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步入军营

书名:苦血 作者:笔涵 字数:528665 更新时间:2026-08-06

第七章 步入军营

天,低矮阴沉,光线已被“老天爷”收了。地面上,沉暗起一层淡雾。冬子走在去县城的路上,步履蹒跚,他不想去,却被一阵吹来的风推着走了。

县城武装部,在县城西北面桂花街道的拐角处。一大早,就挤满了人。有父母,有亲朋,有长辈。来得最多的,还是父母。父母围着儿子,亲朋提着东西,有说有笑,都在谈论儿子当兵的事儿,谁也没有少说一句。

冬子一进武装部,眼前庞大的阵容,让他无立足之地。他来到里面一棵硕大的黄桷树下,倚着石坎,眼角湿润。他看着地上风卷的树叶,目光凝滞,没有一点儿反应。他似乎僵住了,全身直立,即便高音喇叭循环放着革命歌曲,人群浮动的聒噪声扰心噪耳,也一样没有影响到他的思绪。他在想母亲,在想与母亲临别时的情景。他是母亲最疼爱的儿子,这回去部队当兵,丢下了多少母子相依的日夜;丢下了多少母子不舍的情深。他心愧了,一时成了不孝之人。临别时,母亲的谆谆教诲,又给了他足够的勇气。他明白母亲一生的心愿,更明白母亲的一番苦心,自己说什么也不能放弃。

天气也是恼人,上午九点多钟,下起了毛毛细雨。不多时,人群身上便铺满了雨绒,轻轻地,柔柔的,听不到一点儿声响。风也大了些,把武装部大楼前,竖起的那一面“五星红旗”吹得“唬唬”作响,鲜红的“八一”军徽,在风雨中更显得耀眼夺目。细雨中的人群,开始嘈动起来。有的躲在雨棚下,有的躲在楼檐边,有的站在过道处。有的干脆买来雨伞,与风雨斗狠。冬子什么也没管,静静地站在黄桷树下,表情凝重,一动不动。似乎是让树叶上的雨滴,洗涤他对母亲愧疚的灵魂,纯洁他对母亲亏欠的内心独白。

送兵仪式上,一条“热烈欢送新战友进入军营”的红色横幅挂在武装部大楼前。梯子下面的平台上,并排着三张长条桌子,用绿色的绒毯包裹着,上面放置了三个话筒,与挂在黄桷树上的音响连接。锣鼓队和老年腰鼓队,穿着红色和黄色的彩衣,早早就站在一旁等着了。

上午十点钟,欢送新兵的入伍仪式开始了,一阵儿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过后,送兵领导上台致了祝贺词,接兵干部也上台讲了话。会后,发放军装,冬子是补员兵,最后一个发放。军服肥大,冬子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吊裆,可崭新的军装,怎么说也比身上那一件打着补丁的破旧衣裳要好。他拿在手里掂了掂,脱下衣裳穿上,军装透出耀眼的色彩,顿时把冬子衬托出了十分的气质,军人味儿也浓了。他把背包捆成团,让接兵干部看了笑话。接兵干部走过去,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将背色打好。他看着接兵干部,没有吱声。

兵车徐徐启动,冬子上了尾头一辆车。正在这个时候,武装部的大门口突然跑来一个姑娘,冬子定眼一看,赶忙跳下车去。

“冬子哥。”

“妹妹,你怎么来了。”

“冬子哥,我来送送你。”林燕喘着粗气说道。

“妹妹。”冬子眼泪夺眶而出,心里顿时不是味儿。他看了看小表妹林燕身后,又接着说道:

“妹妹,你来送我,家里人晓得吗?”

“冬子哥,不管他。”小表妹林燕说着,递过手巾,让冬子擦拭眼泪。

“冬子哥,就你一个人吗?”

“嗯!”冬子点了点头。

“冬子哥,这是我给你做的鞋垫。到了部队,你需要什么,就给我写信。”

“妹妹,这……”冬子手里拿着绣着的“鸳鸯”鞋垫,一时说不出话来。

“冬子哥,你要给我来信哈!”

“嗯!”冬子点着头,心中油然升起一种从没有过的幸福和温暖。

“冬子哥……”小表妹林燕还想和冬子说点儿什么,突然听到接兵干部大喊了一声:

“各车清点人数,马上出发。”

冬子擦掉泪水,别过小表妹林燕,上了送兵车。此时,一辆辆解放牌汽车的发动机响了,发动机的轰鸣声牵动着新兵亲属们的情,牵动着他们的心。不一会儿,插着红旗的送兵车,缓缓驶出了武装部大门,疾速向市上火车站驶去了。

小表妹林燕跟在送兵车后面,一边跑,一边挥手喊:

“冬子哥,你要给我写信哟!”

小表妹林燕跑了一阵儿之后,站在原地,眼里饱含着泪水,久久不愿离去。她看着送兵车远去的车影,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送兵车上,冬子两眼泪滴,凝望着车外,什么话也没说。一座座青山,一遍遍田野从眼前晃过。他的心情沉静了,默然了,思绪有些顿挫。

下午十三时许,冬子上了一列绿皮军用列车,两天一夜之后,驶进了大西北茫茫的巴丹吉林沙漠。下午十六时许,在十号地区兵站一下车,又被军车接送到了荒漠无垠,四周戈壁的八号地区边防守备团。这个守备团,据说是60年代为了抗击美苏称霸,才落实的部队编制。团部大楼,倒也气派,四层水磨石建筑,坐北向南,东西走向,全是钢筋混凝土结构,以示威严。大楼正面墙体上,八个“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大字标语格外抢眼。大楼前面,一个面积约一百平方米的花台和鱼池。正面,又是一大片约二百多公顷长势繁茂的红柳树和沙枣林。团部门前公路从中穿过,直通团部岗亭大门,延伸至约三公里处的山垭口通往十号地区。大楼后面,是一个沙子铺平的简易足球场。足球场后面是团直卫生队、锅炉房、大礼堂和军人购物社、照相馆、汽车连、防化连、修理所和团属后勤保障仓库。团部大楼两边,是一排排用红砖、水泥、红瓦建起的兵营,整整齐齐、错落有致。营房的公路两边,杨树成行、槐树成列,段段落落,高大伟岸,即使是严冬,冰寒酷冷,但仍然不失少有的韵致。可以说,就那一片兵营,也是大漠戈壁中难得一见的绿洲了!

该团是缺编的,不是一个完整的建制。全团没有营级编制,只有连级。一连、三连、四连、五连和团属警通连分布在团部周围,二连派驻到九号半地区的“狼心山”,那里地处荒漠戈壁大山口,与内蒙古额济纳旗相距较近,也是战时主要抗击的防御区域。

新兵在团部大楼前下车后,点完名,就被各连新兵排带走了。冬子分配到了团属警通连新兵排,打那时起,便开始了新兵生活。新兵训练很是艰苦,首先是全天队列训练,就是重新学走路。晚上让你站军姿、搞内务。早晨一收操,被子叠成豆腐块儿,若是搞不好,班长给你“开小灶”,排长会上批评你,让你自感难受。时常,新兵排夜里还要搞紧急集合,一搞就是好几次,原本训练又苦又累,晚上还要折腾,实在让人心虚。然而,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谁敢不听。

一天晚上,四川籍新兵王文庆因白天训练有些抵触情绪,与班长闹口角。深夜零点,哨声突然响起,拉起了紧急集合,新兵排长整队后将新兵带出营区,去了神秘的“幸福村”。所谓的“幸福村”,其实就是荒漠中的一大片坟地。那一片坟地,占地面积几千公顷,长年风沙侵蚀,日照风化,砖块拱形的坟头早已裸露,坍塌出一个个大洞。坟地白骨满迹,在皎洁的月光下特别耀眼。荒漠中的芦苇也顺着坟头、坟边疯长,半人多高。沙漠跳鼠、蝰蛇、野猫时而出没。坟地内,夜风吹拂,沙沙作响;凄风惨惨,阴气瘆人。新兵排长把新兵们带到坟地中间,化整为零,让新兵走出坟地。冬子心慌,四处寻找出路,可到处都是坟头。抬头望天,夜色茫茫。俯首垂地,阴沉寂寂。惊恐之中,他在芦苇丛中乱跑、乱窜。谁知右脚绊住一根芦苇,“扑嗵”一声一个前扑。猛然抬头,惊魂不定。一颗骷髅人头张着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一只跳鼠从骷髅的眼眶里蹦跳出来,落在头上,两腿一蹬,“嗖”的一声蹿进芦苇。瞬间,芦苇丛中动物嘈动,揪魂的怪叫声不绝于耳。吓掉魂的冬子,大叫一声:“妈呀!”从地上爬起来,没命地向前跑去。

当晚,惊魂未定的新兵们,从“幸福村”回到营地。心想,可以安稳地睡上一觉了,可谁知刚一躺下,又是一个紧急集合。新兵们打起背包跑出门去,又碰在了班长们吊在门檐上的几条沙漠毒蛇上,一个个儿被吓得三魂少二魂。

打那以后,新兵们胆怯了,规矩了,一切听从号令,也不敢和班长顶撞了。班长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一段时间后,训练上去了,新兵排的队列通过汇操、考核,基本达标,军姿站立也有了很大进步。但又转为体能训练,主要训练单双杠、跳木马、跑五公里。冬子是农家娃儿出身,长年干着体力活儿,有底子。体能训练难不倒他,可一些新兵就难受了,只要一训练单杠,就是“张飞卖大肉……一条”,直接吊在上面。跑五公里,还得让人前拉后推。青海籍的一个新兵张为国,吃不了训练的苦。晚上,趁营门哨兵不备,开“小差”跑了,新兵排长知道后,也没管他,几天后,自己又跑回来了。

话又说回来,他哪能跑得出去!营房外面全是茫茫戈壁沙漠,连绵起伏,延至天边,除了荒漠,就是戈壁。连一滴水也没有,就算是你跑出去,又能跑到哪儿去呢?继续跑,没吃没喝,不出半月,还不用人制作木乃伊,保证让你成为一具干尸。新兵们由此胆寒,也打消了开“小差”的念头。

大西北的气候,空气干燥,紫外线重。在那里当兵,靠的是精神和毅力。冬子一进军营,由于水土不服,嘴唇干裂,鼻孔流血,脸上脱皮,呼吸急骤,还去团里卫生队挂了几天吊瓶,但他却丝毫没有当逃兵的想法。尽管冬季天寒地冻,滴水成冰,训练艰苦,他也一点儿不怕。在他看来,部队的生活虽然枯燥单调、又苦又累,但比起家里来,不知要好多少了。他也适应部队的节奏,每天早晨出完早操,叠好被子,就拿起扫把打扫卫生,提着水壶打开水,给战友们打洗脸水、挤牙膏,往宿舍里搬运烤火煤,总有干不完的事儿。班长看好他,战友们也喜欢他。他也从不骄傲自满,为人诚实,做事细心,懂礼貌,守规矩。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跑在前、抢着干。

新兵训练期间,连队让新兵排往二里地外的菜地积肥,肥源是连队干厕。新兵排长将新兵带到干厕旁边,分配任务,一些新兵畏缩了,胆怯了。冬子却不怕,抢先跳入粪坑,挥动铁镐敲断冻成冰柱的尿柱和便柱,尽管没有臭味,但粪便的色泽还是扎眼。冬子将一根根尿柱和便柱从粪坑抱出,放入运肥的木板车上,和战友们一起,风风火火地拉运起来。冬子这一表现,让老兵们看着佩服,都说新兵李雪冬能吃苦,好样的,连队对他进行了表扬。然而,冬子来到部队,不求别的,只是想好好磨炼自己。

新兵训练两个月后,又转入射击训练和单兵战术训练,从中穿插进行四百米障碍和五公里越野,体质较弱的新兵,有些吃不消了。冬子却不以为然,一天下来,满身汗,一身土,他却觉得无所谓。新兵训练实弹射击考核打靶,团里也有规定,五十环荣立三等功。冬子平时射击训练成绩一向很好,却在关键时候,掉了链子,以四十九环的成绩落下遗憾。他恨自己的临场发挥,恨自己射击时的心态不稳,与殊荣擦肩而过,他两眼泪滴,低沉了好些天。他确实需要一张立功喜报,是想让在家的母亲高兴高兴、开心开心,可事与愿违。还好,获得了一次嘉奖,也是他入伍以来的第一次嘉奖。虽然有些轻薄,但也能对他苦涩的心灵,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一个月后,春节到了,这是冬子到部队的第一个春节,战友们在营区里张灯结彩,把新年的气氛渲染得红火、热烈。什么红灯笼、剪纸花、霓虹灯把连队装点得如诗如画,别有新意。营门口挂着的两个大大的红灯笼,在冬季酷寒的衬托下,熠熠生辉,特别耀眼。团部大楼上,各式各样的彩灯、彩旗布满楼顶,夜间闪烁着七彩,犹如星河,繁星璀璨,让荒漠的夜、宁静的夜、酷寒的夜瞬间变得通明、透白。整个军营,彩旗飞舞,灯光瑟瑟,应和着新年的节日盛装,简直成了星罗的世界,欢乐的海洋。

除夕,战友们自编自演的相声、小品、双簧、独唱和快板书、新疆舞、集体舞、迪斯科等节日登场了。新兵们坐在台下,欣赏着节目,吃着糖果,嗑着瓜子,抒怀着内心的快意,畅想着新年的恋曲。冬子心潮澎湃,思绪万千。他从节日会场出来,坐在操场边一棵杨树下的长条水泥墩上,望着宁静皎洁的夜空,月亮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笑着脸和他说话。他听不懂语音,却看见了母亲的那一张慈祥、笑容的脸。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看到母亲了,意念中,他看到母亲的身体消瘦了许多,眼角挂着伤泣的泪滴。他不知道母亲按时吃药没有!也不知道那种怪病还发没发!此时,冬子的视线模糊了,泪水像链珠一样,一串串地往下流。他默泣着,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不敢大声哭泣,怕战友们看见了,说自己“思乡”;说自己不该来军营;甚至说自己是“懦夫”“软蛋”。他不想让战友们看不起自己,更不想让自己在军营里丢人。他擦干眼泪,回到宿舍,写起书信。他要给母亲写信,要给三姐写信,要给小表妹林燕写信,也不知道小表妹林燕能否收到,但他还是写了。他挚起笔,想起临走时,小表妹林燕的送别,每一滴眼泪,都牵动他的心。他压住内心的情绪,默默写了三封,每一封信上,都滴着他的泪水。或许,是对思念的深情表达;又或许,是对军营的感怀和不易。他将信封好,贴上邮票,慢步来到连部门前邮箱,将信件投了进去。

这是他给母亲写的第二十封信,每一封信都是那么的牵心挂母,又是那么的心虑悠长。母亲也让三姐李春香给弟弟冬子回信,叮嘱他在部队上要好好锻炼,不要为了家里的事儿误了前程。冬子明白母亲的心意,在训练上也是倾心竭力。他也给小表妹林燕写了几封信,第一封信还是他刚到部队的第二天,新兵排安排新兵们写的,也是给亲人报一个平安。冬子也给小表妹林燕写了,却一直没回。

在新兵排,冬子很喜欢排长的军官大檐帽,不时拿在手上看一看,往自己头上戴一戴。无意间却被新兵排长看见了,但没怒斥他,只是浅浅地说了一句:“想戴呀?自己报考吗!”这话虽然平和,却刻进了冬子的心里。冬子尴尬了,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懂排长说话的用意,不知是责怪他,还是在鼓励他?然而,就是那么一句话,也不轻不重地撞击着冬子的心灵。冬子低着头,一声不吭,满脸羞涩,放下帽子的手却十分沉重。此时,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个初中只上了一个学期的农村娃儿,论文化,一无所有;考军校,无稽之谈!尽管如此,还是在他的心灵中,播下了萌发希望的种子。

新年刚过十多天,新兵下连了,冬子分配到了警通连有线排一班。所谓警通连,主要负责团部的警卫和通信保障任务,与步兵连不同的,没有更多的摸爬滚打,更侧重于有线、无线两大通信专业技术、技能训练,也是战时作战指挥的重要保障。通信排为保障平时和战时通信畅通,就得快速上杆、快速架线。就此训练,也把人折腾得够呛。一次,山西籍新兵杨孟爬杆训练,完成架线后从杆头上滑下来,左手掌却被杆上的木签刺穿了,痛得“哇哇”直哭。一些新兵,身体弱,体质差,训练爬不上杆子,却被班长抓来单个教练“开小灶”,整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冬子还好,虽说爬杆训练勉强合格,成绩结结巴巴,但没有拖全班的后脚。冬子也是一个不服输的人,知道自己的弱项,也是豁出了。白天练、中午练、晚上还要练,手掌磨起老茧,军装撕出大洞,他也不管。一段时间下来,成绩上去了,便担负起了外勤护线任务,和有线班老班长付林然一起,负责三号、五号、七号、九号地区的通信线路维护保障。三号地区是大青山、五号地区是大燕山、七号地区是马东山、九号地区是狼心山。都是战备坑道,防御要点,通信保障一刻也不能中断。然而,荒漠戈壁的自然环境,“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的光景,实在让人心怯、胆寒。特别是到了春季,疾风骤起,飞沙弥漫,让人睁不开眼。

一天下午,通信监测仪器突然显示,三号地区大青山线路故障,通信中断,老班长付林然急了,叫上冬子,带上抢修器材,骑上通信保障摩托车,急速赶到事发地去了。一个多时辰后,二人来到三号地区大青山山垭口。经查,一条通信线路被大风刮断后掉落在山上,二人步行上山,老班长一马当先爬上杆头,将断线接上,验证通信畅通后,从杆头上滑下来。正当二人高兴地下山时,天空突然大变,阴沉沉、黑暗暗,紧跟而来就是一阵儿飓风,吹得人东倒西歪,左摇右晃。老班长付林然立时意识到了,大风过后必有“天祸”,赶忙让冬子躲进一处岩石下面,自己趴在山上,紧贴地面。正在此时,黄沙骤起,疾风呼啸,碾压戈壁,遮天蔽日。顷刻间,大青山地区被笼罩了,漠野荒原,沙龙漫卷,飞石凌空,万象迷踪,不知所向。半个时辰沙尘过后,二人从沙子里爬出来,除了两只眼睛在转,已经分不清是沙人,还是真人了。二人抖掉身上的沙尘来到山下,通信保障摩托车被风沙半掩,排气管灌满了沙子,无法启动,二人将车从沙堆里刨出来,只得推着前行。

傍晚时分,二人推车来到七号地区马东山山下平缓荒漠上。那一片荒漠,天气变化异常,别看烈阳高照,仅在眨眼功夫,就会突来一场大雨。老班长付林然护线十多年,因护线专业转上志愿兵,对线路情况十分清楚。然而,最让老班长付林然揪心的,还是夜间出现的沙漠狼群。冬子初次护线,老班长付林然没有提及,冬子也不知道。老班长付林然一看手表时间,知道回不到连队了,便找了一处土窝,借着车架,用二人常备的雨布搭起雨棚,就地宿营。天色沉暗下来,浓浓的暮色笼罩着旷野,到处一片死寂。二人捡来一些干草,生起了火堆。正在这个时候,一阵疾风吹来,大雨凌空泻下,仅在瞬间,雨布吹翻了,土窝被大雨灌满了,冬子和老班长付林直愣愣地站在雨中,顿时被淋成了“落汤鸡”。一刻时辰后,大雨停了,二人心绪未定,沙漠狼来了,狼啸惊彻着戈壁、旷野,冬子心头一紧,两腿打颤。老班长付林然知道遇上了事儿,赶忙将护线标杆握在手里,蹲在车的后侧,让冬子躲在自己身后,眼睛死死地盯着狼群闪烁的星眼,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头狼在离二人不远的荒漠上停下了,眼睛盯着不停绕着圈。

突然,头狼一个腾空扑来,前爪撕破了冬子的军服,车也被按倒了。付林然班长眼疾手快,挥起一标杆朝头狼打去。其余三只狼也凶猛扑来,一只狼将冬子扑倒在地上,冬子左手撑住狼的颈子,右手抓起地上的石头,猛力向狼头砸去,那只狼痛得龇牙咧嘴仍不松爪。身边,付林然班长也在和另外的狼搏击。付林然班长打退群狼几次反扑后,立即从车厢里拿出聚光电筒。电筒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犹如一根粗大的银色光棍。付林然班长来回晃动,顿时吓得狼群四处逃散。冬子坐在地上,情神呆痴,像掉了魂似的,半天没有说话。付林然班长站在他跟前,大吼了几声,他才从惊恐中缓过神来。二人坐在车旁,恐吓着此时的惊险,静静地等待着天亮。

第二天打早,天刚蒙蒙亮,二人才把车推回了连队。那一回通信线路野外抢修,也让冬子记忆深刻,一幕幕天昏地暗的场景,途中遇雨的绝望,夜间与群狼遭遇,一件件都是那么的惊魂动魄,又是那么的触目惊心,让人心生后怕。此次护线,也算是一回记忆深刻、无法忘却的荒漠历险记。

半个月后,军区的文件下来了,守备团全年搞国防工程封闭伪装,把五六十年代挖掘的备战坑道封存起来。这是一项艰巨工程和重大任务,军区也下了死命令,必须严格执行。团里不敢懈怠,立时动员部署,并向各连下达任务。冬子加入了工程封闭伪装建设之中,开始了艰苦的工程伪装作业。团里为各连保障了两台解放牌军用卡车,每天早饭后,车辆一到,全连人员就带上钢钎、铁锹、铁镐登上军车,声势浩大地往几十公里外的戈壁大山深处驶去了。

那些坑道工程,当时为了防核、防化才修建的。高约十米,宽约十多米,连接山体四通八达,战备设施和生活设施样样俱全,就连大功率柴油发电机也安放到位。临战时,防御过三年五载绝对没有问题。到了80年代,国防战略重心转移了,立足于“早打、大打、打核战争”的临战准备状态,转入了和平建设的轨道上。西北方向一线防御便缓和下来了,封存战备坑道,也是后备之需。戈壁山中的战备坑道,实在太坚固了,黝黑的戈壁岩石,钢钎、重锤砸上去,只能冒出点儿火星,亮出一个儿白点。随手拿起一块石头,敲打几下,就会听到“铛铛”响声。石尖儿更是锋利,不是军裤刮破,就是手指划伤,即便戴上线织手套,也是无济于事。可以想来,在戈壁山上搞坑道封闭伪装,之险、之难!追忆当初,那些舍生忘死的先辈们,为了抗御外敌,在人迹罕至、空气稀薄的戈壁深处,自然条件如此恶劣的环境里,使出洪荒之力,创造出伟大奇迹,可谓是何种的精神和毅力!又是何种的功绩和伟力。冬子幡然醒悟了,荒漠中的那一片“幸福村”墓地,就是英雄们牺牲后的宿地,更是英雄们丹心照骨、气吞山河的历史史诗。冬子肃然起敬,仿佛看到了当初先辈和英雄们开凿坑道,挥臂抡锤、舞动钢钎的身影,听到了那些“叮叮当当”长歌催号、气吞山河的吼声。

此时的冬子,倍受鼓舞,坚定了一颗炽热、赤诚的心。他和战友们一起扛木头、搬石块,风风火火,身来影去。戈壁大山中的战备坑道太多了,完成一处,又有一处,封存一个坑道,最快也得七八天。两个月下来,战友们有些支撑不住了。体质较强的老兵要好一些,第一年度新兵,就没有那么轻松了,整得是皮搭嘴歪,但工程任务还得完成。冬子在工程施工中,也掉了好几层皮。

进入七月,荒漠戈壁的气温升起来了。团里又下达了赶工任务,封闭工程一天比一天追得紧,连队也紧跟节奏。自然的,工程量大了,战士们的体力消耗就越大,每天早上挎在身上的水壶,未到中午,全都干了,只盼着连里送中午饭来。连里送来的午饭,最让战士们高兴的,还是那一大锅烧得清淡的紫菜蛋花汤。每人先喝上一大碗,才啃起大饼来。大饼醇香、酥脆,两个下肚,便没了缝儿,让人顿感饱腹。下午一开工,一阵活儿下来,又是饿得饥肠辘辘,直到傍晚,才乘车回到连队。

一天,团里下了调令,冬子调到后勤处工作。后勤处一个兵,一天前凭关系调走了,缺了一额,处长叶升才(化名)第一个想到冬子。他是四川人,与冬子是老乡,有点偏向。冬子到后勤部门上班,工作也轻松。主要维护锅炉,冬天为团部大楼供暖。平时协助营房部门,抽取团部化粪池内粪水,浇灌杨树、榆树和沙枣树,保障全团水管畅通。

有了闲下时间,冬子没有浪费,在锅炉房找了一间偏僻小屋,搬来桌椅,找来初中、高中课本,开始了他的“梦想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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