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苦乐校园

书名:苦血 作者:笔涵 字数:528665 更新时间:2026-08-06

第十章 苦乐校园

西安古城的天气,夏季转秋,仍然十分炽热。只是比仲夏好了点儿,早晚稍有一些凉意,但还是让人感觉不舒适。最厌人的,就是闷热。只要稍有活动,脸上就会流下一些汗来,粘在衣服上,再拌上一些扬尘,衣领上就会出现一条粗粗的汗渍,抹上厚厚的肥皂,用手搓揉好一阵儿,也不一定能洗涤干净。但那里的人们已经习惯了,也适应了这样的天气。

长安县的地面上,秋收时节已经到了,黄压压的麦浪一波接一波,一片接一片,连绵至天边,一眼望不到头。居住在泥墙矮院、篱笆围里的男人们,倒也休闲!各自在自家门前的老槐树下、柿子树旁、枣树根头、石碾旁边,摆上一张茶桌,泡上一壶沉褐色的老茶,搬来一床睡椅,手摇一把大扇,敞胸露怀地躺睡着,优哉游哉地享受着农家快活的悠闲。有的干脆放开了,几个人围在一起喝着浓茶,扯着闲淡,侃着“大山”;有的更是大快朵颐,大口大口啃食着熟透了鲜红沙瓤的西瓜。他们才不管地头上成熟抢收的麦穗呢!在他们心中,下午的太阳不落西,就不会上地头。所以,才有了“八百里秦川、养活了三千万懒汉”的说法。这种说法,至今也没有失去一点儿格调。

终南山,位于陕西省长安县秦岭北麓中段,又名太乙山、地肺山、中南山、周南山,之后又简称南山,是中国大陆东部的第一高峰,主峰拔仙台顶峰海拔3771.2米,并以高、寒、险、奇、富饶、神秘的特点闻名于世。终南山山高林密,森林繁茂,夏季气候越过天然雨林植被,过滤后,扩散到山下平缓的地缘、地貌上,形成早晚温差,也是军校校址的首选之地。

冬子迈进军校大门,视野陡然开阔了。军校犹如翻腾海洋,龙腾鱼跃,浪花溅天;又犹如浩瀚天空,深蓝蔚际,万鸟翱翔;更犹如苍澜激荡,虎豹雄威,长啸四野。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气仗,让他震撼,为之倾倒。他不会放弃磨炼自己的机会,更不会再从中敷衍收场。他要做一回“孙大圣”,让太上老君把他撂进去,撂进这一座熊熊燃烧的“炼丹炉”里,通过一千多天的烈火焚烧,烈焰锤炼,去其糟粕,让自己脱胎换骨,成为摧不垮,压不倒的“真身”。

冬子在新学员三大队第八中队报到之后,中队就宣布了校纪、校规。学校也是循序渐进,先让新学员熟悉教学、教规和操课流程。说白了,就是一点点儿拧螺丝。第四天,新学员入校开训动员大会召开后,校园就火热了,冬子也把自己融入了进去。与部队最大不同的是,训练严格了,学习紧张了。尽管他有着厚实的文化底子和训练基础,那都是肤浅的,与军校相比,只是一些皮毛。军校教学宗旨:培养德、智、体、能及精、武、谋、指全面发展的新型复合人才。冬子在初次测试中,仅属于中等略微偏上。冬子深知差距,也暗下决心,必须在“炼丹炉”里搏击,让炉火烧遍自己的全身,淬炼自己的筋骨和心智,把自己蜕变成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有胆略、有担当的男人,一个合格的军人。他不惧教学的任何挑战,即便学习、训练强度再高,频率转换再快,他都努力适应。他把队列操练和单双杠、木马、器械、四百米障碍、五公里越野等体能、技能训练作为强身固体的根本。把每晚开展的“五百一跑”,即:蹲下起立、俯卧撑、仰卧起坐、蛙跳、鸭子步,长跑作为毅力的磨炼。就算全身发软,筋骨发直,两腿发酸,不能走路,也不以为然。

让他记忆犹新的,还是新学期的“中秋”佳节。学员们兴高采烈,想着心欢,上午理论课上完,院校开恩,放了半天假。谁知,中队长巨登明(化名)一声令下,全员武装越野十公里,接着攀吊绳、滚泥坑、淌急水、钻涵洞。一身泥、一身水,两眼被水呛红了,手脚摔伤了,肿胀了,流血了,队长不管,他要的是训练,要的是成绩。仅半天超强训练,又自愿退学了两人。

院校大浪淘沙,留下闪光的“金粒”,也是初衷、使命,建校以来就立下的“铁纪”“铁规”,凡是违背建校宗旨和纪律的人,十退十准,“天王老子”说情、求情都不行。这对那些胆小懦弱、怕苦怕累、思想不纯、作风不实、意志不坚的人来说,也是最好的验证。

冬子在严酷的环境里淬炼,从不怕苦,也不怕累。他骨子里早就镌刻着吃苦受累的基因。他要把军校作为人生的阶梯、成长之希望。他也知道,太上老君已经把他丢进“炼丹炉”里了,就算被烧成灰烬,也心甘情愿。面对“魔鬼式”训练,他不惊不惧,不尾不缩,以自身的内在潜能越过一道道高坎,冲破一道道阻障。连续训练,他的综合素质有了提高,也有了新的变化。但他不骄不躁,不炫不耀,他知道自己还有弱项,还存在差距。他的谦谨和自量,得到了教员们的赞许,夸他是一个“任教育人”的好料。

在学校,冬子不仅训练刻苦,学习用功,小勤工作也是样样上手。他之前是首长的公务员,心里想着事儿,眼里有着活儿。宿舍卫生脏了,主动扫地、拖地;抹窗台、擦玻璃,搞得窗明地净;楼道卫生间水池堵了,利用间隙时间,找来工具,快速掏通,他的表现,也被同学们看在眼里。同年十月,冬子经组织考察入了党,教导员贺新武(化名)还当了他的第一介绍人。他在组织的关怀下成长,学习、训练也有了更多自信。富二代八班长李长宁申请退学了,队里任命他履行起了班长的职责。第一次当班长,心里是无比的自豪和兴奋。当了班长,不能只凭嘴巴说、站着讲,“打铁还需自身硬”。他身体力行,以身作则,无论学习、训练、劳动都走在全班前列。脏活儿、累活儿,一马当先。他领受工作不打折扣,出现问题不讲客观。班里月月挂着“流动红旗”,也让其他班长眼馋不得。冬子体格匀称、青春焕发、英姿飒爽,身高一米八零,队列动作稳健、标准,被院校挑选为阅兵分列式护旗手,扛着军旗行进在队伍最前面,显示出无比的伟岸和精神。

十一月,“冬练三九”开始了,课时由室内转入室外,五公里以外的东靶场,成了单兵射击、战术训练的主课堂。无论天晴落雨,刮风下雪,都是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冬子在训练过程中,为让本班同学掌握战术技能,在示范卧倒、高姿、低姿、侧姿匍匐前进时,左手小臂外侧被一根埋在土里的锈蚀铁丝刺入,划伤一道约三厘米长的口子,白肉外翻,流血不止。他顿时失去知觉,顷刻间,鲜血泡透袖管。尽管如此,教员也不怜惜,不发善心,直到课时结束,才让跟班课时的卫生员为他包扎。冬子的伤口因消毒清理不及时,两天后,感染了,左小臂肿大,连衣服都脱不下来。教导员贺新武心痛不已,批准了病假。冬子去学校医院治疗,在医生的精心护理下,伤情有了好转,但左小臂仍然肿大。也算是上天有眼!未伤及骨骼神经。若不然,冬子的左小臂就难保了。然而,冬子在治疗期间,仍然没有耽误学习、训练,每天护着手臂,与同学们一起操课,即便不能强度训练,也从不落下一节课时。室外训练时遇上下雨,伤口撕裂,血水顺着手臂下滴,剧烈的疼痛彻骨钻心,但他未支吾一声。谁都不敢相信,李雪冬竟会有如此强大的意志力。

陕西的冬季,进入十二月,北风呼啸,凛冽瑟瑟,八百里秦川,深冬静默,万物萧条。一群群寒鸦、飞鸟落栖残枝,花喜鹊在槐树、枣树、柿子树上下翻飞跳跃,不时发出一阵阵揪魂似的叫声,惊魂彻骨。茫茫的荒原上,冬麦苗儿蹿出泥土,展示出厚重的绿色,在严冬的季节里,呼唤着来年的春意。农人们早就躲进一边盖的低矮土筑房屋里了!他们围着火炉、炕头,架起黑锅,烤着、煮着、蒸着一日三顿的面条和馒头,煎熬着寒冬,静静地等待那一场洋洋洒洒的飞雪。

寒假那天早晨,校园无声无息被夜间突来的一场大雪覆盖了,道路两旁的水杉、银杉、法国梧桐的枝条和树叶,顶着雪包,形成雪垛,犹如节日的盛装,瞬间把天地映照得通白。那些生长在花园里、墙角边不惧严冬的腊梅,一株株、一棵棵地裸露着身子,亮出修长的枝条儿,吐露出黄色的花蕾,尽情地绽放,散发出一阵阵儿诱人的芳香,令人迷恋、沉醉。

上午,回家的同学陆续走了,冬子一个人静静地呆坐在宿舍里,凝视着窗外的白雪。心潮起伏,难以平静。孤独、伤感、寂寞、悲楚一齐涌上心头,他想母亲了!他多么希望母亲健在该有多好?自己也能和同学们一样,回家看看自己的母亲,和母亲说说心里话,说一说军校的艰辛和乐事;说一说人生苦奋的不容易。现如今,母亲没有了,家也没有了,又能到哪儿去!他沉默,他苦郁,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他想起自己的经历,想起母亲的去世,想起哥嫂们那一副狰狞的面孔,想起那些曾经鄙视过他的人,心灵的痛感,让他忍不住一个劲儿摇头。他确实不敢追忆往事,也确实不敢感怀过往,那一段段无情的伤痛和欺辱,那一幕幕难忘的藐视和歧视,实在让他记忆犹新,心腹感怀。也许,把他伤害得太深了,伤到骨子里了。现在想起来,心里仍然隐隐作痛。他不愿回去面对那些心怀叵测的“二皮脸”,也不想回去见到那些见风驶舵的“两面人”。因为他们的心机太重了,太不可思议了!

此时,门突然开了,教导员贺新武走进宿舍,见他满面泪痕,不知何故,急忙问道:

“李雪冬,怎么哭鼻子了呀?还不回家。”

“教导员,我……”冬子有些哽咽。

“李雪冬,怎么了呀?”

“教导员……”冬子顿时大哭起来。

教导员看着他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心痛之余又关爱地问道:

“小李,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儿,就给我讲吧!我会帮你想办法。”

冬子知道教导员贺新武为人和善,从不训斥于人,学员们都信服他。这才将自己的身世、父母去世、家庭情况如实说了出来。教导员贺新武感怀着他的经历和苦折。敬佩他从小入伍,在部队自学考学的精神和毅力,鼓励他在学校好好学习。随后,教导员贺新武将他带回了西安老家,和他一起过起了新年。

冬子住在教导员家,心情放松了,思想活跃了。教导员知道他是苦命的孩子,一有时间,带着他和家人们一起,逛西安、去临潼、爬华山,让他吃陕西有名的大肉包子、肉夹馍、油泼面和羊肉泡馍,观陕西历史文化之美,赏壮美山河之韵,品美食传承之味,冬子完全忘记了心中的哀愁和苦闷,每天玩乐得和小孩子一样高兴。

冬子在教导员家里过年,也让同楼的邻居多了一些口舌,各种猜疑扑面而来。有的说:“这娃长得俊俏,一定是贺领导的侄子和其他晚辈。”有的又说:“我看不是,有可能是贺领导婚前的私生娃子。”有的还说:“人家贺领导是正直人,又是军校的领导,才不会有那些事儿呢!”教导员贺新武当然不予理会。教导员贺新武的爱人也是明事的,从来不在乎那些口舌。

教导员的儿子贺子东,冬季出生的,每年腊月廿四正是他的生日,与冬子的生日晚过几天。贺子东十二岁那天,冬子在西安城里给他买了一个大大的棕色布熊娃娃,小子东很是高兴,也很是喜欢,二人更热络起来,关系也异常见好。渐渐地,小子东却成了冬子形影不离的“跟屁虫”,只要冬子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冬子去一个哪里,他就跟着去哪里。二人在一起放烟花、玩鞭炮、跟“社火”、看庙会,哪儿好玩,冬子就带着他去。西安市毕竟是历朝古都,历史悠久,文化璀璨,有看不完的新奇,乐不完的新事。冬子时时爱护着小子东,也让教导员和他的家属看着高兴。在他们夫妻二人眼里,冬子就是贺子东的一个大哥哥。

冬子在教导员贺新武家里,快快乐乐地度过了二十多天。农历正月初八之后,寒假结束了,冬子回到学校。开始了紧张、有序的学习和训练。一个月后,家里来信了,是大嫂董明英写来的,信的内容说他大哥李少兴生病无钱医治。说白了,就是想让冬子寄点儿钱回去。冬子在军校,仅是一名学员,也是一名义务兵,每月津贴费仅有六十多元。平时很是节俭,除了买一些学习辅导资料外,一分钱放在手里,也会捏出水来。他和父亲李四爷的性格差不多,但也不能说他吝啬,是“铁公鸡”。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同学面前,不能攀比、耍阔气。人家的家庭条件好,父母有能力,有关系。自己呢?“光屁股打响板”,要家,没家;要啥,没得。若不是部队和军校收留自己,还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如今在军校,算是掉进了“福窝窝”,上学不交钱,每月还发津贴费,又受到院校培养,多好的事儿!可大哥李少兴病重在急,急需用钱,数额也大。自己仅攒下几百元钱,也是杯水车薪。他还是念其大哥是自己的亲大哥,嫂子是自己的亲嫂子,啥话没说,也没多想,便去大队财务室预借了几百元钱,连同他自己攒下的钱,一共一千多元,给大哥李少兴邮寄回去了。

大嫂董明英收到钱后,以前那种嫌弃、歧视、憎恨没有了,顿时眉开眼笑,张口就说小兄弟冬子好。还口无遮拦地四处张扬,一些看不惯董明英做派的女人们,也私下议论。

“以前,嫌弃她的小兄弟。说人家‘放在茅司边上,屎鸦雀儿都吓不跑’。现在呢?还得求人家寄钱回来。唉!真不晓得是一个啥子女人!”

“就是,脸都不要了。”

“我要是像她那样嘴硬,就是男人病死,也不向小兄弟伸手。”

“是呀!这就是‘说人前,说人后,汤耙儿滚在灶背后’”

“你们现在看嘛!欺压别人的那种婆娘,到头来,好不好嘛!”

“菩萨显灵,应该遭到报应。以前把冬子欺负得那么惨,现在遇到事儿了,嘴咋不硬了呢?咋不嫌弃人了呢?”

“如果她心好,男人就不会患上怪病了。”

“这就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没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

“我看也是,上天会整治这样的‘恶人’!”

“你们说,她那样欺负小兄弟。男人得病了,咋不去找她后家呢?”

“找后家!一屋不装两样人,我看也差不多。”

“我说呀!像这种口是心非的婆娘,我们以后都要离她远一些。”

“就的。”

众人的议论,大嫂董明英不可能不知晓,没听见。只是装聋作哑,脸皮比城墙还厚。话又说回来,事到如今,又有多少人能帮她,会帮她。也只有她曾经嫌弃兄弟冬子,才会深明大义,不计前嫌,念及兄弟情分。

二嫂舒明会,知道冬子从军校给大嫂寄钱回来,心里也不淡定。心想,你冬子能给大嫂寄钱回来,也能给我寄钱回来。虽说老大李少兴患重病住医院,急着用钱。我舒明会家里也一样不好,儿女要上学,没有学费,你冬子现在有出息了,就应该帮一把,“手心手背都是肉,一碗水端平”。再说,我之前对你冬子,做得还没老大两口子过分。念在情意上,也得给上几分薄面。随后,她便给冬子写信了,一些情况还比大嫂董明英写得更具体、更困难。

冬子不懂二嫂的心思,收看二嫂舒明会的书信内容,也相信了,不假思索地又在大队财务室借支了一千元钱,给二嫂舒明会寄回来。这一下公平了,总算堵住了二嫂舒明会的嘴,两位嫂嫂才没有了更多的说法。冬子在军校可就苦了,每月津贴费还财务欠账,想买的学习辅导资料没钱买了。平时周末,同学邀他去西安玩耍,他不敢去,全身上下被嫂嫂们搜刮得一干二净。若去了,身无分文,四个兜一样重,显得尴尬。他晚上洗脚的拉鞋,还是同学丢弃在垃圾箱里,自己夜间偷偷捡回来的。

同学们当然不知道这些事儿,只知道李雪冬省钱,把钱看得重,若是让他掏钱招待大家吃一块儿烤火烧,全身上下也拿不出一分钱来。一些同学取笑他:“李雪冬,你攒钱买土地呀?”冬子只是勉强一笑。冬子的吝啬,也让同学很不理解,干脆不招他了。平时,宿舍的同学买东西吃,周末一起下馆子,不叫他。他也很是知趣,老早就避开。同学走后,他才回到宿舍,清理同学们穿脏的训练鞋、袜,清洗干净后,晾晒在阳台上。同学们训练时穿着干净、舒适的训练鞋、袜,既感动,又愧意。久而久之,冬子的付出,也得到了回报,同学们不疏远他了,和他有了更多的亲近。都知道冬子是农村娃,家庭条件不好,相处上也不那么另眼相待了。冬子进入了同学们的生活圈子,心里感到无比的快慰,也没有之前那么多的失落和孤独了。

七月中旬,暑假快到了,冬子心里十分忐忑,若不回去,怕招来家里人的一些闲语,说自己受军校培养教育,连亲大哥李少兴重病,也不回来看上一眼,简直不近人情。回去,自己每月的津贴还了欠账后,连火车票都买不起。同学们却把假期的事儿吵得热火,假期未到,就有些迫不及待了,每天操课后谈论的话题,是如何回去和亲朋好友相聚,如何去观光游玩。冬子听着,无言搭话,默默地承受着现实带给他的一切。

半个月后,一学期的学习、训练结束了,暑假到了。同学们一个个兴高采烈,有的打点行装,有的购买物品。冬子两手空空,他什么也没准备,也无力准备些什么,除了身上的军装,什么也没有。临走时,好心的同学看着他身洁如洗,给他买了回家的火车票,给了他三百元钱,才让他坐上古城西安的列车,回家去了。

农历七月下旬,巴蜀的天气既潮湿,又闷热,每天艳阳高照,赤焰紧贴地面,别说干活儿了,就连走路、吃饭,都是汗水浴身。稻田里的稻穗已经成熟了,山上的高粱、大豆、玉米也快收获完了,亮出的红苕地,叶子也晒起了卷儿,只有那些不要命的夏蝉、蟋蟀、蝈蝈还在树枝上、岩缝里、乱石堆不停地鸣叫。蚊子凶得吓人,到了傍晚,朝奉一开始,“嗡嗡嗡”地撞击着人的脸面,并在人的身上叮起一个个大红包,让人好生讨厌。这就是夏日的季节,就算受不了,也得干巴巴地忍着。

不过,老人们倒是习惯了,白天晚上都摇着一把蒲扇,无论走到哪儿,也是扇不离手,既能扇风,又能驱蚊,一举两得。一些家庭条件好点儿的,家里有一把“三峡牌”电风扇,虽然风力不大,也是高档电器,能吹跑一些蚊子。可大多贫穷的家庭,经济拮据,只得用蒲扇和竹篾扇驱蚊了。有的人说,血型不同的人,容易招蚊子,此话也有一些道理。的确,有些人的手臂、大腿,多处被蚊子叮咬后,会鼓起一些肿疤,奇痒无比,抓破皮后,流出一些黄水来,长时间都好不了。蚊子也实在恼人,惹得人们满腹怨气,就是借钱,也要买来一些蚊香。买不起蚊香的,费尽力气,也要找来一些晒干的艾草。到了傍晚,点燃一支蚊香,燃起一把艾草,把屋内熏绕得乌烟瘴气,对于蚊子能不能熏死,死多少,谁也不知道。反正给人的感觉,灭蚊的气氛倒是热烈。

冬子回到家后,先去父母坟头跪拜,之后住在二嫂舒明会家里。二嫂舒明会的家,就是他的房子,现在被二哥两口子占用了。冬子住在自己的老房子里,心里满是舒意。老屋的气息,让他找回了家的感觉,找回了和母亲一起时那一段难忘的光阴。他追忆母亲,追忆着与母亲曾经的相依为命。二嫂舒明会对兄弟冬子关怀备至,时常问长道短。每顿饭菜也变了花样,只要冬子爱吃的,二哥、二嫂也是舍得。两口子说话冠冕堂皇,兄弟少有回来,让他好好吃吃家里的饭菜。听起来倒是入情、入理,贴肺暖心,其实不然,在他们的心里,早就有了自己的“小九九”和如意算盘。一句话,就是为了占有冬子的家产。

谁都知道,母亲田桂芳去世时,给冬子留下了一张清朝晚期的木床,那一张木床宽约六尺,长约八尺,立柱造型,木围结构,红木扣榫,雕龙刻凤。正面挂着三层花鸟浮雕花板,床边约三十厘米厚,连接三尺宽的踏板,左右各有一张坐柜。踏板边缘,还有一排扶手。那么多年过去了,朱红油漆仍然光亮。这样的物件,甚为罕见,放在屋内,占去了一大半个空间。木床雄浑气派,大气十足,古典雅致,价值不菲,当然也让二哥、二嫂昼夜垂涎。

大嫂董明英看到冬子回来,以前那种吃人的凶相没有了,表现得也亲昵、和善。冬子深知大嫂董明英的为人,去了她家也不和她多说话,便和大哥李少兴攀谈起来。大哥李少兴看着小兄弟冬子如今成人了,身体强健,气宇轩昂,暗藏一种军人的气魄和威严。在说话上,自然也注意了许多。冬子不计前嫌,热情关心着大哥李少兴的病情,时而陪着大哥李少兴去山上转看。此情此景,也被众人看在眼里。众人不禁感叹:李少兴的时日不多了,带着小兄弟冬子转山,是想选一处适合自己的归宿之地。

大哥李少兴患的是舌癌绝症。据他说头年农历腊月初八,隔房大哥李少荣六十岁生日。那天,他去主厨,几锅炒菜下来,品尝一下咸淡,无意间咬伤了舌头,顿时血流不止,事后却一直不见好,疼痛之余,每顿只能喝清稀饭。他去省城医院检查了,其结果,系舌部恶性肿瘤,已至晚期,巨额的费用无力支撑,只能回家了却宿命。大嫂董明英深知无力回天,整日以泪洗面。大哥李少兴患病后,由于营养不良,身体极度消瘦,面容衰败,两眼深陷,颧骨高突,下颚瘦尖,体重不足八十斤。看到大哥李少兴的面容,冬子内心很是酸楚,除了一个劲儿地安慰外,别无他法。大嫂董明英的后家,知道女婿李少兴患了重病,更是不闻不管,远远儿躲到一边,生怕沾了晦气,招来不顺。大哥李少兴患病那么长时间,她的后家却没有施舍救济过一分钱。那些钱,都拿去跑他的小舅子的事儿去了。他的小舅子,上年头,因伙同他人抢劫犯罪,被依法判刑五年。

暑假那些天,冬子哪里都没去,每天陪着大哥李少兴聊天叙事,让大哥李少兴宽心。大哥李少兴在兄弟冬子的陪伴下,也开心了一些时日。半月后,假期快到了,冬子不得不与大哥李少兴分别。临走前,冬子去了四姐李春芳家,之后又去了三姐李春香家里。三姐夫的四姨妈也在她家玩耍。一见到冬子,满腹欣然,深感意外。没想到,之前那个娃儿却一下变成了让人称奇的帅小伙儿。冬子青春盎然,意气风发,英姿飒爽,气宇拂面。当听说冬子在军校上学,毕业后是部队的干部、军官时,三姐夫的四姨妈更是喜欢。然而,一切都晚了……

冬子回到学校,又开始了他下一个学期的学习和训练。一个月后,大哥李少兴去世了。大嫂董明英来信说,大哥李少兴去世时,眼睛大睁,嘴巴大张,舌头和牙齿都化完了,只留下了一副空荡荡的口腔,人瘦得皮包骨头,没有了人样。冬子手里捧着书信,眼眶湿润了,神情凝重,什么话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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