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深夏的天气,每天太阳早早就钻出来了,挂在天上,直烤着地面,亲吻着皮肤,并在强烈紫外线的直射下,灼一阵儿,烫一阵儿。几天下来,嘴唇干裂,脸上掉皮。军事考核昏倒的,还得吊上几瓶盐水。冬子当然没有那么小气!他是熬惯了的,也是苦惯了的。
冬子第一次到军区,第一次参加全军院校招生统考,心态的紧张,不由得“咚咚”直跳。心,好像马上要跳出胸膛,他赶忙抓住一把塞了进去。招生统考,分为理论考核和军事考核两大类,军事考核设置了射击、障碍、器械、投弹、战术技术、教学法和五公里武装越野等科目,考官全程跟踪,谁也不敢作弊。冬子逐一考核,无一缺漏。几天后,他又拿着准考证进入理论考场,坐在前排的五号考位,周围相隔一米。考场内四角监控,考官来回巡查,一旦发现作弊,立即收卷,计数零分,三年不得应考。冬子心惊胆战,埋头答卷,连大气都不敢出。意识中,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甚至马上要把考卷抓走。他把考卷压得更紧了,好像要把它摁进桌面里,考官要抓去,也抠不出来。他的左手不停打颤,拳头捏紧,指尖卷击掌心,指节青紫,掌心捏出水来,顺着指缝流出。头上,汗水像雨点般掉下,一滴滴滴在考卷上。突然,一只手向他伸来,他慌神了,顿挫感突然向他袭来。他双手用力捂住考卷,血液直冲脑门,惊恐中猛然抬头,释放出全身仅存的一点儿勇气。
“考官,我没有作弊。”
“小伙子,别紧张,擦擦汗吧!别把考卷毁坏了。”考官语气亲和,递来一张手巾。
冬子痴痴地望着他,半天没有说话。考官的一时举动,差点儿让冬子的精神崩溃,胆囊破裂。少许之后,冬子把心收回胸腔,伸手接过考官的好意。擦完汗滴之后,考官收回手巾,微笑着去了。好久,冬子的胸腔内仍在“嘣嘣”直跳。
一个多小时后,冬子走出考场,静静地站在考场楼道的护栏边,望向远方,兰州城阳光普照,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五泉山翠岭悠悠,辉光泼洒。他深吸了一口气,感怀着一周来的搏击,感怀着自己追逐梦想的日夜,但他相信,艰辛的汗水不会白费。
十天后,全军院校招生统考结束了,冬子回到部队。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考得如何!也不知道命运将会如何主宰他!心里没有一个明确的定位。他最担心、最怕的,还是那个坏消息。那个坏消息会让他胆怯、恐惧;会让他抓狂、掏心,更会让他在悲泣和自恨中一头撞死。他不敢静思、静默那个最坏的结果,可现实由不得他,即使不想,沉静于心,那幽灵般的愁盼像“魔咒”一样,死缠着他不放。不知不觉中,还会张牙舞爪悄然袭来,敲击他的心门,撕裂他的心绪,让他惶恐而不安,让他浮想而后怕。他没有什么镇心的良策,只能在煎熬中承受,在恐惧中度过。他深知落榜后的后果,深知战友们曾经的挖苦、嘲弄,更深知三姐夫的四姨父说他,没出息,回来当“农老坎”的那种轻视。那一段时间,他心绪错乱,神经紧绷,时而担惊受怕,又时而提心吊胆。他表情凝重,压力倍增,犹如突然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责。他怕自己出门时招来冷嘲热讽、流言蜚语,只能静静地待在团部大楼里,默默地熬着时光,干着他的事儿。
一个月后,军队各大院校招考的新生开始报名了。那些天,一些报考专业院校的人已陆续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什么炮兵学校、通信学院、工程学院、卫生学院和陆军学院都有。而他,却音讯全无。他有些急了,心里不时地“咚咚”直跳。他没有主见和方向了,立时一股空虚、迷茫、无助的惨风向他袭来,把他包围得严严实实,不管他如何挣扎,仍是无济于事。更可怕的,还占据了他的主脑,让他神经紧绷,无法自控。他感觉在高考中,无论是文化考试,还是军事考核,均感良好,考完后也十分满意。可现在,别人的录取通知书像雪花一样,一片片地飞来,却没有一朵飘落在他身上,就连飞溅身上也没有沾到一点。他有些不知所措,大失所望。他不知何故,更弄不明白。他开始怀疑起自己来,自己也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了,心情也一下跌到了谷底。
一天上午,参谋长杨玉明突然把他叫到办公室,语气平和地对他说道:
“小李,我知道你娃现在在想些什么?”
“首长,我没想的。”
“没想,你娃能哄到我吗?”
“首长。”冬子小声说着,眼泪顿如泉涌,“嗒嗒嗒”地掉了下来。
“小李,我看到了你的勤奋和努力。我问你,如果这次没考上,你有什么打算?明年还有一年,还想报考吗?”
“首长,我……”冬子有些支吾,眼泪流得更凶了。
“小李呀!你娃很能干,也刻苦。这样吧!要是这次没有考上,就去学汽车驾驶,回来给我开车。”
“首长……”冬子听参谋长这么一说,似乎又看到了新的希望和曙光。
“唉!你这娃呀!也是命苦。但要相信,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只要自己奋斗了,努力了,就一定会有回报。”
“首长,我这次没有考上,都怪我自己学得不好。”
此时的参谋长杨玉明,也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测试一下冬子的心智和承受打击力。其实,冬子是考上了的,还比录取分数线高出二十五分。只是军区政治部陆干事因妻子生小孩,回家后才回来,看到西安陆军学院发来的录取通知书,怕延误了报名时间,这才急了,迫不及待给参谋长杨玉明打电话,让冬子去军校报到时到军区政治部领取。参谋长杨玉明接完电话,满腹欣然,昂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李这娃太不容易了,通过自身努力终于成功了。内心喜欢之际,才将冬子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参谋长杨玉明看着冬子伤落的表情,不忍心继续逗乐下去,又接着说道:
“小李,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首长……”冬子听参谋长杨玉明这么一说,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李,军区打来电话说,你考上了。”
“什么?!首长,我考上了!”冬子顿然喜从天降,激动的心,似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此时,他不知是欢,还是悲;是苦,还是乐,泪水也更加止不住了,两眼塞满泪水问道:
“首长,我真的考上了吗?”
“你这娃呀!这么大的事儿,哪能骗你呀?”
冬子赶忙擦干眼泪,两手搓揉起来。顷刻间,他似乎成了世界上最快乐、最开心的人,表情和神态也一齐舒展了,像一个天真的孩子一样活泼,急忙给参谋长杨玉明泡了一杯浓浓的热茶。
“小李,你这娃是我看着奋斗出来的,在军校,也不能丢掉这种精神。”
“嗯!”冬子连连点头。
“你今晚收拾一下,我让小车班的小胡明天早上送你去火车站。”参谋长杨玉明说完,便给小车班打起电话来。
那一夜,冬子躺在床上,抱着枕头哭到深夜。此时的他,把自己饱尝的人生苦闷、酸楚、忧伤、悲切都一齐倾泻出来了。他想到了自己的苦涩和悲戚的苦命;也悟出了自己来到人世间的磨难和艰辛。他知道自己考入军校,再也不会遭人歧视、冷遇和鄙视了!再也不会让人看不起了。他没有辜负父母曾经的嘱咐和期望,没有辜负关心、帮助过他的好心人。自己的努力和成功,不仅堵住了一些人的嘴。更重要的是,实现了自己人生的重大转折……
第二天上午,参谋长杨玉明又给了冬子五百元钱,让他带着去上学,并将他送上小车。冬子泪别知他、懂他、关爱他的首长,坐上小车,往十号地区的火车站去了。
一天后,冬子来到军区政治部,陆干事正在办公。冬子说了由来后,陆干事站起身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不错,随后笑着给了《录取通知书》。冬子将《录取通知书》紧紧捂在胸前,犹如听筒似的要测试一下心跳。他给陆干事敬了一个军礼,马不停蹄地坐上东去的列车,迎着秋季的暖风,风尘仆仆往历代皇城——西安赶去了。
西安陆军学院,坐落在秦岭山脉中段的终南山下,前身是山西《抗日军事政治大学第七分校》,后改建为《西北军政大学》,再由山西临汾迁至陕西省长安县,改建为大军区军政干部学校,后又更名为西安陆军学院,是一所军事指挥院校。校址:东连蓝田县、西接周至县,南倚终南山,北靠长安县,占地面积五百八十公顷,建筑面积十三万七千平方米。新学员们一到校园,院校就组织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冬子深深感受到了军事院校的强大和威严,心灵又一次受到了强烈震撼,也开始了他的军校生活。
在家的哥哥、姐姐当然不知道冬子考上军校的事儿,特别是冬子的三姐和三姐夫,还在为弟弟冬子退伍回来的事儿忧思积虑。他们担心的是,一年后,弟弟冬子回来,家没有了,该咋办?母亲生前住的房屋,已被二哥、二嫂占用了,若是让他们搬出来,归还给弟弟冬子,恐怕比登天还难。若是弟弟冬子和他们一起生活,又得当长工,娶不上亲不说,一辈子都会过着寄人篱下的受气日子,咋个得了哟!三姐李春香每当想起弟弟冬子即将面临的苦楚,都会不由得伤心流泪。俗话说:“长哥当父,长嫂当母。”而大哥李少兴两口子确实没有尽到这个责任,反而欺负弟弟冬子。这让心慈若母的三姐李春香,又怎么能不伤感、落泪,又怎么能不感怀、悲泣!
三姐李春香想念弟弟,也好久没有收到弟弟寄来的信件了!牵心之余,每逢赶集,家里再忙,也要到乡政府旁边的邮政所去看一看,问一问。一天上午,正当她失望地从邮政所大门走出来时,却被邮政所旁边乡政府的一名干部叫住了。
“李春香,你来一下。”
因为李春香家,是全乡乃至全县出了名的“万元富”,乡上还开过《劳动致富光荣》的表彰大会。所以,乡干部们都认识他,平时对他们夫妻二人也十分客气。李春香被叫住后,不知什么事儿,跟着乡干部王升才主任进了办公室。
“大妹子,军校来了一封书信,是寄给你的。”
“军校?”李春香听后,有些摸不着头脑,也顿感茫然。
“大妹子,你军校有亲戚呀?”
“王主任,你开玩笑了,我哪有啥子亲戚哟!”
“大妹子,这的确是西安军校寄来的书信,你拆开看看吧!”王升才主任说着,顺手将书信递给李春香。
李春香接过,有些迫不及待,急忙拆开书信。
那一封书信,用牛皮纸信封装的,邮寄地址:西安陆军学院政治部教务处,收件人:李春香(亲启)。此时的李春香也顾不上心中的疑惑,赶忙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红色的彩纸来,她顿时傻眼了。大大的红色“喜报”二字立时跃入了她的眼帘,差点儿把她惊倒。虽然李春香只上了小学三年级,文化不高,但“喜报”二字还是认识,看得清楚。
“天呀!是弟弟的‘喜报’。我弟弟考上军校了。”
李春香这一惊呼,立时惊动了在场人。此时的王升才主任,也惊异了,呆住了。他痴痴地看着李春香,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没有想到,李春香的弟弟考上军校了,这可是乡上有史以来的第一人。他赶忙看了看装在信封里面的感谢信,这才完全相信了,心里更是服气了。
说起王升才主任,也当过兵,还与李春香的大哥李少兴是战友,只是王升才主任比李少兴早退伍两年。回来之后,靠着一定的关系和背景,在乡上当起了办事员。王升才也是会来事儿,左右逢源,几经周折,才爬上了乡党政办主任的位置。王升才当兵时,家庭条件好,自己又是高中文凭,本想在部队上考军校,可家里却逼他谈对象,他也无心学习,这才把事儿耽误了。如今,一看到李春香的弟弟在部队考上军校了,心生羡慕的同时,也产生了一些妒忌。
弟弟冬子考上军校的事儿,直接把三姐李春香的心儿乐开了。她拿着喜报,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去做,一口气跑回家中,与丈夫杜开明一起喜乐。夫妻二人心中的愁云散了,心境开了,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初中仅上了一个学期的弟弟冬子,竟然考上了军校,为家族争了光,为自己争了光。不仅没有辜负关爱他的人一片苦心,也完成了父母在天之灵的心愿。或许,在天堂的父母也看到了,看到了他们疼爱的幺儿有出息了;看到了他们苦命的幺儿苦搏人生的艰辛和不易。
冬子考上军校的事儿不胫而走,犹如一声惊雷,惊彻了天,惊彻了地,惊彻了四面八方的人的心。两天后,一些闲不住嘴的女人们,围坐在一起,又开始拉开了话题。
“以前我就说过,李四爷和田桂芳的幺儿,长大后一定会有出息。”
“唉!张二妈,谁看得出来哟!”
“杜三嫂,俗话说‘人看从小,马看蹄爪’当初我就看到了,娃儿长得聪明,以后不简单。”
“汪四姐,以前还说冬子,长大了娶不上婆娘。现在看嘛!咋样呢?”
“唉!我当初想的,等我的幺女长大了,嫁给他。”
“杨四嫂,你少说,冬子的家那样穷,你恐怕缩脚都来不及!”
“哪呀!汪四姐,我是想着冬子还小。”
“还小!那他母亲去世回来,你咋不当面给他说呢?”
“就是杨四嫂,现在是不是晚了点儿?”
一旁的田二妈有些急了,赶忙说道:
“你们不要和我争,等冬子军校放假回来,我就把我幺妹许配给他。”
“哎哟哟!田二妈,你真会先下手为强?”
“咋哪!我就是要让冬子做我的女婿,他没爹、没妈,我来疼他。”
“田二妈,好像我们都不会疼女婿?”
“我说你们这些人呀!只凭嘴巴说,还不知道冬子愿不愿意,就做起丈母娘来了,真不像话!”
“反正呀!我的幺妹子长得俊,冬子肯定喜欢。”
“汪四姐,我家姑娘也长得不差呀?只不过大冬子三岁。”
“哈哈哈!大三岁,人家冬子,今年才十八岁。”
“杨四嫂,你懂个啥呀?女大三,抱金砖,那是褔气!”
“福气,那都是说的。”
“哎!你们说,当初毛大娘那样为难、刁难冬子,现在后悔了吧!”
“就是,当时冬子才十四岁,晓得个啥!还是帮人挑秧头,脚滑从坎上摔下去的,无意中亲了她姑娘的嘴,就不得了了,还要治冬子的罪,哪有那个儿道理哟!”
“我说的,亲了又咋了嘛!又不是故意的。再说,冬子还小,懂个啥?”
“我说呀!汪四姐,那都是‘老天爷’对二人的婚缘安排。毛大娘两口子却把不住,不珍惜。把人家母子二人整得跪着求饶,也不放过。”
“哎!狠心哟!”杨四嫂说着,不由地摇头。
“你们说,现在毛大娘把她姑娘嫁给冬子,会不会成?”
“成,成个屁!还没把冬子整死。”
“我说汪四姐,之前那件事儿,都怪毛大富,他当时还扇了冬子几个耳光。”
“那是耍捧。我说的,他的姑娘能找到比冬子好的、有能耐的男人,老娘给他提破鞋。”
“现在肯定后悔了。”
“后悔,后悔顶个儿㞗用!晚了。”
……
在一旁静静听着的张二妈,没有吱声。她心里暗自盘算,如何才能搞到冬子在军校的通信地址,好让自己的闺女抢先给冬子写信,表达对冬子的爱慕之意。
而一些男人们,听说冬子考上军校了,毕业出来,就是部队上的军官、干部,也投来了一些稀罕的目光。
“冬子这个娃儿,从小到大,吃了多少苦哟!”
“是呀!他大伯,哪个晓得他还会有这么一天!”
“我看呀!都是他的哥哥、嫂嫂逼出来了。”
“就是,他从小就在他的哥哥、嫂嫂的胯下过日子,磨难受多了,也晓得争一口气。”
“唉!老天有眼,这个娃儿终于出头了。”
“可惜他父母没这个福气!”
“这个娃儿,现在就晓得狠气,以后必成大事儿。”
“不是我吹,在我们周边,当兵考上军校的,冬子还是第一人。”
“冬子这个娃儿,我们是看着长大的,从小就吃苦。”
“这样的娃儿好哟!以后哪家的姑娘嫁给他,都是一辈子的‘福气’。”
“那是当然啰!”
“唉!”
“张四爷,你叹什么气呀?”
“我当时糊涂,说了一些冬子的坏话。”
“说了,他也没听见呀!”
“话虽这么说,可良心上过意不去嘛!”
“张四爷,看来你还提了点儿良心。当初我们开玩笑,让你的幺女以后嫁给他,你是千万个儿的不愿意,现在看嘛!”
“唉!甘老弟,哪个晓得冬子有这么一天嘛!”
“张四爷,你以前说的那些话,人家冬子肯定晓得的。”
“甘老弟,都怪我一时糊涂。”
“还有你杜明义,冬子母亲去世他回来,当时我们开玩笑说,让你大哥的女长大后嫁给他。你还说冬子是一个‘红苕人’,嫁给他,倒了八辈子的‘血霉’。现在好了!人家冬子还看不上了呢?”
“唉!那都是我嘴贱,说了不该说的话。”
此时,张四爷也赶忙凑起话来。
“唉!李二哥,你是冬子的隔房二伯爷,冬子回来,你帮我说一说,让我的幺妹子嫁给他。”
“张四爷,这个工作不好做,虽说我是他的隔房二伯爷,以前我也嫌弃过他。”
“我说的!冬子这样有志气的娃儿,不让他做女婿,可惜了!”
“唉!”杜明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只恨自己当初不应该出那些狂言,把人说得一文不值。
“杜明义,唉啥呀?”
“冬子要是做了我的女婿,我对他掏心掏肺。”
“杜明义,这话谁信呀?除非你抠着屁眼儿喊三声天。”
“喊三声天顶个㞗用!”
“朱明友,没用,那你来。”
“杜明义,我可没有姑娘嫁给冬子。”
“杜明义,你若真有心,就点起香烛赌咒。”
“朱明友,你以为我不敢干呀?老子明天就去买。”
“哈哈哈!杜明义,你以为菩萨会显灵吗?之前少说点儿冬子的坏话,比现在做啥都强。”
“就是。”
“唉!那都怪我嘴贱。”
“杜明义,现在后悔晚了。现在冬子,还不一定能看上你家姑娘呢!”
“其实,毛大富才是放脱了这个机会。当初冬子帮人挑秧头,脚滑从坎上摔下来,压在他割兔草的女儿身上亲了嘴,这本身就是天合姻缘,结果呢!毛大富两口子不依不饶,把冬子母子整得惨。”
“‘菩萨’显灵了,我就看他的姑娘能找到一个啥样的。”
“李二哥,现在毛大富去向冬子说亲,你说冬子还会不会答应。”
“答应,答应个㞗哟!现在人家冬子是啥子身份,他姑娘配得上吗?”
“也是啥!”
冬子家族里的人,心态变化也异常出奇。一些大公、大婆、大妈、大婶、堂哥、堂姐在和别人谈论时,也完全转变了往日的口语。以前说李四爷的小幺儿冬子,是田四妈的“讨债货”。现在直接称呼为我们的小侄孙、小侄子、小幺弟,如此亲昵的称谓,让人听了还真是有些不适应。但话又说回来,冬子考上了军校,确实为家族争了光,长了脸,让家族的人在别人面前有了更多的自信,说话也有底气了。毕竟,冬子是李氏家族中最有出息的一个人。
外面的一些谈论,冬子的哥哥、嫂嫂们也不淡定了,开始动起心思来。
“唉!少兴,你说冬子,咋就考上军校了呢?”
“人,都会变的!”
“少兴,冬子能考上军校,说明他在部队的关系好,后台硬。我想,等他毕业当了官,我们的儿子也大了,让他去当兵,凭着冬子的关系,说不定我们的儿子也会有所出息。”
“嗯!这还是一条路子。”大哥李少兴点着头,大嫂董明英又接着说道:
“到时候,冬子会不会帮忙哟?”
“不好说。”
“再不好说,你也是他的亲大哥,咬着牙也会答应。”
“难说!”
李少兴知道自己和妻子董明英历来就嫌弃最小的兄弟冬子,欺压他,让他受尽了酸甜苦辣。董明英也知道自己对冬子做了那么多绝情、绝意的事儿,但还是厚着脸皮说道:
“不行,等冬子放假回来,我们对他好点儿。”
“好点儿,恐怕都晚了!”
“咋就晚了呀?你毕竟是他的亲大哥。”
“唉!亲大哥,我们以前对他做的那些事儿,还少吗?”董明英听丈夫这么一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
“少兴,我们从现在开始,就对他好。”
李少兴叹了一口气,便和妻子董明英谋划起来。
……
二哥李少安两口子看着冬子有出息了,谈论的又不一样了。
“少安,现在你兄弟冬子考上军校了,以后出来是部队的军官,国家干部,肯定不会回农村了。”
“嗯!那是肯定的。”
“你看啊!少安。他以后不回农村了,现在我们用着他的房子和家具,若是还给他,他也不会回来住,房子和家具空着,也是闲着,还会损坏。不如以帮他看房的名义,先占用着,大哥、大嫂也不会说啥子。”
“你的意思是,时间长了,自然就成自己的了。”
“少安,我就是这个意思。”
“那也得给冬子说一下。”
“说啥呀!冬子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现在冬子没成家,也不能说他不要房子和家具。”
李少安的老婆舒明会听丈夫这么一说,心里打着梗儿,但毕竟有着初中文化,脑壳也转得快。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
“少安,我想了一下。不行给冬子找一个姑娘,先稳住他,再加深你们弟兄之间的感情,时间一长,感情深了,冬子咬着牙巴也会答应。”
“人家冬子现在正在军校读书呢!哪有机会谈对象?再说,以后他肯定不会再找农村的。”
“我说你真够笨的!谁说给他找农村的了。我是想托别的关系,给他找县城里面的。”
“你真有那个儿门路?”
“就算没有门路?‘好人还会被尿憋死’慢慢想办法呀!”
……
四姐李春芳,听说弟弟冬子考上了军校,心情立时开朗了,沉郁的心门也打开了,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深知,农娃儿跳出“农门”的不容易,除非祖坟上冒了“青烟”。她的弟弟冬子,在一无关系、二无背景的情况下,能在部队上打出一片天地,描绘出自己的人生,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顶住了多少压力。她知道弟弟冬子能吃苦、肯吃苦,却没想到会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四姐李春芳的内心,也完全被征服了。她佩服弟弟冬子的绝处逢生;佩服弟弟冬子的坚强和毅力。她自豪了!自信了!逢人便说,我弟弟冬子考上军校了!我弟弟有出息了!再也不会受人欺负了!军校毕业出来,就是部队上的干部了!军官了!一阵阵儿的宣扬,一阵阵儿的倾诉,让周围的人也更加羡慕。
“李春芳,你弟弟能考上军校,啥子文凭哟?”
“啥文凭!初中上了一个学期。当时家里穷,交不起学费,就没读书了。”
“哦!还是部队培养得好。”
“是呀!我十多岁的时候,我弟弟才几岁,我们姐弟二人一起放鸭子。有一次,大雨来了,我弟弟为了赶鸭子,掉进田角边的水凼里,差点儿淹死。”
“这娃儿,也是苦命人!”
“李春芳,看来你给你弟弟的感情深厚。”
“当然深厚呀!你知道吗?二妈,当时鸭子掉了、死了。我哭,我弟弟也跟着哭。”
“你弟弟能考上军校,不简单!”
“这,都要感谢我的哥哥、嫂嫂,都是他们逼出来的。”
“我们都听说了,你那两哥哥、嫂嫂很不简单!”
“是呀!三姐,他们把我弟弟冬子欺负成那个样子,简直就没有活路,我弟弟才去当的兵。”
“唉!他们太霸道了。”
“我弟弟整天被他们欺负,我母亲还不敢说一句话,生怕得罪了那两个活着的‘老先人’!”
“现在好了!你弟弟考上军校了,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负?”
“三妈,还敢欺负,这一下讨好卖乖还来不及呢?就他们那些德行,我早就看清了。”
“李春芳,让你弟弟从现在起,不要搭理他们。”
“二妈,我弟弟冬子才不像他们那种人呢!他在部队长期受到教育、培养,人品比他们好多了,高多了。”
“唉!这一下苦出头了。”
“都是我弟弟一生的造化!”
四姐李春芳说着,不禁流下泪来。她在追忆着弟弟的过去,追忆着弟弟的好。在她的心目中,弟弟从小就很坚强,也很勇敢,好像什么事儿都难不倒他。
三姐李春香整天也是笑声不断,只要和女人干起加工淀粉的活儿,免不了也会夸耀一阵子。
“你们知道吗!我弟弟冬子上完军校出来,就是部队上的干部了。”
“春香,就是以前每天到你家来,挑粉浆潲水的那个最小的弟弟吗?”
“是的。”
“哦!你那个弟弟我晓得,很能吃苦。”
“是呀!当时他和我妈生活在一起,母子俩相依为命。平时靠着抠黄鳝、泥鳅卖点儿盐巴钱。”
“春香,听说你那两个嫂嫂,以前还经常‘拿卡’他。”
“是的!我弟弟帮他们干了活儿,还落不到一个好,饭都不让吃,简直成了他们两家的长工、佣人。”
“春香,你那两个嫂嫂也太狠了,两个哥哥不管吗?”
“管……管啥子哟!都听婆娘的。”
“唉!这下你弟弟算是熬出头了!”
和李春香一起晾晒淀粉的唐二妈,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
“春香,你弟弟多大呀?”
“二妈,晚上子时生的,属:龙,今年十八岁。”
“哦!我的幺妹也刚满十八岁,还是‘老庚’呢!”
“春香,你弟弟以后可能不会找农村的了。”
“二妈,以后就看他自己了。”
“春香,你弟弟上的是啥子军校哟?”
“二妈,喜报上写的,是西安军校。”
“哦!是大学校。”
“我说呀!春香,现在给他找一个对象,等他毕业后就结婚,我看挺好的。”
“二妈,我弟弟现在还小,就让他在军校好好读书,我和他姐夫都说,不要影响他。”
“哦!也是的,先有事业、后成家,也好!”
唐二妈说着,表情顿时有些不自然了,但还是装作没事儿地和李春香说着话。李春香当然看懂了唐二妈的心思,故意这么一说,也是向唐二妈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和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