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报名当兵

书名:苦血 作者:笔涵 字数:528665 更新时间:2026-08-06

第六章 报名当兵

冬子腰扭伤的事儿,母亲田桂芳也看出来了。她担心着幺儿,怕自己死了,幺儿一辈子没有着落。那些日子,她总是唉声叹气,不时还自生闷气。冬子不懂母亲的心思,也没有直问。

几天后,大哥李少兴的房子开建了,冬子扭伤的腰稍有好转,又去帮着干活儿,冬子跑上跑下,一会儿搅灰浆,一会儿搬砖块,一会儿挪梯子,又一会儿送茶水,凡是轻巧活儿,都离不开他的手。大嫂董明英还是不满意,认为冬子吃饭多了,每一顿要吃三大碗,照她的话说:“那样吃下去,‘沈万三’都要被吃垮。”虽说冬子吃多了,但自己干的零杂活儿,一样没有落下。

一天晚上,冬子突然被母亲叫住了。

“冬儿,你过来。”

冬子不知道什么事儿,赶忙来到母亲身边。

“妈,啥事儿?”

母亲笑着,急忙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妈,这是啥东西?”

“你别问。来,戴上它。”母亲说着,将小布包挂在冬子的脖子上。

“妈,是啥子东西吗?”

“啥子东西,是菩萨送的‘符’。”

“妈,我不信这些。”

“少说话,说多了会不灵验。”冬子没有吱声了。

几天前,母亲田桂芳在自家门口缝针线活儿,想起一些事儿,心里很是烦闷,不时看看地,又看看天。突然间,她惊诧了,天上出现了椭圆的“阴阳天”,这种天极为罕见。恰在此时,远处的古钟声又隐隐地响了。她意念到了什么,心情立时好了许多,赶忙收起针线篓,关上门,往几里的“清缘寺”去了。

冬子帮大哥李少兴建新房,也成了“狗皮膏药”,哪里都在喊,他也哪里都在跑。一天上午,冬子往砖墙上传灰浆,上梯子时,梯子突然下滑,冬子和梯子“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大嫂董明英走过来,瞟了冬子一眼:“干事慌张,摔死了,我还得费几块木板钉木箱。”墙上的砌砖师傅听见后,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冬子从地上爬起来,抖掉身上的泥巴,又继续往墙上传着灰浆。

母亲田桂芳一进庙里,烧完香,拜完佛后,她的愿望是抽圣签。摇出一支签来,和尚双手合十,一个阿弥陀佛,看着签字,两眼紧闭,念念有词。少许,和尚敞开佛口让她满脸喜悦。

“此人天生多难,命中带苦,苦尽甘来,必有富贵。”最让她高兴的,还说幺儿定有红运,不久会来。

她信了,奉上佛钱,和尚画出一道“符”,让她带回给幺儿戴上,会有灵验。

“妈,你咋信这些?”

“娃儿伙,你懂个啥!”

母亲的语气有些严厉,冬子没吱声了。母亲给他戴好后,心里踏实了,也乐了一夜。

第二天,冬子来到建房场地上,继续为大哥李少兴做事。他是念其与大哥李少兴是同胞兄弟,一个母亲生的,同奶吊大的。打断骨头连着筋,有着血浓于水的关系,才会任劳任怨、不离不弃。冬子忍辱负重、忍气吞声,一直在哥嫂的胯下过日子?也有自己的想法。自己毕竟还小,强不过两个哥哥,更不想“手板心黑伸给别人看”,让人看了笑话。二十多天后,大哥李少兴的新房盖起来了,也把冬子拖疲了、整够了!活儿一完,在家里睡了两天,听说三姐李春香家请人出粉丝,又急急忙忙地赶去了。

出粉丝,也是赶趟的活儿,砌灶搭台,烧锅起水,碎粉筛漏,架柴旺灶,搭架撑竿,撕粉晾晒,上下左右都要有人跳。出粉师傅们把晒干的淀粉碾压成粉末,透过一把竹编的细筛,再用铁制簸箕盛起来,倒进一口大缸里。合适了,几个出粉师傅挽起袖子,一齐围在缸边,喊起号子,用力抓起粉团,又使劲儿压下去,循环往复。一个多时辰后,淀粉与先前放入缸内的发酵根粉搅匀了,融合了,这才揪出一坨来,验一验有无粉豆和气泡,合格了,各自拿来一把铁瓢,在大缸里抓上一坨,塌进瓢里,站在沸水的大锅跟前,左手托瓢,右手握拳,使劲儿敲打,瓢内挤压出一条条长长的粉丝,淌过沸水,再由两人持长筷将半熟的粉丝,一筷一筷捞进凉水缸里,漂洗了,不烫手了,才晾挂在一根根长长的竹竿上,随后就被人抬走了。

仅出粉丝,一干就是两三天,师傅们也不嫌累,开着玩笑,有说有笑。冬子虽然没有师傅们那般手艺,但干起活儿也是激跳,惹得大家很是喜欢,口口声声叫他小幺弟。冬子也不失称谓,只要有人叫他,他就答应。抱柴旺火,担水、加粉,跑得个儿溜快。出粉师傅们笑口之余,也开起他的玩笑:“小幺弟,你这么勤快,以后好找婆娘。”有的师傅又说:“小幺弟懂事儿早,也能干,以后呀!就是得好好找一个。”

大家对冬子的好评,那是个儿津津乐道,夸赞不已。也倒是,冬子自带优势,个人条件好。尽管年龄尚小,仅有十五岁,面容有些稚嫩,但也长得俊俏。一米七三的个头,圆脸型,短头发,宽眉眼,一颗小痣贴在嘴边,整个面容,五官端正,精神十足,气质尤佳。尽管穿着破旧,透出一些单纯和幼稚,但也不失天姿英俊和帅气。若是出生在富贵家庭,就他这年龄,早就被一些早熟的姑娘追求得火紧了!如今,命运将他置身于苦涩的最底层,经受着艰辛和磨难;经受着苦累和忧伤,也是他的不幸。

大伙儿的笑言,正好被前来送茶水的三姐夫的小表妹林燕听见了。三姐夫的小表妹林燕,两天前才来三姐夫家的,也是玩暑假。碰上三姐夫家出粉丝,自然也得帮着干一些端茶倒水的事儿。小表妹林燕的岁数不大,年仅十四岁,比冬子小一岁。但人家的命好,父母有能力,正在供她上高中。可上高中的林燕,虽然年龄尚小,却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身材高挑,圆脸型,披肩发,一条发卡压过头顶,眉清目秀,樱桃小嘴,透露出一种稚气,仿佛看来,也颇有几分成熟。

小表妹林燕懂得礼节,先给各位出粉师傅们倒了一杯茶水,最后才给烧着旺火的冬子倒了一杯,并递了过去,借势看了冬子一眼。此时的冬子,坐在火灶旁边,在柴灰的熏烤下,早已变成了大花脸。冬子接过茶水,扎扎实实地喝了一口,那个劲儿,顿时让小表妹林燕见了,想笑,却没笑出来,只能掩住嘴,腼腆地转过身去走了。

师傅们看着小表妹林燕与冬子的年龄相当,也是来了兴儿,不由得又开起了玩笑。

“小幺弟,你以后,就娶小表妹算了。”

“我看行,他们个头也差不多,还有夫妻相呢!”

“你们小声点儿,小幺弟的姐夫杜开明听见了会不高兴。”

“哈哈哈,有啥不高兴的,促成事儿了,还是一桩亲上加亲的大好事儿呢!”

当天,冬子的三姐夫确实不在,去别人家修房上房梁去了。所以,师傅们说起话来,倒也随便。

“这有啥嘛!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也不笑人。”

“可人家小幺弟还小嘛!”

“现在小,过几年不就大了嘛!”

“话虽这么说,还要看人家小表妹的父母愿不愿意!”

“也是哈!要是小表妹的父母不愿意,那还真不好办!”

冬子往灶膛里添着柴火,也不吱声,只听师傅们说着。但他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自己的出身,自己的家境,哪能给小表妹比哟!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别说小表妹嫌弃,自己也深知配不上,也更不可能。再说,自己还没到说亲的年龄,若是让三姐夫晓得了,非得骂死自己不可。自己还是知趣点儿好,不要影响了自己与三姐夫的关系。再说,要是传出去,闹得纷纷扬扬,不仅辱了三姐和三姐夫的颜面,还会伤了小表妹的心,自己以后也不好做人。

送完茶水的小表妹林燕,回到屋里,心里也不平静,冬子给她的印象也太深刻了,虽说冬子傻乎乎的,但本分,有一种纯真的质朴和天生的气质,这种好感也让她无法抗拒。她当时想多看冬子一眼,却又不好意思。但她还是庆幸,更难以置信,这回在表哥家里,竟然看到了如此清雅、素朴、心动的少男。她在学校里,一些男生也很招眼球,穿着上颇有另类、时尚,但心里却没有一点儿感觉。相反,这一回,见到了冬子,却让她想入非非,还有点儿不能自拔。心情的急促,让她有些心慌意乱、六神无主了。但又无从启齿,更不能格外声张。只能将这事儿埋藏在心底,一个人去暗恋、去品读。或许,这就是女孩子早期成熟的反映吧!如此强烈的恋情直感,更是让她一度煎熬。

冬子的心情和心态,还是和先前一样,一点儿没有改变。师傅们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到了傍晚,当天的活儿忙完了,师傅们晚饭后走了,冬子还在忙着收拾、清理出粉场上的一些工具和杂物。

“冬子哥,你休息一会儿再干吧!”

不知什么时候,小表妹林燕突然出现在冬子的跟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冬子接过小表妹林燕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接着说道:

“妹妹,这儿脏,你快回去,别把身上弄脏了。”

“冬子哥,搞不脏的,我和你一起收拾。”小表妹林燕说着,接过冬子手里的茶杯放在一边,急忙帮起手来。

“妹妹,使不得,这是我们男人干的活儿,你快回去。”

“冬子哥,干这活儿,还分男人、女人呀?我才没有那么娇气。”

冬子听着小表妹林燕的说,不吭声了。场地上,两个少男少女不停地忙着手里的活儿,不时地,还传来一阵阵欢快的笑声。若是别人看见了,还真以为是一对刚过门的小夫妻呢!

三姐夫忙完别人家上梁的事儿后,吃完晚饭回来了,当晚,冬子又和三姐夫一起,在后院场坝上,看守起晾晒的一竿竿粉丝来。那些天的活儿,也是追得紧,师傅们敲打出来的粉丝,就挂晾了几十竿,估计粉丝晾干后,也有几百斤,而且丝条匀称,透明胶白,这就是师傅们的手艺。应该说,上交公司,准能验个儿特等或一等等次,又让三姐夫赚得不少现钱。

三姐夫开办粉丝小作坊,也是凭他四姨父的关系。三姐夫的四姨妈,是三姐夫母亲的亲妹妹,三姐夫的母亲排行老大,也很爱她这个妹妹。她的妹妹的老公,在县城食品公司上班,当了一个小领导。县城食品公司是生产经营类事业单位,三姐夫找到四姨父,通过运作打通关节,与食品公司签订了淀粉加工合同。若不然,也没有加工淀粉、粉丝的好事儿。三姐夫的母亲也是看中了四姨妈的老公,四姨父有点本事儿,拿工资吃饭,家庭条件好,才热烙了关系,三姐夫也十分看重这层关系。这回小表妹假期来玩耍,三姐夫当然不敢怠慢,把小表妹林燕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若是有人惹着她,你得小心点儿,三姐夫肯定会发大火。所以,冬子在小表妹林燕面前,说话做事那是个儿当然小心。除了每天闷着头,干自己手里的活儿,什么话也不会多说。

说起三姐和三姐夫,也是舍命,自己搞起淀粉和粉丝加工,家里养了一些肥猪不说,三姐夫还要去外面干木匠活儿,帮别人修房造屋。挣回来一些钱,全都交给三姐掌管。三姐很是扎把、顾家,也不会乱花一分。两个小外甥在上学,为他们兄弟俩以后的事儿,三姐和三姐夫还得攒上一些。

三姐夫家的条件好,是上了红榜的“万元户”,说起“万元户”,那是不得了的事儿!不仅左邻右舍十分羡慕,就连县上的一些知名记者和电视台都来专访,让三姐夫谈致富经验。县上举办全县“万元户”表彰大会,三姐夫还上台讲了话,戴了大红花,抱回来一块用金边镶着的“牌子”。那一块“牌子”,三姐夫也正南其北地挂在了他家堂屋中间的墙上,只要有人一迈进他家门槛,正面迎来的,就是“劳动致富光荣”六个大字,三姐和三姐夫也是兴奋了好一阵儿。

那样的头衔,前婆二家也不多见。这都是三姐和三姐夫奋斗得来了,不仅光了宗,还耀了祖。别人一提起,无不满口夸赞。尽管如此,三姐夫还未尽兴,又和家族中幺房的幺公搞起了一个机房。他的幺公年长他的几岁,二人合作,性格上也合得来。说起那个机房,就是柴油机牵引脱米机、粉碎机,为周边的人加工稻米、粉碎红薯,每加工一斤稻子,一角五分钱;加工一斤红薯一角二分钱,还别说,方圆几里地没有机房,生意更是火爆。到了农闲时候,三姐夫便把柴油机租出去,以每小时三元钱的价格,架上粗大水管,为别人家抽水灌田。一年下来,两个合伙人,分得个千儿八百。三姐李春香很是高兴,也让三姐夫越干越有心。

三天后,三姐李春香家里出粉丝的活儿干完了,师傅们拿了工钱也走了。冬子在三姐家干了一天的活儿,才走的。临走时,小表妹林燕心里忐忑,十分不舍,但不敢直言,只能倚着门边,默默地看着冬子远去的背影……

冬子回到家里,忙完一些事儿后,又抠起了泥鳅、黄鳝。二嫂舒明会一见冬子闲下来了,没事儿了。心头一默,便有了招儿,让冬子去她的后家,帮着她哥哥开采石头,一天能挣个三四块钱。听起来,二嫂舒明会还是一片好心。谁知,她后家哥哥开石厂亏了,连别人的工钱都付不起,干活儿的人一横心,直接撒手不干了,石厂里的工人跑了不少。二嫂舒明会看着后家哥哥那般光景,也是无奈。现在,让冬子去她后家哥哥的石厂,念在亲戚处,就算干了“傻活路”,冬子也不好意思要工钱。再说,冬子年轻,也肯干、听使唤。

母亲担心儿子的身体,觉得岁数小了,扛不起那么强的重活儿,也有心不让冬子去。二嫂舒明会知道后,心里大为不满,认为婆婆在护着自己的幺儿,不念亲戚关系,故意和她作对。并把怨气撒在了丈夫李少安的身上,怒骂丈夫李少安不去说通他的母亲,有意给她难堪。

冬子很念弟兄感情,为顾及哥嫂的面子,强压住心中的不快,来到二嫂舒明会后家哥哥开办的石厂,干起了超强体力活儿。石厂内,开采出来的石头,长约八十厘米,宽约四十厘米,高约六十厘米;一坨就有上百斤重,有的还更重些,冬子根本抬不起,但还是坚持着。一个多月下来,冬子也慢慢适应了,肩上磨起老茧,而工钱,却搁得高,全是本本儿上的计账。冬子拿不到钱,母亲要生活、开支,也无心了。在一次抬石上坎的过程中,不慎脚滑,扭伤了脚腕,肿得老大,无法走路。为了治疗,冬子只能找到二嫂舒明会后家的哥哥,死缠硬磨讨得了五十元钱。这五十块钱,那是她后家哥哥发的善心,要不然,你想都别想!可二嫂舒明会,心里却不舒服,认为冬子有意扭伤脚,摆难堪。她的后家哥哥,也是一个“混球”,冬子脚腕扭伤的事儿,连问都不问过一声,更别说干活儿的工钱了!

相反,她后家哥哥却是另一番模样,操起石厂老板,很是气派,石厂的生意不经管,整天拿着手包,伙同一些猪朋狗友,进茶馆、逛餐厅、搞按摩、洗足浴。派头阔绰,出手大方,只要一开牌局、饭局和休闲局,手包一打开,几百上千元一甩,天塌下来,也是不管了,尽情地潇洒、自在、享乐,醉生梦死,不清横头。婆娘一问他,满口招呼应酬谈业务,跑关系,其实不然,狗屁不是。也难怪,石厂生意哪能会好,哪能不垮,又哪能有钱给工人发工钱。可以说,石厂长年挣来的钱,都是被他一个人花在“瓢背”上,糟蹋了。

冬子回到家里,母亲找来草药敷贴,调理了一段时间后,脚腕才渐渐好了。母亲再不让冬子去石厂了,干了活儿的工钱,也进了“黑洞洞”。冬子听母亲的话,每天又背起笆篓,操起了他的旧业。

这些事儿,也被本组村民余禄华看在眼里。余禄华是一个热心肠的人,长年在双溪河上拉纤船,虽然挣不到大钱,但一家人的生活还算过得去。他念其冬子母子俩过得清苦,让冬子跟他一起跑船拉纤,也能缓解家里的经济拮据。拉纤船的活儿也够辛苦,上年装盐货,下年运甘蔗;白天走滩头,夜里舍船头;风里来,雨里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冬子是一个全新的挑战。冬子不怕,他是吃过苦来的,虽说大力不如大人强,他的毅力却一点儿不输。想着给母亲挣钱买药,想着让母亲的日子过好一些。当年农历十月间,他去了,跟着余禄华一起拉纤。余禄华也很是照顾他,装船时让他扛轻货,背小包。吃饭时让他拿大碗,看着冬子吃不饱,还把自己碗里的饭擀给他。余禄华知道冬子是一个苦命的孩子,从小受苦、受累,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冬子领情,也知晓感恩,每天跑完货船歇息下来,就会烧来热水,让余禄华洗脸、泡脚。有时还给余禄华揉揉肩、搓搓背。看见余禄华脚上的草鞋破了,又给余禄华编织。余禄华比冬子年长三十多岁,可“一老一小”却相处得如同父子一样亲热。

余禄华爱护冬子,谁都看得出来。有的说:余禄华为了让冬子做他的干儿子,才对他那么好;有的又说:余禄华是为了给自己找幺女婿,以后多有孝敬。可人家余禄华一儿一女,大儿子余尚友已经成家了。幺女儿余学芬二十岁了,也找了对象,有了婆家。余禄华对冬子那么好,到底是为个啥?图个啥?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其实说来,余禄华不为别的,其本意,就是做人、为人、对人要有自己的良心。

冬子在余禄华的爱护下,性情开朗多了,心境不那么压抑了。或多或少地还能听到一些欢笑。冬子给拉纤的大伙儿打得火热,大伙儿看着他年龄小,心里也疼爱,每一次在河沿上和滩头上拉纤,都让他拉尾纤。这种做法,行家人都看得出来,是对冬子的关照,让冬子拉纤没有那么吃力。冬子明白大伙儿的心意,每次一拿到钱,第一件事儿,就是给大伙儿每人买一包香烟,尽管“春耕”香烟一角五分钱一包,可大伙儿心里高兴,都说冬子会来事儿。那段时间,冬子也成了一生以来最幸福、最快乐的人。有了大人们的关怀,大人们的分担,他感觉轻松多了,也自在多了。

农历十月下旬,双溪河边的甘蔗成熟了,成片成林的青纱帐,像一堵堵穿不透、越不过的高墙,绿茸茸地铺盖在沿河两岸,让人看了就满腹舒展。这,也是农户们一年来的希望,更是主要的经济来源。农户们很是辛苦,每年一到春季,将甘蔗芽苗种植在沙土中,凭借着河沿上的黝黑沙地,催着芽苗快长、丰长。到了夏季,一人多高的甘蔗苗,就更加绿油茁壮了,铺过了沿河两岸,自然也成了一道道不知名儿的翠绿风景线。河沿上的土壤,也确实肥沃,水源充沛,适宜于种植甘蔗。只要甘蔗苗一种下去,不仅长得粗壮,直杆抻梢,而且不易倒、产量高,渣少、脆甜,口感好,也能验上等级,增加更多收入。无论是农户们种植的黄皮、红皮、青皮甘蔗,都长势丰茂,历年来也成了不可替代的经济作物,自然形成了庞大阵容和大气候。

冬子干起拉纤,三姐家收割甘蔗就帮不上忙了。但凭着与余禄华的关系,给三姐家要个儿号,排个儿序,讲个儿人情,提升一级甘蔗的等次还是可以的。三姐和三姐夫当然高兴,别人求之不得的好事儿,却在弟弟冬子手里变得轻而易举,当然要对弟弟冬子的领导表示感谢。冬子的领导,其实就是他最尊敬的余禄华组长。余禄华在船运公司干了那么些年,与上头的关系处得好,上头念记着他,给了他一个负责航运双溪河段组长的头衔,大大小小管了几十条货船。每当航运的时候,货船全由余禄华调派,余禄华也有了一点儿小小的权利。冬子在他手下拉纤,也捡了不少轻松。一天晚上,冬子给余禄华说,三姐请他吃饭,余禄华一听十分高兴。当晚便来到冬子三姐家,冬子的三姐夫很是热情,赶忙端来一杯热茶,随后又递来一包“金沙江”香烟。余禄华接过烟坐下后,满脸笑意和冬子的三姐夫攀谈起来。

“哎哟!大兄弟,你都搞上‘万元户’了!”余禄华看到墙上挂着“劳动致富光荣”的牌匾,十分惊奇地说道。

“余大哥,也不算,比我好的还有很多。”

“大兄弟,我看不见得。我晓得的,全县就没几家。”

“余大哥,你说笑了。”

“大兄弟,我可没说笑,事实如此嘛!”

正在这个时候,冬子的三姐李春香从厨房里端起菜来,放在堂屋中间的四方木桌上,十分客气地对余禄华说道:

“余大哥,这回我们收割甘蔗都好得你的照看。”

“大妹子,你说哪里话哟!我可是你的娘家人。”

“哈哈哈!就是的,余大哥,以前我母亲还请你帮她犁过田呢!”冬子的三姐李春香笑着说道。

当时冬子的两个哥哥分家出去后,家里缺劳动力,两个哥哥又不帮衬,母亲只得请余禄华帮着犁田,结果还遭受了两个儿媳不少的口舌。余禄华至今还心有余悸。

“唉!大妹子,你那两个嫂嫂还真是不简单!”

“余大哥,看在我们的情面上,你都不要见气。”

“大妹子,不见气,不见气,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余禄华说着,喝了一口热茶。

“唉!我那两个哥哥,以前都不像那样,一结婚,就被两个嫂嫂管着了。”冬子的三姐李春香说完,又回厨房里去了。

一会儿工夫,堂屋内的四方桌上,摆满了各种炒菜,余禄华在冬子的三姐夫的邀请下,坐在了上方。随后,一家人也围坐起来。冬子的三姐李春香不停地往余禄华碗里夹菜,余禄华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酒过三巡之后,话题也敞开了。冬子的三姐夫首先说道:

“余大哥,这回都得感谢你,让你费心了。”

“大兄弟,你说哪里话呀?举手之劳嘛!”

“余大哥,你太客气了,这回若不是你帮忙,我们家的甘蔗还不晓得要排号到多久呢!来,余大哥,我敬你一杯。”冬子的三姐夫说着,端起酒杯与余禄华碰起杯来。

不过也是的,甘蔗到了收割季节,大家都在抢收,也急着抢号,若是没有拿到号,就算甘蔗砍倒了,也是不管用。若是甘蔗上了水,变了色,还验不上等级,也就交不上好的价钱。

此时,冬子的三姐李春香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又说道:

“余大哥,小冬子在你那里拉纤,都让你操心了。”

“大妹子,不客气。小冬子干活儿勤快,小伙子聪明,我很是喜欢。”

“唉!余大哥,这都是家庭条件不好,才让他早早出力。”

“也是的,大妹子,我就是看到他们母子日子过得苦,才让小冬子来我这里拉纤。”

“余大哥,往后呀!小冬子都得你多关照。”

“你们放心嘛!我心里有数。”

冬子的三姐夫顿了一会儿,又说道:

“余大哥,我还有一种想法。”

“大兄弟,有啥子想法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会尽力。”

“余大哥,小冬子现在十六岁了,我想的,让他去部队锻炼锻炼。”

“啊?!去部队锻炼?”余禄华有些惊诧,端起的酒杯又放在桌上。

“好!”

这一举动,顿时把饭桌上的人愣住了,三姐和三姐夫视目相对,冬子也深感愕然。此时,余禄华又说话了。

“大兄弟,你这个想法好,这个想法好。”余禄华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其实,余禄华是舍不得冬子离开他的。照他的想法,是想把冬子培养出来,以后接他的班,他也好闲下来,轻松几天。虽说是一个拉纤人,处于农村,能有个差事儿,挣钱不多,也总比没事儿干要好。可拉纤船,毕竟是体力活儿,没多大出息。若是当兵,那就不一样了,门道多,路子也宽。自己虽然舍不得,但也不能误了小冬子一生的前程。何况,冬子的三姐夫又在酒桌上提起来了,何不顺水推舟,来个儿爽快。

三姐夫口出此言,也是想着冬子太清苦了。若是一辈子抈在农村,没有出息不说,还会一直遭到歧视,不如去当兵,或许还能谋上一条出路,摆脱哥嫂们的欺负。话又说回来,冬子若是当兵走了,年迈的岳母又该怎么办?让两个哥嫂照管,还不得翻天!若是将岳母接到自己家来照管,又怕招来一些闲话,说岳母的儿子都死绝了,才会落到女婿的头上。但他又急切想让小冬儿跳出“农门”,离开那个让人生厌的是非之地。矛盾的交织让冬子的三姐夫想了很久,不管怎么说,冬子的前程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在当晚的饭桌上提出来,一来让大家参考参考;二来也是想让余禄华明白自己的心意;三来也为冬子指了一条明路。

三姐李春香完全支持丈夫的想法,因为她看透了两个哥哥的为人和做派,也深知小幺弟冬儿若是在农村,不但成不了家,打一辈子的“单身”,还会被哥嫂们踩在脚下,一辈子在胯下过日子。

余禄华当然明白冬子三姐夫的一片心意,又接着说道:

“大兄弟,小冬子聪明,会来事儿,说不定呀!到了部队,出路还会更宽些。”

“余大哥,这只是我的初步想法。”

“嗯!我看呀!今年冬季乡上征兵,就让小冬子去试一试。”

冬子低着头,默默地吃着饭,静静地听着三姐和三姐夫、余禄华三人的谈话,心里也萌发了当兵的念头。可一想到母亲,又沉郁了。他不愿离开自己的母亲,不愿扔下母亲不管,心情的沉重一下子变成了心里的负重,更是让他揪心。当晚,冬子在三姐家吃完晚饭,和余禄华一起回到货船上,那一夜,冬子一直辗转反侧……

时间过得也快,转眼间,一场小雨送来了冰寒的冬季。稻田里水冷了,鸭子也上岸了,到处似乎没有一点儿活性。在那水冷草枯的时节里,人们早已缩紧了脖子,把全身裹得圆浑,谁也不想出门了,都蹲在家里当起了“趴窝鸡”。

冬子的母亲坐在自家门口,身旁放着针线篓,在为冬子缝补着一件破旧的衣裳。因为第二天早上,儿子冬儿穿着它要去乡上验兵。

母亲知道幺儿冬子当兵的事儿,还是农历十月廿八那天,三姐和三姐夫来家里为母亲过生日时,给母亲说的。母亲听后,心里特别高兴。自她想来,让自己的冬儿出去长长见识,去部队锻炼锻炼,或许有个儿奔头。可自己又舍不得!毕竟,冬儿是自己的“心头肉”,与自己相依为命,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自己。一时走了,心里空荡荡的,也少了使唤,自己再也看不到冬儿的身影了。但自己的冬儿前程要紧,若是想有出息,就得让他出去闯一闯,见一见外头的大世面。不要为了自己的一时私念,害了冬儿一生。即便心中有再多的不舍,也只能埋藏在心底了。

那些天,冬子心里也不好受。去,丢不下自己慈爱的母亲。不去,自己以后该怎么办?一连串的疑问在他脑子里打转。三姐夫的良苦用心,也更是苦口婆心,让自己到部队上去好好锻炼,就算没有一点儿奔头,往后回来,不说别的,一些姑娘看着他是当过兵的人,对象也要好找一些。这也是三姐夫的忠言,更是大实话。也是的,就当时那个年代,姑娘都很崇拜军人,平时一看到休假或退伍的军人,心中就肃然起敬,莫名地产生一种安全感,甚至以婚相配、以身相许,也是百般愿意。三姐夫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儿,才全力支持冬子去当兵,以后也好解决自己成家的事儿。

两天前,货船组长余禄华知道乡上要验兵,早早就让冬子回家了。冬子还是有些扭捏,不想去当兵,可母亲那一关却过不了。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把他叫起来了。

“妈,我不去当兵。”

“你不去,要去哪?上天哪?”母亲的语气十分严厉。

冬子满脸暮气,低着头,一言不发。母亲拿起补丁好的衣裳塞进他的手里。

“换上,给妈一起走。”

冬子把衣裳丢到一边,屁股钉在板凳上,站不起来。母亲连喊了几声,见冬子没有动静,更是急了。

“‘小先人’,妈给你跪下了。”母亲说完,“扑嗵”一声跪在地上。

“妈,我去,我去。”冬子哭着赶忙跪下将母亲扶起。

“儿呀!妈让你去当兵,不为别的,是想让你有个好的前程。”

“妈。”冬子扑在母亲怀里,大哭起来

好一阵儿之后,冬子穿好母亲缝补好的衣裳,往乡政府去了。

黄泥乡的乡政府,是民国时期大地主吕禄三的老油房。在当时,吕禄三势力大,田土宽,把从佃农手里收来的油菜租子压榨成菜油,用木桶装好,通过双溪河水域,运抵到重庆朝天门码头,分散给自己在重庆开设的各大商铺,就每年的菜油,也赚得不少银子。穷人吃不上菜油,就去买油脚子,油脚子太黏稠了,一大盆,也沥不出几滴油来,却成了抹锅边的宝贝。新中国成立后,大地主吕禄三被打倒了,一切财物充公,新政府把老油坊改建成了乡级政府,一直延续至今。如今,乡政府的房屋显得有些破败,木架结构的老房子,有的门窗破损了,房架结构也略有变形,但不影响整体,仍然不失当年的古韵和厚重的气派。

乡政府的院坝内,一棵两人都抱不住的梧桐树直木参天,根部隆起的大根,把几百斤重的房檐石头掀起来了,到处坑坑洼洼、凸凹不平。粗大的树干上,枝条向四周扩散,形成一把又宽又大的巨伞。尽管叶子掉尽了,但枝条还是把整个院坝死死罩住,飘落在地上的一些叶子,也像一把把硕大的蒲扇。

送儿子来验兵的人络绎不绝,不多时,就把乡政府的院坝挤满了。有的是父亲带着儿子来的;有的是母亲带着儿子来的;有的又是父母一起带着儿子来的。当天,也来了一些亲朋好友和看热闹的人。冬子和母亲在验兵处做了登记,天气也冷,站在一个避风的拐角处,等着喊号。然而,一些送儿子来验兵的男人,很多是老烟枪,眨眼间,就把整个院坝熏得云里雾里飘飘然。冬子的母亲患有咳嗽病,一闻到叶子烟味儿,就犯吐,就咳嗽。可就是有那么一些不知趣的人,自己抽不说,还耍大方、摆阔气,拿出叶子烟来,伙同几个认识的人,一人卷一只,顿时把场坝搅混得龙飞凤舞、乌烟瘴气。冬子的母亲顺风敞了一口,立时咳嗽得腰都直不起来,冬子赶忙给母亲捶着背,从一个办公室里端来一杯水,母亲喝了,才稍微好了一些。

“妈,不验了。我们回去吧!”

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道:

“冬儿,快到了,再等等。”此时,母亲露出了期待的神情。

中午十一时许,终于轮到冬子了,验兵的工作人员一叫冬子的名字,冬子便立马跑了过去,十多分钟后,冬子出来了,母亲赶忙问道:

“冬儿,咋样了?”

“妈,我的年龄太小了,身高合格了,年龄没达到。”

“那——,合格没有?”

“妈,听验兵的人说,让我过两年再来。”

“唉!”母亲叹了一口气,带着冬子走出了乡政府的大门。

冬子回到家里,吃完中午饭后,拿了一些换洗衣裳,又到双溪河边上的货船上去了。

两天后,乡上武装部又传来通知,让冬子去县城医院搞抽血化验。正在货船上搬装甘蔗的冬子,顿时懵了,脑壳一头雾水。负责货运的余禄华,虽然没当过兵,但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急忙让他往城里赶去。

几天前,冬子验兵被打下来之后,也就没管了。没想到第四天,乡武装部部长李吉华带着乡上体检合格人员,去县上医院抽血肝功化验,出现了一名肝炎。人数不够,急坏了接兵干部,这才让年仅十六的冬子去顶数。

冬子考上兵了,三姐和三姐夫特别高兴。可哥嫂们却不愿意了,冬子当兵走了,自己家干活儿就少了一个劳动力,开始骂起“胀气话”。冬子也不搭理。到了当兵走的头一天上午,邻居家喊冬子去帮着播种冬麦,大嫂董明英却不乐意了,生死要让冬子去她家干活儿。冬子答应了别人家,便担着粪桶去了。哪晓得,那个泼妇大嫂董明英,硬是追到冬子走的田坎上,抓着冬子的粪桶又打、又骂,泼骂声一两里地都能听见。冬子想着自己第二天就走了,也是一再忍让,粪桶被泼妇大嫂打烂了,粪水倒在了田坎上。

母亲站在家门口,看着冬儿被大嫂董明英欺负,放声大哭来到田坎上,跪着给大儿媳董明英要人情,董明英才大声骂着走了。

当晚,冬子回到家里,让母亲坐在床边,烧来热水为母亲烫脚、洗脚,帮母亲梳理头发,并将自己身上仅有的二角钱交到母亲手里,又把平时给母亲买的药拿出来,一一地给母亲说,生怕母亲吃错了。母亲看着孝顺的儿子,让儿子坐在身边,抚摸着儿子的头,诉说着内心的话语。

“儿哪!家里历来就穷,你两个哥和两个姐姐都没读多少书,抈(yue)在农村,让人看不起。你到了部队上,不要担心妈,好好干事儿。”

“妈,我会的,”冬子流着眼泪,回答着母亲的话。

母亲用发簪拨了拨油灯灯芯,屋里也更亮了,又接着说道:

“儿呀!部队上人多,你要和大家处好关系,不要使性子。该忍的,要忍,该让的,要让。妈,没有文化,一些道理还是晓得。”

母亲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

“我和你爹都是本分人,从不和别人争个强,好个胜。你的哥哥、姐姐也成家了。妈的最大心愿,是想让你当兵回来成个家,少受别人欺负。妈死了,也能闭上眼睛。”

“妈!”

冬子听着母亲的担心和数落,伤心地扑在母亲的怀里大哭起来。悠悠的油灯也有灵性,灯芯“啪”的一声炸响,开出一朵大大的灯花,屋内顿时明亮起来。冬子聆听着母亲的教诲,一句话也没说。那天晚上,冬子偎依在母亲身边,一直哭到深夜。

第二天清晨,冬子早早起来,打点起行装,双膝跪在母亲的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母亲扶起儿子,冬子早已泣不成声。

“儿呀!你到部队后,要听领导的话。”

“嗯!”冬子不禁地点着头。

“儿行千里母担心”。母亲的叮咛和嘱咐,冬子铭记于心。他不愿离开母亲,不愿分开母子连心的亲情。儿子依着母亲,母亲护着儿子,哭得依依不舍。好一阵儿,冬子含泪别过母亲,出了家门,往县城方向去了。

母亲扶着门边,看着幺儿远去的背影,早已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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