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八被押走了,恶人除了,也算还了冬子一个公道。冬子相信政府,李八这回拖了命债,不可能再回来了,也不可能再祸害人了。他可以自由自在的、毫无顾忌地抓泥鳅、黄鳝了。
第二年早春,冬子十五岁了,干农活儿也娴熟起来。平秧田、育秧苗,犁田、耙田样样自立、自如,很多时候还赶在了别人家的前头。一些老头看着他卖劲、舍命,不时投来夸赞,他也只是憨笑。冬子忙完了自家一亩三分地的活儿,闲下来了,又背着笆篓抠起黄鳝、泥鳅,去溪流捕鱼捞虾。这是他的老行道。一个早春下来,也能挣得一些钱。他想的,等钱攒多了,把母亲田桂芳送去县城大医院看一看,治一治生他时患下的老毛病。若是让两个哥哥拿钱给母亲治病,不给你闹翻天,就算谢天谢地了!
冬子干活儿不辞劳苦,别看他年龄小,可有一身干劲,队上有人修房造屋叫上他。他不计报酬多少,撩起裤腿,挽起袖子就干,即使是又脏又累的活儿,也无怨言。冬子性格随和,干活儿从不拈轻怕重、挑肥拣瘦,同他一起搞建房的伯伯、哥哥们,看着他年龄小,怕重活儿伤了他的身体,对他也是照顾。冬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重活儿干不了,轻巧活儿也一点没落下。他眼里有活儿,打转转儿也快,每天给伯伯、哥哥们端茶倒水,伺候得有模有样,一见他们的茶盅喝干了,便立时倒上。一见到修筑的泥墙上缺土了,又帮着挖泥、传土。建房的大人们适应了冬子的一呼百应,随叫随到,没有了他,还真是不习惯。一趟建房下来,房主给了一定的报酬,伯伯、哥哥们是全工,他是半工。虽然报酬不多,是伯伯、哥哥们的一半,但他从不计较,不管多与少,心里都乐意。
忙完了建房的事儿,他闲下来了。稻田里,到处的秧苗长得旺盛,也不宜抠黄鳝了。为了挣钱给母亲治病。他找到朋友王拓,想在他父亲的五金商店里当帮手,干杂活。王拓给他父亲说,他父亲念其与儿子关系,还是勉强答应了。每天,冬子搬五金,卸车货,累得跟“猴”一样。王拓却玩了阔少,整天穿着宽领花布衬衣,下身穿着长管“喇叭裤”,脚穿一双“丢尖子”皮鞋,头式从中分开,一副墨镜罩住眼眶。若是戴上一顶反毡帽,活像一个“大汉奸”。王拓扎起“狼狗”式,一副吃不完,要不完的样子。
一天上午,王拓拍着冬子的肩膀,伴着南腔北调。
“兄弟,你干这事儿,累死都扎不到几个钱,不如跟着哥一起干,保你身揣万元。”
冬子心头一震,停下手里的活儿,傻愣愣地看着他。
“咋哪!不行。”王拓说完,顺手从屁股兜里拿出一沓百元大钞,“啪啪啪”地抖动,斜眉吊眼地看着冬子,脚尖不停地点着地面。冬子也从没见过那么多的钞票,心头不由“咚咚”直跳。
“咋样,哥没骗你吧?”
“别听他的,狗日的不务正业,‘沙罐’整爆了才晓得好歹。”
王拓狠狠地瞪了他父亲一眼,嘴巴一歪,撂出一句话来。
“‘老古董’,不懂爱财之道。”说完之后,转身走了。
几天后,王拓将冬子拉到街上的服装店,买了一套花里胡哨、众人扎眼的衣裤,让冬子换上。又给冬子买了一双乳白色“丢尖子”皮鞋,挤了一把店里女老板的摩丝,抹在冬子头上。冬子也完全脱胎换骨了,看得女老板直揉眼睛。
“王哥,我干不了这事儿。”
“别怕,没得我老汉说得那么‘玄’。万一我被抓了,你就包着钱跑,哥少不了你。”
“王哥,我真的干不了。”
“少啰嗦,给我走。”
冬子和王拓刚出店门,迎面撞上了他的父亲。他父亲给人送货转来,见二人穿着如此与众不同,怕丢了老脸,大声怒叱道:
“跟老子回去,今天哪里都不准去。”王拓一听,撒腿就跑。冬子回到五金店,知道王拓赌场“放水钱”是违法的事儿,便辞去了工作。
“咋就回来了?昨天赶集,我碰见你王叔,说你干事可以,不会又变卦了?”
“妈,没有,是我自己回来的。”
“干得好好的,咋就不干了?”
冬子没有回答母亲,一个人把四姐李春芳以前筛鹅卵石的铁筛找出来,蹲在门口收拾起来。那一副铁筛锈蚀满迹,边框有些破损了,冬子找来钉子,拿起锤子“啪啪啪”地钉着。第二天清早,便挑着铁筛去了几里地的河滩上。
冬子筛鹅卵石挣钱,靠自食其力。他知道,四姐夫孙明贵是销售鹅卵石的生意人,尽量不添麻烦。河滩上的鹅卵石,陷进淤泥层几尺深,要挖掘,先得除去淤泥层。冬子拿起铁刨,挖去一块块厚重的泥土,瘦弱的身形,犹如老鼠打洞一样,低着头,拱着背,往下刨着泥土和沙砾,身后立时堆起一个个沙包。沙砾也太硬了,如同铜墙铁壁,铁刨撞击着卵石和沙砾,发出“当当”声响。冬子费尽力气,挖通卵石脉络,没筛几担,土层“轰”的一声垮塌下来。冬子几次躲得快,不然就被活埋。塌下来的土层,冬子又拱起屁股挖掘,继续像老鼠打洞一样。尽管双手起泡,磨起老茧,他却不怕。饿了,勒一勒腰上的绳子;渴了,跪在河边喝几口清水。他的右肩变形了,后背扇叶骨略微凸起,是被沉重的鹅卵石挑子压的。即使双肩红肿,破皮流血,也一声不吭。
一个月后,冬子拿到了第一笔钱,尽管不多,心里踏实,凭自己的劳力挣钱,心安理得,也比在朋友王拓那里挣钱要干净得多。冬子凑了些钱,把母亲带去县城医院。其结果,生他时患上的那种病很是严重,不及时医治,耽误了病情,以后想治都难。冬子乞求母亲,母亲骂他不俭细。母亲是个穷命人,一辈子在饥饿中过日子,知道钱来得不容易。她不住院,也有她的道理,医院是个黑洞洞,再多钱都填不满。她不想让两个儿子为她掏钱,那样不如拔了他们的皮,要了他们的命。冬子拗不过母亲,在医院为母亲办了一些药物。母亲的病情,却成了冬子心头的一块儿心病。
仲夏,稻田里的早稻已经成熟了,冬子放下手里的铁筛,回家收割早稻,栽种晚稻。二哥李少安家的坳上晚稻田缺水了,田面开起一些裂缝,眼看秧苗要枯死。二哥李少安急了,一天早晨叫上冬子,把水车架在田坎上,将坎下沟渠里的水引上来。车水忙了一个多时辰,二哥李少安有些累了,跳下水车坐在田坎上抽烟,冬子踏着水车引水。年龄小,力不足。只听得“咵咵”几声,水车箱内的水一下倒灌,叶片、踏蹬迅速反转,冬子抓住护杠荡起秋千。水箱叶片反转了几圈后“咵嚓”一声停下了。极强地顿挫力,一下将冬子反扬在坎下的水沟里。幸好,躲过了水车叶片。不然,冬子头上就是几道很深的大口子。坐在田坎上抽烟的二哥李少安,顿时满脸怒气,一个劲儿责骂冬子笨。冬子从水沟里站起来,呆呆地看着二哥李少安,不敢吱声。
一直嫌弃冬子的大嫂董明英,看着冬子帮着老二干活儿,心里极为不平衡,有事没事都喊着冬子帮她家干活,冬子声喊声应,只要大嫂一喊,他就去。脏活儿,累活儿,全由他包了,大哥李少兴也落了不少清闲。冬子在大嫂家干活儿,从来没饭吃,干完活还得闷头回家。母亲看着冬子辛劳,十分心痛,却毫无办法。两个儿媳,也是霸道,时常和婆婆田桂芳吵嘴,口口声声说婆婆,“一碗水没端平”,有偏向,母亲田桂芳憋在心里,有苦说不出。在两个儿子面前,重话都不敢说,也生怕得罪了她生下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两个“祖宗”“先人”。
冬子慢慢得力了,成了哥哥姐姐们的抢手货。三姐李春香家里干起玉米、豌豆的淀粉加工,三姐夫又时常干起木匠活儿,人手也紧了,冬子还得去帮忙。最让三姐李春香劳心的,是她家河沿上的甘蔗地。由于土壤肥沃,黑黝发亮,蒿草借着肥力,一个劲儿猛长、疯长。半人高的甘蔗苗间,又套种了苞谷,一些苞谷苗还被蒿草掩盖住了。冬子整天蹲在甘蔗地里锄草,一干就是七八天。锄完草后,还得上肥,冬子又担起粪桶,每次担半担,上地头浇窝,一天下来,脸上、背上、腿上被锯齿状的甘蔗叶片划伤,留下了一道道渗血的口子,也让冬子难受不得。冬子干起活儿,也是舍命,从不偷奸耍滑,偷工减料,哪怕仅剩一窝苞谷窝头,也要担起粪水浇上。
四姐李春芳家的地,倒是山土地,干起活儿要轻松一些,可山上栽的红苕,天上好久没下雨了,枯萎得要命。冬子干完三姐李春香家的活儿,又去四姐家搭手,每天扛着锄头去山上,除草松垄,规藤顺条,挑来粪水,逐垄浇滴。四姐李春芳家的土地,离家也太远了,每挑半担粪水,来回就要好些时辰,一上午下来,也浇不了多宽的面积。四姐李春芳知道弟弟冬子的辛苦,二人又有姐弟情深,心疼弟弟,便去街上买了一些冬子爱吃的东西,以作犒劳。冬子得到四姐李春芳的关心,干起活儿也更加卖力。冬子一有空闲,也当起保姆,帮着带起小外甥。四姐李春芳也不吝啬,给弟弟冬子卖鞋、织衣。冬子临走时,四姐李春芳也不忘娘家的母亲,拿了一些好吃的东西,让弟弟冬子给母亲带回去。
自从冬子当起哥哥、姐姐家的长工,母亲田桂芳就孤单了。每天一个人在家里,担水、抱柴自己动手。母亲田桂芳也时常站在家门口,张望着幺儿冬子回来,可一次次都让她失望。她知道,自己的幺儿冬子还在姐姐家里干活儿,只能将一时的念想藏在心里。母亲田桂芳的病,也是随时突发,毫无征兆。发病时,目光凝重,表情痛苦,面部呆痴,好一阵儿后,才能缓个劲儿来。到了夜间,时常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即使睡着了,也会猛然惊醒。有时候,还会做一些不着边儿的噩梦。醒来之后,眼前一片恍惚,屋里空荡,啥也没有,除了寂静的黑屋,就是那一盏似乎永不熄灭“嗤嗤嗤”的油灯了。母亲时而带着一些咳嗽,虽然没有父亲生前那么严重,至少说,到了冬季,零星的咳嗽更是不断,也一直不见好。冬子知道母亲在家的清苦,一个人孤单和寂寞,更担心母亲发病时无人照管,想母亲了,也会壮着胆子回家看看。
初秋的一个晚上,冬子在三姐家干完当天的活儿,在三姐家吃完晚饭,趁着暮色,提着马灯,朝着回家的路赶去。他来到一道山垭口,一阵急风吹过,天空突然雷声大作,下起大雨。他躲到一棵大树下,顶着上衣避雨,一道电光闪来,周围一团漆黑,他失盲了,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周边山林,夜鹰嘶吟,凄风寂寂。他靠着大树,用衣裳罩住头部蹲下。此时的他,早就吓软了,心里“咚咚”直跳。他顿时大哭起来,哭声映彻山弯,响彻山脊。无情的大雨,冲刷着山、冲刷着地,冲刷着寂静的夜。他紧紧靠着树干缩成一团,连脚都敢动一下。好些时辰后,大雨小了,他将衣裳削开一道缝儿,露出半个头来,窥视一下四周,随后提着马灯,深一脚、浅一脚,高一脚、矮一脚地朝回家的路上跑去。谁知刚一离开大树,一道电光闪过,一声惊雷袭来,只听得“咵嚓”一声,那一棵大树立时被炸雷劈开了,树枝燃起明火。冬子也是掉了魂儿,一个劲儿地往前跑,翻过一道山坳,心绪才稍微平静下来。他扫视了一下四周,夜幕沉暗,万籁俱寂,雨声淅淅,树叶滴滴。惊魂未定的他,赶忙收起内心的恐惧,踏着泥泞的路面,一个趔趄,一个跟头继续前行。冬子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里,母亲早已睡了,一听熟悉的喊声,知道是自己的冬儿回来了,赶忙开门,一见自己的冬儿满脸泥水,全身湿漉,赶忙烧了一锅热水,冬子洗完澡后,依偎在母亲身边,给母亲讲述了夜里发生的惊险事儿。母亲摸着儿子的头,泪水夺眶而出。她感谢老天,感谢老天留了她儿子的一条命。
那天夜里,冬子陪着母亲一直到深夜。
冬子能干活儿,会干活儿,也被队上的人看在眼里。
农历九月,初夏栽种的晚稻也成熟了,冬子请人帮忙收完自家的晚稻后,又去还工时,帮别人收稻子。冬子眼里有活儿,也勤快,割完稻子,又帮着脱稻粒。壮劳力小憩了,他也不闲着,一个人在田里拉稻草。给人的感觉,冬子这个娃儿干活儿见缝插针,见活就干,从不偷懒。他的勤快,也得到了别人的公认。然而,这都是家穷、命苦造成的!若是放在别的家庭,才不会让这么年幼的娃儿受活罪呢!也是的:人比人,气死人!冬子知道自己的出身,也认自己的苦命。
大嫂董明英看着冬子能干,带着他去娘家收割晚稻。大嫂董明英的娘家,在一道山沟里,那里的山弯多,坡道陡,别说收稻子了,就是走路,也十分艰难,冬子干了三天。到了第四天,惦记母亲了,晚饭后,一个人趁着惨淡的月光,来到一处人渡码头上。这个人渡码头,也是地壳变化时,山崖断裂掉下来的一坨大岩石,十多米长,八九米宽,摊放在河边上。大岩石正对双溪河面,背面紧贴断崖半壁山。就那半壁山,高约千尺,笔直而下,站在下面,往上望去,颈部望断,也不见顶。不过还好,梢工为了多挣几个碎钱,还在渡船口候客。冬子一到,也是晚上二十时许了,梢工熬不住了,一见客人上船,拔锚起桨,驶向河心。正在此时,上游电站突然放闸水,一波急浪打来,渡船左摇右摆,冬子也是警觉,赶忙从船棚里出来,倚着船头蹲下,减缓身体摆动。谁知,又一个浪头打来,船身向上一跃,立时下落,冬子蹲靠不稳,“扑嗵”一声掉进河中。梢工顿时慌了,用力划桨救人,抛下粗绳,让河中的冬子抓住。河水太急了,渡船在河心摇晃了几下,便顺着急流往下游冲去。冬子在河中扑腾,凭着平时在溪流里抓虾捕鱼练就的水性,漂游到下游一个土坎边,抓住一条树根爬上岸来,筋疲力尽的他躺在岸上的草地上。好一阵儿之后,才恢复了一些体力,随后趁着夜幕,又往回家的路上赶去。
冬子一路走着,也犯起一些后怕,幸亏自己的水性好,要不然,已经沉到河里,被大嘴鲶鱼吃了,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他怀着忐忑的心情,迈着沉重的步子一刻不停,不知不觉来到一处“棺山”脚下。我的老天!那一片“棺山”也是吓人,阴沉笼罩,暮色凄凄,野猫嘶吟,招魂逐魄。山上,几棵枯树张扬着,在昏蒙的月光下,夜风吹着树叶“唰唰”作响。刚埋的新坟,插着的“望山旗”和黄白“冥旗”,在风中飘动,声响揪魂。冬子心头一紧,不知到了什么地方。惊恐中,全身皱起了鸡皮疙瘩。他窥视了一下四周,胆怯和恐惧顿时冲上脑门。他顾不上许多了,撒丫子一阵儿猛跑。可越跑,越觉得身后有人追赶,他不敢回头,更不敢停步。不知什么时候,他终于停下了,也累得拱着背不停地喘着粗气。当他抬头目视前方的时候,顿时又愣住,天呀!怎么又跑回到了?惊吓中的他,穿着湿漉漉的衣裤,又继续往前跑去。他完全迷失了方向,也不知跑了多少圈,多少趟,却仍然没有跑出那一片吓人的“棺山”地。他满身疲惫和倦意,瘫软似的坐在地上。仿佛间,一个披头散发,面目狰狞,身穿冥衣,伸着长舌的人影,正朝他一步一跃走来。“妈呀!”他大叫一声,拼命地往路上跑去。突然间,他一个侧身,摔倒在了路边土坎下,什么都不知道了。当他醒来时,山弯处的农家公鸡叫了,他满身酸痛,慢慢地爬起来,东方露出了鱼肚白,他才辨明了回家的方向。冬子回到家,给母亲讲了当晚的事儿,慈爱的母亲很是后怕,双手合十感谢上天。从那以后,冬子再也不敢夜晚回家了。
冬子被拈了胆子,每当想起,很是惧怕。哥哥、姐姐家的活儿还得去干。有时,两个嫂嫂吵嘴,说冬子在你家干得好,在我家干得坏,也让冬子心里不悦。但冬子很明事理,不给两个嫂嫂一般见识。母亲叮嘱冬子要忍得气,都是同胞兄弟,不要过多计较,冬子当然记住母亲的话。可有时候,两个嫂嫂也太过分了,不仅说冬子的不是,还责怪婆婆田桂芳偏心,说一些言高语低的话。
两个哥哥不管自己的婆娘!两个嫂嫂也更有势要了。只要冬子的活儿干得不如意,就要指桑骂槐。母亲田桂芳实在气不过了,也正面问她们:
“董明英,舒明会,你们自己摸着良心说,你们的兄弟冬子,帮你们干了多少仗笨活儿,你们还这样骂他!”
“那妈,你咋不说,我嫁到你们李家来,他才几岁,一家人盘养他,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两个儿媳的话,让母亲田桂芳伤心落泪,只恨自己命苦,生了两个不争气的儿子。两个儿媳说话,也不怕晃了舌头,大儿媳董明英嫁到李家不到半年,就闹着分了家;二儿媳舒明会嫁到李家来,也是几个月就分出去了,咋说是二人嫁到李家来,把冬子养大的?要不是嫁进来的那两个“打圈猪”不尊、不孝,自己也不会讨来那么多的怄气,一个家也不会搞成这个样子!
但两个儿子对婆娘的后家却是百依百顺,只要后家有一点事儿,那是想方设法、砸锅卖铁都要去搭理,啥子好吃的,好喝的,都拿到娘家去。婆娘的后家才是家,婆家就不是家了。也真是,两个没出息的东西,娶了婆娘,就忘了娘!
冬子也恨哥嫂对母亲不好,但又无奈!他压抑着心中的苦闷和不快。自己当长工的事儿,还得继续,若是不干,还会被两个嫂嫂欺负。冬子知道这个理儿,内心也有一些怨气,也只能埋在心里。他语言少了,平时在哥哥、嫂嫂家干活儿,几乎很少说话。两个姐姐知道母亲和弟弟过的日子,心里愤愤不平,但又拿两个哥哥没办法,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冬子当起长工,家里经济来源就少了,油盐酱醋也紧缺。母亲田桂芳只能拿着小碗,去妯娌家借用。有的时候,还要看一些不悦的脸色。冬子也是“狠气”,活儿稍有松闲,又提着笆篓去稻田、溪流、池边,找回一些盐巴钱。冬子干农活儿勤快,样样都来,样样也干得好。可是让两个嫂嫂看红眼了,两家一有活儿,你争我抢,有时妯娌间还闹出一些口角,两家男人也不管,还得由母亲田桂芳出面调和。
收完晚稻,二哥李少安患了感冒病。田里干裂了,急着灌水养田,二嫂舒明会也是急了,去娘家找舅子帮忙,娘家舅子却推脱有事儿,又回来找到他一直嫌弃的小兄弟冬子。冬子啥话没说,干完大嫂家的活儿,接手搬来水车,一个人引水灌田,犁田护边,这才保住了养田的冬水,二嫂舒明会有了笑脸,终于大方了一回,让冬子和婆婆吃了一顿午饭。
大嫂董明英看着老二两口子团和与婆婆的关系,也急眼了,认为老二两口子抢了冬子这个壮劳力,对自己不利,也改变了一些说人的腔调,说起话来没有以前那么刻薄了。时不时地,开始让儿女叫冬子幺爸。冬子当这个幺爸,也是合格,每次去集市上卖了泥鳅、黄鳝,除了给母亲买一些药品和好吃的东西外,还给两家嫂嫂的儿女买一些东西。虽然不多,但也能表示出做幺爸的一点儿心意。两个哥哥看见冬子长大了,也改变了一些之前的态度,尽管不是很多,至少说嫌弃的心态少了。
九月下旬,大哥李少兴要重新建房了。将原先的土坯房拆了,修建成砖房。在当时,可是一件不得了的事儿,对一些人来说,修建砖房,那简直就是一种奢望。大嫂董明英,她才不管呢!就算是打肿脸来充胖子,也要装一回。让人看看她董明英多能干、多有本事儿,就算借钱、欠账也不怕。大哥李少兴拿她没办法,只得由她。冬子打起了顶手,帮着大哥筹材备料,一阵儿抬石头,一阵扛水泥,一阵儿挑河沙,又一阵儿平地基。大嫂董明英认为,使唤冬子这个壮劳力,不计成本,也划得来。母亲田桂芳却十分担心,过强的体力活儿,怕伤到了幺儿冬子的身体,让冬子干活儿注意着些,不要硬撑。大哥李少兴却倚老卖老,以大欺小,什么活儿都让冬子干。平整地基,不知哪位“大神”捅了大哥李少兴的屁股钩子,叫来了后家十七岁的小舅子帮忙。名义上,倒是帮着干活儿;可实际上,却是一个十足的玩家、“耍公子”。他的小舅子,可是一个人物!家里的小幺儿,岳父、岳母疼爱了的。一干活儿,就偷奸耍滑。兴头来了,干一阵儿,兴头没了,就撂挑子,像少爷一样坐在一边,盘着腿、抽着烟、喝着茶,还说一些俏皮话。剩余的活儿,全都落在冬子一个人身上。
一天上午,大哥李少兴的小舅子挖地基土坑,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羽翼未丰的嫩雀儿,小舅子一时来了兴头,把锄头一甩,跳上坑沟,抓起嫩雀儿来。嫩雀儿虽说飞得不远,但也不会原地等死,几番追逐后,突然蹿上树枝,小舅子哪能放过,穿掉上衣,抱着树干爬了上去。嫩雀儿也是不傻,一见要被抓住,纵身一飞,飞到另一棵树上。小舅子一脸懵,从树干上趖下来,哪料,左脚却踩在一坨石头上,石头左侧一滚,这下好了,崴着了左脚腕,顿时鼓起一个大包,痛得小舅子“哇哇”直叫。正在竹棚里洗菜做饭的大嫂董明英,赶忙跑出来,一见弟弟伤成那个样子,这还了得!转头就给大哥李少兴一顿臭骂。此时的大哥李少兴,简直没有清到横头。小舅子抓雀儿的事儿,本来心头就不快,却被老婆突如其来地骂了一顿,火气也上来了,把挖坑的锄头往坑里一扔,便大声怒怼起来。
“你给老子闹啥子,是他自己跑去抓雀儿的,能怪哪个?”
“不怪你怪谁,你喊住他,哪有这些事儿?”
“我能叫住他,你少给老子戴高帽。”
“我不管,看你给父母咋个儿交代。”
“老子交代个㞗!你给老子再闹……”
大哥李少兴说着,两眼瞪得像牛眼睛一样大,一样圆。冬子打小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大哥李少兴发这么大的脾气。还别说,真有那么一点儿男人的味儿。大嫂董明英见大哥李少兴火气重,一时被气势压住了,知趣地回到做饭的竹棚里。
十多天后,建房的地基土坑挖好了。两公里外的砖窑传来消息,砖块儿出窑了,让大哥李少兴去订购,这是大哥李少兴久盼的事儿。第二天上午,在队上找了一些人,加上二哥李少安和冬子,一共十二人。挑着竹筐,浩浩荡荡往砖窑去了,大嫂董明英备着中午的饭菜,二嫂舒明会也当起了帮手,母亲田桂芳也搭手烧起火来。大哥李少兴一到砖窑,张口就是五千砖块儿,按照修建幺二墙的计量,砖块儿也是够了。然而,那五千块砖儿,搬运起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年长一点儿的人便出了点子,砖块重,路程远,耗体力。十二个人拉成一条线,排路段,一个人挑一段,冬子排在中间。刚开始,还能吃得消,砖块儿越挑越沉,没一阵儿,扁担不听使唤了,硬要往肩下滑。冬子的肩膀压红了,也搓破皮了,渐渐体力不支。正当他吃力挑到换接点落担的一瞬间,腰杆“喳”的一声扭了,顿时痛得他汗水直冒。他坐在路边,再也挑不动了。这可搞乱了挑砖的节奏,大哥李少兴心里很不舒服。大嫂董明英知道后,满脸怒气,说冬子有意装怪。中午,挑砖的人都吃饭了,冬子才撅着腰走了回去。大嫂看见后,脸色铁青:“挑几块儿破砖,有那么老火嘛!还把腰杆扭伤了。”语气中透露出满腹的不悦和责备。
母亲田桂芳看着幺儿痛成那个样子,午饭没吃,扶着幺儿冬子回家去了。几天后,冬子疼得在床上身都翻不过,大哥李少兴和大嫂董明英,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冬子忍着剧痛,慢慢走去找到一个姓朱的老头儿。这一位姓朱的老头儿,拈背筯的手法地道。通过他的一番扭掐、正骨,经脉打通了,活血流通了,这才缓解了一些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