于梦幻,别有洞天。既有天地之灵气,又有长风之气势;既有“仙人”之境地,又有绝妙之奇观。倘若文人墨客步入其中,定然会描绘出山峦静野,万里长空,巍峨壮丽,闻名遐迩的神秘画卷。太美了!的确太美了!美得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美得让人心旷神怡、神采奕然。或许,这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巧夺天工。或许,这就是泱泱华夏气壮山河的雄浑气概;这就是普照神州、龙腾欲试的神奇美幻。为了它,华夏儿女都应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了它,都应该不负韶华,不辱使命。冬子凝视着,感慨着,热血沸腾,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两名同学也被山河秀丽的美深深吸引了,心中不由涌起无穷的遐想和眷恋。好一阵儿之后,又才回过神来。
“班长,这里太美了!今晚就在这里宿营吧?”
两个同学异口同声地说道,顿时也牵起了冬子的浓厚兴趣。
“好,今晚就在这里宿营。”
断崖周边,古树参天,一棵棵巨松紧抓着岩缝,悬挂崖上,伸展出粗大的手臂,翱翔凌空。崖上平缓的地面上,巨大的金丝楠树、红豆杉树、紫檀树、黄花梨树和红木珍树傲然矗立,伞状的树冠似乎把天都遮挡过了。还好,零零星星的还留出了一些空隙。冬子选用了一棵盘枝粗大,距地面约十多米高的松针树,三人趁着天黑前的暮色,急忙将睡床搭建起来。随后分吃了烤饼,做好防虫、防蚊的事儿后,便各自睡了。
一天下来的劳顿,三人确实很累,不多时,两名同学便打起了鼾声。冬子从不打呼噜,倚着头,静静地躺着,聆听着森林里传来的各种声音,直到深夜才隐隐睡去。
“班长,下雨了,下大雨了。”
子夜,冬子突然被左边树枝上睡着的同学急促叫醒。他赶忙让两名同学穿上雨衣,坐立起来。可林间的雨量也实在太大了,顷刻间,树干沥水,枝叶垂滴。整个雨林,顷刻间,完全被突如其来的滂沱大雨沐浴了,洗劫了。除了滴滴答答的急雨声,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都安静下来了。就连揪魂的夜鸟和嘶吟的昆虫,也一下静默起来,不吱声了。雨,继续下着;夜,静得出奇。雨林中透露出无限的阴森、狰狞和恐怖,简直让人胆怯、窒息。冬子和两名同学蹲缩在树枝上,蜷缩着身子,不敢吭声,即便有雨衣挡雨,全身也被大雨淋湿了,不禁打着寒战。约莫半个多时辰后,大雨停了,又升起一团团雾气,迷障碍眼,牵心幽魂。突然间,林中蹿出一头熊来,啸声低沉,哼哼吁吁,闻其声音,定是一头狗熊。那头狗熊来到大树下,双爪抓刨着地面上厚厚的烂叶,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随后又“巴唧巴唧”地大嚼起来,一边吃,还不停地发出低闷的吼声。
秦岭大山的热带雨林,大雨过后,各种昆虫、蚯蚓、白蚁和甲壳虫都出来了,有的冒出泥土,有的钻出地缝,有的躲在烂叶丛中,也是一些杂食性动物的绝佳美味儿。狗熊吃了一阵儿,昂起头,又用两只前爪发疯似乎的抓刨着树干,舔食上面的白蚁。冬子和两名同学蹲缩在树上,缩紧脖子,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的一点儿动静,只能紧盯着大树下面,生怕狗熊爬上树来。让人庆幸的是,可能也是大雨冲淡了人的气味儿,才让狗熊没有发觉。狗熊狂躁了一会儿之后,有些心满意足了,挪动着肥大的身体,悠晃着走了,冬子和两名同学这才缓过气来。可是好景不长,大约一刻钟后,一群野猪蹿出来了,它们来到树下,捡漏狗熊落下的残食。那一群家伙哼哼叽叽,也不挑食,不停地吧唧着大嘴,争食声、打斗声持续不断,连狗熊的粪便也抢了个儿精光。但余兴未尽,又在大树下的泥水里打起滚儿来,好长时间后,才渐渐平息了,树上的三人又才打起盹儿来。
第二天清晨,三人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带着装具,按照路线又出发了,砍棘藤、爬山脊、翻山梁、攀崖壁、淌溪流、越山涧、避猛兽、驱毒蛇、防树莽、探地洞。走,常人没走过的路;喝,常人没喝过的水;睡,常人没睡过的床。一路坎坷,跌跌撞撞,途艰路险,惊魂未定。不过,沿途也看到了不少稀奇,领略尽了大好河山。若不是教员们精心设置的野战生存训练,可能一生都难得涉足,也亲身体验不到那神秘般的神韵和梦幻了。
秦岭山脉的大山,确实是一座天然的基因宝库,也是万物生态的乐园。雨量丰沛,雾气升腾。野生动植物种类繁多,让人新奇,抢人眼球。就连白垩纪和侏罗纪时代的奇珍异草和不知名儿的树木,也很是不少。物种荟萃,各展千秋。简直就是大自然的一部百科全书,丰饶繁盛,应有尽有。
连续几天的艰难前行,三人身上的烤饼吃完了。为了求生,只能钻木取火,用钢盔煮食野菜、菌菇,虽然不能饱腹,但也能充饥。嘴馋野味儿的两名同学,途中抓来松花蛇、山老鼠,剥皮、去头、去内脏,煮着吃、烧着吃。然而,冬子却没有那个儿“福命”,一见就吐,无奈之下,只能挖来野山葱、鱼腥草、野菌菇和其他野菜煮食,时而也会采集一些未成熟的山核桃、野柿子果腹。可那些东西吃多了,却不停地打着嗝儿。还好,山涧溪沟里有山蛙和牛蛙。山蛙小,牛蛙大。牛蛙小则七、八两,大则一两斤。也是纯天然的,尽管没有咸盐和作料,煮熟后的大牛蛙拌着山葱,还是一道上口的美味。但毕竟不是主食,几天下来,冬子的体力消耗大,营养跟不上,身体消瘦了,还患上了久烧不退的热感病,头晕目眩,头重脚轻。但他仍然带着两名同学,艰难地行走着。两名同学看着他有些吃力了,几次想通过电台与教员们联系,派车接回医治,都冬子拒绝了。
到了第八天,冬子实在撑不住了,才和两名同学停下来休息了半天,可那半天,又是那么的“金贵”。他怕延误了归队的时间,也怕拖了两名同学的后腿,服了一些急救药后,支撑着身体继续往前赶路。尽管离终点仅有二十公里,但每一步都是那么的艰难,又是那么的沉重。还好,接近山外的森林植被,要稀散多了,藤蔓少了,旷地多了,空气也少了一些潮湿和闷气,与山外的气候相近了。但疾雨连绵,雨晴不断。大山里的天气,白天艳阳高照,空气清新;夜里急雨垂下,全身湿漉。衣服是穿干又淋湿,淋湿又穿干。
第十天上午,冬子的病情好转了,可一名同学的左脚扭伤了,脚腕肿大,冬子和另一名同学将他扶起,三人拄着树枝,一步三摇地出现在了大山出口的一条小道上。全身上下,衣衫褴褛,破烂不堪;面容惨淡,汗臭熏天。犹如丢盔弃甲的溃兵,又犹如失魂落魄的逃难者。他们终于出来了,终于从大山深处走出来了。三人来到教员们等候的终点,验完装备,记完成绩,上了军用卡车。他们是归队的第二批,大多数学员还在大山里。
搞完野战生存训练,过了两天,又开始了生食生存训练。学校也是大方,那么金贵的生牛肉,每人五两。滚爬了两个小时污水坑训练的学员们,一进饭堂,每人分得一盘,不用说,就是午饭了。生牛肉渗着散血,蹿出一股浓浓的草腥味儿和血腥味儿,直击鼻孔,让人肠胃翻动,恶心作呕。但冬子却不怕。随着教员一声令下,十分钟吃完。冬子也没客气,抓起牛肉就咬,在他的感觉中,比起野战生存,不知要好多少了。一些学员却吃得吐,教员也不惯着,在严厉的训斥下,还是吃下去了。冬子用时八分钟,把餐盘清理了个儿干净,取得了优秀成绩。
到了下年冬季,天气骤然变冷,气温一下降至零下十摄氏度。整个陕西天寒地冻,满冬萧瑟,荒芜阒寂。大雪也紧跟而来,几天后,群山披雪,万野素白。此时,学校却下了通知,毕业学员不放寒假,沉默中的学员们,又被一个车队拉到了陕西省礼泉县南坊镇演习场,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合同战术指挥训练。
南坊镇演习场,坐落在山势贫瘠的大山沟里,地处黄土沟壑缘地,四周枯树参天,皑皑雪地,除了一群群该死的花喜鹊、黑乌鸦在枯枝、断树上跳来跳去,发出惊魂的叫声外,什么也没有。那一种凄凉、孤寂的惨状,确实让人不寒而栗。更让人揪心的,夜间还时而见到鬼火,听到狼叫。就那一片荒芜的静地、荒山,更是演习场的一种独特风貌。演习场背靠的两座大山,一座是白草山,一座是瓦庙山。也是毕业学员合同战术指挥训练的主战场,山上长满一米多高的刺槐树,更是野鸡、野兔、黄羊、狐狸和一些山林动物的栖身之地。每年一到冬季,南坊镇周边的村民们就拖着木架板车,去山上收割一些刺槐,作为过冬的柴火,留下带尖儿的根头,也给学员们训练带来了厄运。训练时,不是手脚被刺伤,就是衣裤被划破,鞋底被刺穿,让学员们苦不堪言。
第二年三月,合同战术指挥训练进入尾声,学校训练处为检验毕业学员们的战术合成训练成果,在白草山战术演习场进行实兵实战演练。冬子担任第一突击队队长,带着第一区队的全体学员,进入进攻出发阵地,随着作战任务的下达,冬子根据作战想定,指挥全队学员进入攻击出发阵地。三枚红色信号弹升起,烟火升腾、爆炸响起,炮火延伸,急促的冲锋号让冬子一跃而起,指挥学员们向敌前沿冲去。在距敌前沿约两百米,却突然被敌火力压制住了,随即一个卧倒,再次起身冲锋时,左膝盖却被什么东西拉扯住了,站不起来。冬子转头一看,顿时惊住了,刺槐的根尖刺进了左膝盖,鲜血已经把裤腿渗透了。冬子咬紧牙关,用力拔出左腿,带着学员们一口气冲到了敌前沿。此时,冬子实在支撑不住了,头一晕倒在了阵地上。演习结束,医务人员才用担架将冬子从阵地上抬了下来。
冬子被送回学校,住进了校内医院,但他对毕业考核一项也没落下,并以优异的成绩,圆满完成了在校学习的全部课程。也被教务处、训练处、政治部的领导看好,留其在校任教,冬子却执意回到部队锻炼。七月中旬,院校为毕业学员们举行了毕业典礼,冬子作为全优生,授予了中尉军衔,并代表全中队仅有的八十六名毕业学员,在大会上作了学习感言。
几年来的军校生活,让冬子在大熔炉里锤炼,已经磨其心智,去其糟粕,百炼成钢。回到部队,他面临的,又将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