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巴丹吉林沙漠的夜,幽深而寂静,月光洒落在地面上,让荒漠变得深沉、皎白。远处,黝黑的戈壁沉映着荒漠、旷野,连绵不断,伸向远方,没有尽头。硕大的山蚊子热闹起来,拖着长脚,扇动翅膀,在夜幕笼罩下飞来飞去,不时地撞击着人的脸,让人好生不快。
冬子提着管钳回来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脸上、脚上和手臂上,到处被山蚊盯起一个个大包。小歇之后,走到水槽旁边,拧开水龙头,将头伸到下面,洗了个儿满头脸。之后脱掉泥垢衣服,打来一盆热水,用毛巾擦拭着身上的汗气。他没有用凉水冲澡,也怕突然感冒,影响了第二天的工作。戈壁荒漠的天气,就是那样,早晚温差大,白天气温四十多摄氏度,到了晚上,又骤然降下来了,而且清冷,若不盖被子,夜间很难熬过去。冬子第一个过夏天,气候环境还没完全适应过来。
当天中午,他接到通知,营区内一处地下管道破裂了,喷出了十几米高的水柱。水,是从两座机井水塔压下来的,如果不及时修护,全团的生活用水就成了大问题。他赶忙和维修班班长一起,关上水塔阀门,在挖掘机和吊车的配合下,开始土工作业。六十厘米粗的管道埋得太深了,挖掘了半个时辰,破裂的管道才露出来。冬子和班长跳进深坑,架起电割割断十多米长的管道,换上新管焊接上,这一来二去地操作,耗费了不少时辰,直到晚上,才将管道修护好,冬子总算松了一口气。
后勤处炊事班的晚饭早就开过了,也熄了火头。冬子泡了一包方便面,算是凑合了。晚上,冬子又坐在他那一张破旧的书桌上,啃起书本。头脑的愚钝让他睁大眼睛,盯着代数、几何、物理、化学书中的一串串符号,双方对视,大眼瞪小眼,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摸它不摁手,掐它不流血,更是“牛吃南瓜开不了口”。他苦恼,他无助。两手抓住脑壳,用力抓,用力搓,似乎要搓出火来。他用笔尖扎着头部,完全忘记了刺痛感。看他的手法,是想把脑壳撬开,抓出一把脑髓来,看一看,到底是脑花,还是豆腐。无奈之下,他又来到墙边,靠墙玩起了倒立,他的意思,是想把脑壳头的水,全部倒出来。
思维不拓宽,学习无长进,让他心态沉郁。他最好的一点,没有泄气,每天晚上仍然老啃,他恨不得把那些书本,像啃馒头一样,一口一口地吃下去,甚至掰开脑壳塞进去。毕竟,塞进去的是纸渣,他要的是知识、是智慧。有时,他拿着书本,找到文化高的战友,让他指点迷津,战友也是平头热,高兴时给他讲一些,不高兴时,浅浅而谈,敷衍了事。一段时间下来,脑袋继续懵,思维继续钝,毫无章法,满腹忧郁。更让他害怕的,一些城市户口的战友,不但不鼓励,反而讥讽、嘲笑。
“李雪冬,你就是一个初中没毕业的笨娃,还想自学报考军校,是不是梦做多了?”
“李雪冬,自己到底几斤几两,也不称一称。”
“李雪冬,你咋想着考军校哦!你以为干部就那么好当的吗?”
“李雪冬,就凭你,再给你十年,也考不上军校,除非你祖坟冒了青烟!”
“李雪冬,不是我说你,你要是考上军校了,我‘手板心煎鱼给你吃’。”
“李雪冬,你也不窝泡尿照一照,看看自己是个啥样儿。”
……
众说纷纭,喋喋不休。一句句不堪入耳的冷嘲、热讽,一字字刺入心肺的怒斥、挖苦。像一座座颓废的戈壁大山,把他狠狠地压在下面,让他喘不过气来。那些冷若冰霜的语言,犹如一把把锋利的尖刀,扎进他心里,肆意搅动。折腾得半死后,抛进无边无际的茫茫荒漠,让他在冷酷、凄凉的境地自生自灭。他心态浮躁,自恨自贱,六神无主。他感到命运不是他的命运,生命也不是他的生命。在战友眼里,就是一个玩物,就是一个笑谈的奴隶,谁都可以说一番,谁都可以贬言几句。别人鄙视的眼光,歧视的心态,一时让他无脸见人。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痴心妄想,异想天开的罪人。只要走出去,就会招来别人的申诉,别人的判决,甚至要马上拉到刑场上枪毙。他走路不敢抬头,活像一个溜墙根的“偷鸡贼”“大老鼠”,躲躲闪闪,见人就避。营房外面那一片落叶,都让他踩出了一条小路。在食堂吃饭,他打了饭菜,知趣地躲到一边,生怕别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精神的沉郁和抑制,让他消沉、苦闷。他开始怀疑人生,甚至认为自己是多余。但他忘不了临走时母亲的话,更忘不了母亲让他当兵的一番苦心。他坚信,“和尚也是人做的”。新兵排长送他的那一句“赠言”,也并非没有道理。
激烈的心灵碰撞和思想斗争,他清醒了,似乎有了指向和思路。他把心一横,什么也不想了,抛开一切烦恼,重振精神,捧起荒废了一段时间的书本,开始静心学习。至于别人要说什么,想说什么,说些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吧!然而,自学难,难于上青天。苦熬了两个月,结果仍是一无所获。他发怒了,用拳头不停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暗骂自己太笨了,眼泪也随之而掉了下来。此时的他,极度彷徨、心慌、孤独、郁闷。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走火入魔”了?心态是不是发生了变异?但在领导眼里,他又是一个诚实、本分、上进的小孩。
一天夜里,参谋长杨玉明(化名)从戈壁山上视察完各连伪装工程施工进度回来,满身汗气。冬子接完电话,赶忙去首长浴室清池烧水,买来浴巾、香皂、拖鞋和洗发液,并在浴室间燃起紫香。参谋长杨玉明一到,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香味儿。
“首长好!”冬子一个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杨玉明参谋长细心查看了浴室,高兴了。
“小李,浴室卫生搞得不错嘛!挺香的。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呀?”
“首长,我刚来两个月。”
“你是哪里的兵呀?”
“报告首长,我是四川兵。”冬子说着,“啪”的一下,又是一个立正,杨玉明参谋长看着这个萌娃,顿时也乐了。
“哈哈哈!小李呀!浴室里,不要这么拘束嘛!”
冬子听杨玉明参谋长这么一说,这才放松下来。
“小李,部队生活还习惯吧?”
“首长,习惯。”
“你是农村娃吧?”
“是的,首长,我家在一个贫瘠农村。”
“哦!”
杨玉明参谋长顿了一会儿,又接着问道:
“小李,现在父母都好嘛?”
一提到父母,冬子的伤感一下涌了上来,流着眼泪小声说道:
“首长,我九岁时父亲去世了,母亲现在长年有病。”
“哦!”杨玉明参谋长听后,心头一沉,再也没说什么了。
一阵儿后,杨玉明参谋长沐浴完了,冬子将他送出了浴室大门。几天后,团部通知下来了,冬子调去给杨玉明参谋长当公务员(勤务兵),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喜讯,让冬子难以置信。去团部机关服务首长,和团部勤务班一起,搞一些日常接待和布置会场的事儿,工作也是轻松多了。
冬子上了团部大楼,时间就更多了,但他也没荒废,在干好自己本职工作的同时,不断给自己加码、施压,学习和训练安排得满满当当。他想的,“不蒸馒头、争口气”。白天稍闲,就下连队和战友们一起训练,强体魄,练战术,掌握作战技术、技能;夜里,坐在宿舍里,挑灯夜战。学不懂的,白天便去请教作训参谋和宣传干事。他们的文化层次高,大多是大学、本科文凭,高材生,解读初中、高中知识轻而易举,信手拈来。作训股陆参谋和宣传股董干事也是热心,让冬子从头开始,从基础学起,指导冬子寻规律,找技巧,不懂就问。还别说,这一招真灵,在陆参谋和董干事的耐心辅导下,冬子背记了初中数、理、化公式和定理、定律,熟记了列表,解析了例题,结合学科逐一运用。那段时间,冬子进步了,也有了浓厚兴趣。然而,两位机关干部毕竟有自己的工作,忙的时候,也顾不上了。冬子很是知趣,根据自己掌握的知识,融会贯通,收获突飞猛进。半年后,初中的课本全部完成了,接着又开始了高中课程的学习,陆参谋和董干事教他,也是不厌其烦。
时间一晃而过,春节到了,冬子不忘恩师,特意买了好酒、好烟,去向陆参谋、董干事拜谢。也巧,两位老师的家属来部队探亲了,一见冬子是一个萌娃,心生好感。冬子也是嘴甜,叫起了嫂子。两位家属热情,也有宠他之意,包饺子,蒸甜粑,让冬子有了一种亲情的感觉。就这事儿,也让同年战友眼里,李雪冬就是给干部套近乎、拉关系。还说:当了参谋长的公务员,尾巴翘高了,不认战友了。这些话,冬子当然不会介意。然而,在新年战友私下聚会上,各种心态也都出来了。
“李雪冬,你牛叉哟!参谋长公务员,不得了,有后台,谁还敢惹你。”
“李雪冬,你给了参谋长啥子好处,参谋长那样看重你。”
“李雪冬,你行哟,‘白萝卜下面条,吃出来还没看出来’。”
“李雪冬,你和机关干部套近乎,是不是想提干,让他们帮一把呀?”
“嗯!人家李雪冬是想考军校,当干部,考试时多有一些照顾。”
……
聚餐桌上,这些“怨人穷,不怨人富”的战友,大肉罐头、牛肉罐头、大白馒头都塞不住他们的嘴,满口喷出“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的味儿。
“哈哈哈!来,大家为我们未来的大干部、李将军干一杯。”围坐的战友一举杯,一杯啤酒“咕噜咕噜”下肚后,又敞开了话题。
“李雪冬,大家都晓得你要考军校,当军官,你可不要丢了我们的人哟!”
“就是,李雪冬,你可是我们大家的指望。万一不行,就让家里弄点儿钱来,打通关系,不要让我们一起来的战友丢脸。”
“若是我,才不会干那些事儿呢!我姐哥是兰州铁路上的一个干部,当兵回去,随便都能给我安排一个正式工作,说不定,还能当上领导呢!”
“我老汉儿是县粮食局的主任,与县上经营站关系好,回去也能安排一份好工作。”
“我大舅在县上糖果公司,我当兵走时就做了保证。”
“我大伯是县上邮政局的经理,退伍回去,也是没问题的。”
……
冬子默默地坐在一边,听得一个个儿战友炫耀,强忍住羞辱和鄙视,一句话没说,也插不上嘴,也没有必要插嘴。他心里明白,自己家穷,出身卑微,与战友们没法比。这次战友们聚会,让他参加,也是念其是一起入伍的同乡,若不然,也没有他的席。过了一会儿,几个嘴贱的战友又挑起了话题。
“唉!李雪冬,你要考军校,就把参谋长的大腿抱紧点儿,让他给你走走后门,跑跑关系,说不定呀!不用考也能成事儿。”
“就是,你现在是参谋长的人,就得充分利用。”
“我看呀!李雪冬,你的年龄小,还不如把参谋长认成干爹算了。”
此时的冬子,实在忍不住了,火头一上来,突然起身,把碗“啪”的一声砸在桌上,对着大家怒斥道:
“你们有完没完,也太欺负人了!”说完之后,气冲冲地走了。
坐在桌上的战友,一个个目瞪口呆,谁也没有想到,平时温顺可欺的李雪冬,竟然发起“飙”来,脾气大得真有点儿吓人。
冬子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凝视着白白的天花板,泪水一个劲儿从眼角流了下来。他内心伤痛,满腹苦涩,自己没有招谁、惹谁,却招来祸及。在家里受哥哥嫂嫂欺负,来到部队,还要受战友的歧视和嘲讽。难道自己的命苦、家穷,就低贱于人,任人欺凌,任人宰割?就应该受人贬低,忍气吞声?自己也是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差距?还要分个三六九等?这就是对人格的侮辱和蔑视,对尊严的践踏和蹂躏。既然你们嫌弃我这个战友,那以后就不用交往了,各做各的人,各干各的事。冬子想到这儿,从床上坐起来,擦干眼泪,翻开书本,又开始了他的学习。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新年后农历的二月,早春来了,营区内,头年沉压的积雪还未开始融化。杨树、槐树、沙枣树挑着残枝,迎着北风,还是原来的老样子。团部门前的水池里,早已冻成了冰岩。只是花坛上,那一株不拒冬寒的腊梅还在吐芳争艳,散放出浓浓的芳香。冬子站在楼上的窗户前,凝视着那一株蜡梅,似乎也悟懂了“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的哲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他突然接到三姐李春香打来的电报:
“母亲病故,速回!”
这一晴天霹雳,把冬子震得头晕目眩。他茫然,他无助,顿时感觉天旋地转,天要塌了,地要陷了。他被悲痛击倒了,趴在床上整整哭了一个下午。晚上,参谋长杨玉明从戈壁山上回来,看见他哭得红肿的双眼,急忙问道:
“小李,怎么了?”
“首长,没……没什么的。”
“你小子是在骗我不成?来,给我说说。”参谋长杨玉明看出了他有心事。
冬子一看瞒不过了,站在参谋长杨玉明面前,小声说道:
“首长,我母亲去世了。”
“啊?!什么时候去世的?”
“首长,是两天前去世,今天下午才收到家里发来的电报。”
参谋长杨玉明心头一惊,心情一下沉重起来,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
“小李,你母亲去世,我深感悲痛。这样,你先准备一下,我派车明天早上送你去十号地区火车站乘车。”
“首长,我走了,就没人照顾你了。”
“你这娃呀!还管这些,我自己长着手呀!来,这五百元钱,是我的一点儿心意。”
“首长,这……”
“这什么呀!你这娃。”杨玉明参谋长说着,慈爱地将五百元钱递给了冬子,小冬含着泪水,深深地向杨玉明参谋长鞠了一个躬。
杨玉明参谋长是陕西渭南人,出身农村,二十二岁当兵,在部队提干,从军十六年,仍然保持着陕西口音。升职到团参谋长位置,全靠他自己打拼。平时,他十分关心父母的病痛,还不时给父母寄钱。
那一晚,冬子整整哭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团部小车把冬子送到了十号地区火车站,冬子踏上了回家的归途。
火车载着冬子的悲痛和伤感,载着冬子的哀思和泪水,疾驰在茫茫的荒漠戈壁上,一片片群山,一幕幕旷野从眼前晃过。他凝视着窗外,一句话也没说。
在他的脑海里,母亲慈祥的面容一遍遍浮现。他想着当兵临别时母亲的嘱咐;想着母亲为了生活,累弯了腰的身影;想着母亲对自己从小至今的谆谆教诲,泪水又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他怕被车上的人看见,赶忙挽起袖口揩掉眼角的眼泪。火车沿着铁轨奔驰,即便到了深夜,他也没有一点儿睡意。他望着窗外的夜幕,一声声鸣笛,一阵阵刹车,没有惊扰到他哀思的心绪。不知道什么,晨曦从东方升起来了,映照着一座座沙丘,一片片旷野。列车播音员的声音传来,他猛然回过神来,河西走廊上的兰州站到了。他下车买了一瓶矿泉水,回到车上,将座位让给了一位老奶奶,自己背靠着座椅站着。一刻钟后,列车驶出车站,拉着长长的气笛,往陕西方向驶去了。
两天一夜后,冬子回到家里。一进门,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堂屋里供奉着的母亲的“冥房”和一块“灵位”。
悲痛之中的他放下背包,脱去上衣军装,一头往后山跑去了。
后山的山腰上,一条用竹竿挑起的黄色“望山旗”插在坟边,随风摆动。坟头上耷拉着的两条用稻草扎的“火烟包”早已燃过了,周围洒了一地的黄色、白色纸钱。坟前插上的香烛也是燃尽了,只有那一串串儿香灰,还垂吊着没有坠落。
“妈……妈呀……!儿子回来了,你看看儿子吧!”
哭喊声震彻山脊,回荡山弯。冬子一头扎在母亲的坟上,双手抓着泥土,哭得个儿撕心裂肺。
“他大嫂、他二嫂,冬子回来了!冬子回来了!”
听到哭声的邻居大妈,赶忙从家里跑出来,对着李少兴、李少安的老婆喊道。
“啥!冬子回来了?”
“是的,他大嫂,你听嘛!是冬子的哭声。”
此时,李少兴的老婆董明英,心里才扎慌了,赶快跑去叫老二李少安的老婆舒明会,二人一路跑到后山上,冬子早已哭成了泪人。一路跑来的村民们,看着冬子哭成那个样子,也站在一边暗自落泪。
冬子当兵走后,母亲没人照顾,病情加重了。每天晚上咳嗽到深夜,有时彻夜不眠。母亲思念儿子,一个人在夜里,拿着冬子以前穿过的衣裳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也一次次流下泪来。她知道幺儿的命太苦了,从生下来,就没有快乐过一天,高兴过一天。如今长大了,当兵走了,也是为了奔个前程。她不知道幺儿在部队上到底怎么样了,有无新的变化。有时,实在想儿子了,就去三女儿李春香家里,和三女儿说一说。三女儿李春香遵照母亲的意愿,说一些让母亲宽心、放心的话,也急着给弟弟冬子写信,母亲却坚决不让。并说:不要影响了他的工作。现在,母亲对儿子的思念,儿子对母亲的牵盼,却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坟头,就连安葬前,冬子也没能看上一眼,怎么不让冬子肝肠寸断,伤痛欲绝!
“兄弟,别哭了,妈已经走了。”
二嫂舒明会掩着眼泪在一旁说道。一旁的女人也跟着劝说起来。
“是呀!兄弟,你二嫂说得也是,现在母亲走了,你要节哀顺变。”
在众人的劝说下,冬子慢慢站起身来,擦干眼泪,看了大嫂、二嫂一眼,什么也没说。回到家里,跪在母亲的灵位前,一边给母亲烧纸,一边回忆着和母亲在一起的过去。他的眼睛哭红了,哭肿了,声音哭哑了。他谁也不想见,只想静静地陪陪母亲,和母亲说说憋在他心头的心里话……
大哥李少兴知道兄弟冬子回来了,装模作样地亲热起来,冬子无心搭理。他来到冬子身边,一边烧着纸钱,一边给冬子摆谈母亲去世的来龙去脉。冬子一句话没听,喉咙犯着哽咽。母亲的去世,自己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到底是为什么?难道自己不是母亲亲生的?两个哥哥那么快把母亲安葬了,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太狠心了,也太无情了!
中午,冬子在大嫂董明英家里,把两个哥喊到一起,也想听听二人是如何办理的母亲后事。两个哥哥不敢遮掩,如实说了,冬子面目深沉,静默着一句话没说。
事实上,安葬母亲,明地里,是两个哥哥一起办理。暗地里,却是那么的勾心斗角,谁都怕多掏钱,吃了亏。本来,母亲下葬还得几日,也能等到冬子回来。大嫂怕租用冰棺,二嫂也怕多花钱粮,让风水阴阳先生缩短时日,阴阳先生实属无奈,只得按照孝家的要求办理,这才择日的三天。要说,所有费用,还是花销的冬子当兵后,乡里补助给“军人家属”母亲的几百元钱,说起来,冬子还挑了大头。母亲安葬后的那天中午,帮忙的人也是看见了的,为了分摊一点儿小账,大嫂、二嫂吵得不可开交。三姐、四姐气得放声大哭走了。
冬子住在二哥李少安家里,每天早、中、晚给母亲的“灵位”烧纸、献饭,他的泪水哭干了,再不想提哥哥、嫂嫂们的事儿。可他英姿飒爽的军人神情,却让一些女人看在眼里。
“他大妈,你看,田四妈的幺儿冬子,去部队当了一年多兵,大变样了。”
“他幺娘,俗话说草把把立三天,都要立活”
“我说呀!娃儿是长乖了,当兵三年回来,还不是一样挖泥巴。”
“他二婶,也不能这样说,说不定田四妈的幺儿冬子,在部队有出息呢?”
“他三嫂,我看不见得,一个初中没毕业的娃儿,能有多大出息!”
“也是哈!他幺娘,我们村里去了几个当兵的,还不是照样回来了嘛!”
“唉!他二婶,去当兵,没有背景,部队上也是不好混的!”
……
一些男人也在谈论,说法不一。
“你们看到没有,这个娃儿去部队,长高了,身体好了,也更懂事儿了。”
“就是,还是部队上锻炼人。”
“唉!命苦哟!母亲死了,就他一个人,以后当兵回来,说不定连婆娘都娶不上。”
“还能娶上婆娘!不在他的哥哥、嫂嫂胯下过日子,就不错了。”
“唉,张四爷,你家的小闺女,给冬子的年龄差不多,不如招为女婿算了。”
“李老八,你嚼啥子舌根,咋不让你的二姑娘嫁给他呢?”
“嘿嘿嘿!开个玩笑,何必生气呢!”
“杜明义,要不让你大哥的三女嫁给他。”
“张四爷,你吃多了不是?嫁给他,一个‘红苕人’,简直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哎呀!别人家的事儿,还是少管为好。”
……
冬子在家那些天,也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但他沉浸在母亲去世的悲痛之中,也不放在心上。十天的假期快到了,临走前的第三天,是母亲“烧灵”的日子。农村的习俗,人去世后下葬的第七天,也就是“头七”,要把“冥房”“灵位”给死者烧去,死者才会住上房,有名头。冬子为了避免两个嫂嫂的口角是非,将参谋长给的五百元钱拿出来,为母亲办理了最后一件事儿。第二天上午,便去了四姐李春芳家,四姐李春芳见到弟弟冬子,眼泪一下滚了下来。
“弟弟,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吗?这一年多来,妈是怎样过的日子?之前,我和三姐一直认为,你当兵走后,两个哥哥会照看好妈,谁知他们都不管。我和三姐看不下去了,两家才拿钱、拿米,维系着妈的生活。两个嫂嫂不但不念好,还说一些‘胀气话’。还说妈生了你之后,一家人就倒霉了,一辈子受穷。意思是说,他们的穷,都是你带来的。大哥、二哥却装作没听见,气得妈一个人暗自流泪。妈饥一顿,饿一顿,一天到晚吃没吃饭也不晓得,身体消瘦,咳嗽病加重,有时咳嗽,尿就会流出来。两个哥哥也不送她去医院医治。一提到钱,两个嫂嫂就扯皮、吵架。也让妈气了不少,妈也死心不去医院了。想你的时候,就看一看你穿过的衣裳,把你的衣裳放在枕边。我接妈到家里来耍些天数,妈却不习惯,两天后又送她回去了。更气人的是,有一回,你姐夫邀请生意上的人来家里吃饭,我上街买菜,给妈买了二斤鲜肉。我当时急着回家做午饭,托熟人给妈捎回去。谁知被托的熟人将肉交到大嫂手里,大嫂没给妈,把肉丢在妈门前的柴草里。几天后,臭味儿熏人了,妈闻到臭,才从柴草里找出来,肉已经生蛆了。还有……”
冬子听着四姐地讲述,心里一阵阵儿滴血,他没想到自己当兵走后,亲亲的两个哥哥,竟然如此的不忠不孝,两个嫂嫂又是那么的没肺没心。他咬得牙齿,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住了,死死地钉在地面上,眼角的肌肉都在微微发颤。双手紧握,攥得指节泛白,指腹深深嵌进掌心,仿佛要将那股翻涌的情绪揉碎在指缝里,汗水从指缝间渗出,顺着掌纹滴落。他拼命压抑着即将喷发的冲动,悔恨自己不该去当兵,不该离开母亲。自己不当兵,母亲就不会遭受那么多的活罪,就不会忍受那么多的痛苦,更不会那么快去世。冬子气得一拳狠狠砸在右腿上,泪水也一个劲儿往下流。
午饭后,冬子去了三姐李春香家。说来也巧,三姐夫的四姨妈和四姨父也在他家玩耍。他们是一天前来到三姐家的,三姐夫的四姨父耍公休。冬子到了三姐家,军装衬托出的军人气质和礼貌,让三姐夫的四姨妈和四姨父有些好感,二人开始打量起来。三姐也不隐瞒,知名了当地把弟弟冬子当兵的事儿说了出来,说的都是好的方面,三姐夫的四姨父和四姨妈听后,也是连连点头。当听到冬子的出身背景和退伍回来的一些事儿时,三姐夫的四姨父立时皱紧了眉头,笑意也随之收了起来,表情严肃了,并说道:
“小李,你打算退伍回来怎么办呀?”
“姨父,回来了就种地呗!”
“种地,一辈子当农民?”
“嗯!”冬子点着头,回答得也直接。
“我看呀!小李,你当兵就是混个娃儿长大,回来也只能种地。”
此话一出,把冬子的心刺得隐隐作痛。冬子啥话没说。站起身来,去厨房帮三姐做事儿了。他报考军校的事儿,却一点儿没透露。
冬子离开后,三姐夫的四姨妈和四姨父便私下议论起来。
“老林,你这话说得有些重了。”
“重啥呀!本来就是嘛!”
三姐夫的四姨妈又话锋一转,对丈夫说道:
“老林,小李这个娃儿,与女儿林燕同岁,很懂礼貌,也守规矩,还是很不错的。”
“她妈,人不能看表面。再不错,退伍回来还是一个农民。”
“哎!老林,你不也是农民出身吗?”
“我是农民出身!但我有资本。他有什么!初中上了一个学期,也就是一个小学毕业。”
“老林,我说呀!应该让你那个娇生惯养的宝贝女儿林燕,也到农村来吃吃苦,锻炼锻炼。”
“锻炼个啥呀?她的苦,我帮她吃了的。”
“老林,都让你把她宠坏了。”
“我宠坏了!也是你的宝贝女儿呀?”
……
二人正说着,三姐李春香摆好了晚饭,三姐夫在外面干木工活儿也回来了。饭桌上,三姐夫看到冬子成熟了,长成大人了,也懂理守节了,心里特别高兴。吃饭期间,也谈到了冬子退伍回来的一些事儿!冬子静静地听着,仍然一声不吭。
两天后,冬子收拾起行装,来到县城客运站。坐在候车厅的长凳上,等待着车的到点,脑子里也一遍遍地浮现着事儿。他怀念着去世的母亲,追忆着母亲的身影和与母亲一起时的过去。他想着、想着,又流下伤痛的泪来。他记恨哥哥嫂嫂,记恨他们的不孝和无情;记恨他们对母亲的不敬和冷漠,太没天理呀!他搞不懂,两个哥嫂为什么那样的唯利是图、自私自利;为什么不尽孝道而不可理喻!母亲的去世,也让他看清了不少,懂得了不少。知道了人心险恶、人言可畏;也知道了自己退伍回来后将会面临的一切。
“正点到了,有人上车吗?”
候车室里,一个女人手持喇叭大声叫喊,顿时惊醒了冬子的思绪。
“有!”
他赶忙应答着,背起背包,提起网袋上了去市里火车站的客车。
“冬子哥,冬子哥,你等等,你等等呀……”
县城客运站候车室里,突然跑出一个姑娘来,手里拧着一大包东西,边跑边喊。可班车犹如脱缰的野马,鸣着汽笛,朝着县城外的公路急速驶去了。
这个姑娘就是小表妹林燕,也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因为是周末,学校没上课,又恰巧是冬子当天返回部队的日子,林燕当然不会错过与冬子见面的机会,谁知跑到客运站,班车刚好开走了!
小表妹林燕呆呆地站在车站的走道上,眼角早已模糊了,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此时,她太伤感了!也恨自己,恨自己若是早来几分钟,就能与冬子哥见上一面了,说说自己的心里话,把心头的憋屈一下子说出来。现在机会没有了!让她忧心的,是她一直没有给冬子哥回信,她怕冬子哥产生误解,讨厌她这个妹妹,这才提着东西慌慌忙忙地跑来。其实,她也是身不由己。
头天下午,小表妹林燕放学回家,她父母刚好从表哥家里回来。晚饭后,父母无意间谈起冬子母亲去世的事儿,这让林燕颇为伤心,跑进自己房间,偷偷流了一阵儿眼泪。她觉得冬子哥的命太苦了!上天对他太不公了。又听父母说,冬子第二天上午要返回部队,激起了她的情思,想着第二天要与冬子哥见面,回味着那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她自乐了,愉悦了,几乎一夜没睡。
小表妹林燕悔意、失落地流着泪水,凝视着班车驶去的影子,许久许久,都没有回过神儿来。她觉得机遇有意在捉弄她,故意阴差阳错。她不知道这一回错过后,何时才能和冬子哥相见,何时才能向冬子哥倾诉衷情。也许,这样的机会,已经少了!甚至没有了!因为她从小,父亲就给她定了一门娃娃亲,她无法摆脱束缚,更是父命难违!这种赤裸裸的婚姻绑架,让她极度伤心。她时常和父亲吵闹、冲气,但作用不大。她的父亲一致认为:人家家境好、条件优、背景硬。以后嫁过去,不愁穿、不愁吃,直接进了“福窝窝”,就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可在小表妹林燕眼里,压根儿就看不上,也不在乎!她追求的,不是财富,而是诚实、能干、品质好、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然而,胳膊扭不过大腿,父母的固执,小表妹林燕又能奈得了几何!她偷着跑来车站见冬子,那是她的父母不晓得,若是晓得了,那可了不得。
小表妹林燕订下的娃娃亲,是本校高中的同学,一米六的个头儿,猪腰脸、高颧骨、凹眉眼、鹰钩鼻,两脚外八,双腿罗圈,一头长发蓄过双肩。说话流气、自恃清高。就那熊样儿,活像社会上的“痞子”“混混”。别说小表妹林燕不喜欢,就连别人多看一眼也会吐口水。可人家却一副派头,仗着有家底,摆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虽说人长得丑,没有看相,但家境好,让小表妹林燕的父亲好生羡慕和妒忌。
冬子与娃娃亲的男人相比,长相上,当然是优胜者!可冬子家境贫寒,生得苦命!虽说小伙子长得俊俏,在部队锻炼,也学到了一些城府和稳重,但实力不如人、背景不如人,还时常招来一些歧视和鄙视。这一次母亲去世回来,也受到了一些嫌弃和蜚语。在众人眼里,他当兵也是一事无成,回来还是穷命、苦命!被人看不起,甚至打一辈子“单身”,给哥哥嫂嫂当牛做马,苦死一辈子!
冬子何尝不明白自己的困境。他看透了哥嫂,看清了一些人的嘴脸。现在,他无牵无挂,心无压力。他要用自己的努力,来报答去世的母亲,证明自己的一切。回到部队,他更聚心了,白天工作、训练,晚上挑灯夜战。困了,举举哑铃、杠铃。倦了,做做俯卧撑、仰卧起坐。他顶着压力,负重前行。每当他学习艰难、苦熬、烦闷的时候,就会扪心自问:李雪冬,像你这样遇到困难就低头,就丧气的“熊包”,能有多大出息?若是退伍回去,口水都会把你淹死。的确,现实无情,残酷得让人窒息,更不会饶恕一个软弱的人。如今,他被现实逼到了墙角,无路可退,只有埋头攻读,才是他唯一的选择和机会。他知晓其中的利害关系,更是来了劲儿,有了精神。坚强的毅力充盈着他的信心和自信,学习的功夫也下得更狠了。参谋长杨玉明心服他学习的猛劲儿、拼劲儿,不时给他端去牛奶和泡好的麦片。冬子在首长的关爱和鼓励下,学习更是铆足了劲头。
当年七月上旬,全军院校招生开始了,他壮着胆子,也不知道行不行,走进了军区的大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