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子回到家后,帮着年迈的母亲干起农活儿,毕竟年龄小,母亲田桂芳怕伤着他的身体,让他当帮手,做一些轻巧事儿。一旦到了春耕、春种时节,母亲田桂芳又犯起愁来,两个儿子指望不上,不得不硬着头皮又去求别人。
中学老师多次来到家里,让冬子回学校读书,母亲田桂芳也同意,懂事的冬子就是不回去。他知道母亲年岁已高,经不起农活儿折腾,自己留在家里,虽然干不了重活儿,至少能在母亲面前晃动,也好有个儿使唤。
母亲为了支撑生活,头发全白了,但她那勤劳、朴实的品格,却一点没有改变。冬子疼爱自己的母亲,更敬重自己的母亲,知道母亲一生的不容易,也知道母亲是一个坚强的女人。
母亲田桂芳,一生也是苦命人。八岁时就在地主家当丫环,给地主婆端茶倒水,也挨了不少扭掐、打骂,头上时常被地主婆用水烟斗打起青包。十四岁那年,田桂芳的父亲忍不下地主婆的毒辣,靠着吃树叶、挖山鼠,勒紧腰间草绳,跪着在别人家里借了一担稻子,把女儿田桂芳从地主家里赎回来。虽然一家人日子过得清苦,衣不遮体,食不果腹,但父母对膝下的儿女,却没丢弃任何一个。
田桂芳是家里的大姐,有两个妹妹。在当时,大的妹妹十岁,小的妹妹八岁。两个妹妹都因生活疾苦,生病后无钱医治,夭折了。父亲在她二十岁那年患病去世了,母亲怕她出嫁后受人欺负,了解到李四爷人品好,才让她出嫁到李四爷家里。两年后,她的母亲因病去世了。娘家无人了,她把希望寄托在了儿女们的身上。两个儿子不孝顺,又让她气了不少。如今,丈夫李兴斗又死了,没有一个说话的人,心里的苦,也只有自己才晓得。幺儿倒是听话,从不和自己对嘴,教他的话也是记在心里,让她省了不少心,也看到了一些希望。
也是的,冬子是一个励志的娃儿,脑子灵活,平时看着邻居大爷编织篾货,自己砍来竹子,学着破竹编篾,编织一些捞泥鳅、黄鳝的小竹濠,进口处抹上稀糊的蚯蚓饵料,放置在稻田里、堰塘边、溪沟处。一夜过后,也能捞到一些小鱼、小虾和泥鳅、黄鳝。凑上几天,赶集拿到集市上,或多或少换得一些现钱。尽管报酬不多,三块、两块,他却兴头十足。到了冬季,又用自制的尾尖小、开口大的网状舀兜,撩起裤子、亮出腿、赤着脚,下到田里、溪边,继续他的操作。无论天晴落雨、刮风下雪,也从不间断。双脚冻红,生起冻疮,流出黄水,钻心刺痛,走路艰难,也从不叫苦喊痛。他穿着母亲为他改织缝合的长筒絮袄,提着竹编笆篓,每天在冰冷的稻田里,抠泥鳅、抓黄鳝。泥鳅、黄鳝的价钱也便宜,四五角钱一斤,辛苦了大半天,只能挣得一二块钱,但他十分满足。有些时候,天上下着水雪,飘起雪花,气温骤然变冷,降至零下几摄氏度,地上积起冰霜,田里结起冰凌,别说鸭子不敢下田,就是人双脚踩下去,也是钻心透骨。冬子却不怕,即使脚上冻疮隆起,破皮流血,仍然风雨无阻。母亲看着他红肿的双脚,心疼得每夜为他烧水烫脚,用盐水清洗消肿,剧烈的疼痛,他从不吭一声。
大哥李少兴一点不体谅小兄弟的艰辛和疾苦,爱吃黄鳝、泥鳅。母亲怕得罪了大儿子李少兴,隔三岔五,或多或少给他拿些去。二儿媳心里也不平衡,说母亲田桂芳偏爱老大。为了避开儿媳的闲话,母亲田桂芳对二儿子李少安也要做得公平。冬子也是大量,从不说高下。两个哥嫂吃了黄鳝、泥鳅,到头来,还是落不到一个好,仍然说一些不公、不平影响一家人和气的话。
冬子用辛苦挣得的钱,家里也宽松了不少。一个冬季下来,除去零敲碎打的开支和油盐酱醋钱,母亲还攒下了五十多元钱,这五十多元钱,也是母子二人不少的积蓄了。开年后,雨水时节到了,人们为了抢种一年两季稻子,多打粮食,赶时节平整秧田,泡种播种。一些人抢收春麦,犁耙水田,冬子没有春种经验,就坐在田埂上观看。犁田的老头儿们也教他,冬子脑壳转得快,也记住了不少。有时兴起,自己还下到田里,学起犁田、耙田来。老头儿们也热心,不停指点、教化,让冬子学到了不少。
每天清晨天一亮,冬子就赶去捞取头天晚上安放在田里用来捞泥鳅、黄鳝的小竹濠。早饭后,提着抠黄鳝的笆篓早早站在田埂上,见有人犁田,便马上跑过去,学着犁上一阵儿,才抠黄鳝去了。冬子肯干、肯问,学到了不少农耕知识,懂得了栽秧打谷的时节,掌握了犁田、耙田的技巧。虽说年龄小,喝牛、拉犁十分吃力,但他有了犁田、耙田的本事。当年犁收割完的早稻田栽插晚稻秧,犁田时耕牛转头过快,他一时拖不起铧犁,耕牛挣脱枷担,蹿上田埂跑了。他赶忙向耕牛追去,耕牛使出野性,蹿到一户人家,将一堵猪圈墙闯倒,这下惹上祸了。
那户人家暴跳如雷,抓住冬子不放,张口要一千元钱损失费。母亲田桂芳跪着要人情,人家却不认,不拿钱就把猪圈墙修好。冬子没有办法,只得用背兜去后山上一坨一坨地背石头。后山的石头也硬,冬子搬不动,就用钢钎拗,铁锤砸。冬子的力量太小了,半天弄出一块石头。母亲田桂芳心疼儿子,也帮着去背。别人看到母子二人可怜,也帮着说好话,那户人家就是不买账。几天后,冬子的双脚、双手磨肿了,起了水泡,流着鲜血,却一刻也没停下。不幸的是,在一次用钢钎拗石头的过程中,钢钎猛然反弹,砸在他红肿的脚背上,顿时裂开一道口子,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脚背的神经末梢受到强烈刺激,迅速开启触感机能,瞬时冲击大脑神经,向全身扩散,剧烈疼痛感陡然飙升,冬子的眼泪一下滚了出来。他咬住嘴唇,一声不吭。他咬紧牙关,硬是把那坨石头拗出来了。石头搬运够了,又拿出五十多元积蓄买来水泥,两天两夜之后,将那户人家的猪圈墙砌好了。
当年下半年,耙板田过冬,冬子使唤着耕牛,田里泥块儿硬,耕牛拉起吃力。转角时,冬子拖着平耙站在田埂上,谁知耕牛用力一挣,枷担绳子“当”的一声断了,冬子失去重心,往后一仰,连人带耙摔在了下面的深水田里,耙齿朝上,耙面重重地压在他身上,全身被深水包住,动弹不得,嘴里不停地吐着水泡。就在此时,旁边一个犁田的老头儿看见了,声喊周围无人,赶忙跑过去,将水中的冬子拉起。老头儿看着冬子还是一个娃儿,就干大人的活儿,被水淹得不省人事,心痛不已,也是急了,赶快施救手法,将冬子倒放在田埂上,按胸、捶背,压肚,水一股股地从嘴里喷出来。随后又将他搭在田埂边的桑树上,继续倒水,半个时辰后,冬子有了呼吸,慢慢地还阳过来。
就犁田、耙田的事儿,两个哥哥是“看水流舟”,从不搭手、出力。不帮忙不说,两个嫂子还说一些“风凉话”,把母亲田桂芳气得肺炸。大儿子李少兴更是没有良心,给冬子说,水案板草能捂死田里的水母草、茨菇草,冬子信以为真,弄来一些水案板草放到田里,水案板草借着田里的肥力,一个劲儿猛长、疯长,半个月后就把田面盖过了。母亲田桂芳急得直哭,冬子这才省悟过来,含着眼泪下到田里,又一把一把地将水案板草抓捞起来。
在艰难的日子里,冬子也是一年小,两年大。渐渐地,身体蹿了一个头儿,比以前强壮多了,成了半个劳动力,不仅犁田耙田、栽秧收稻十分拿手,还练出了一手抠黄鳝的好手艺。农闲时候,只要他背着笆篓出去,少则两三斤,多则四五斤。一到早春,他白天抠、晚上抓、竹濠捞,周边各队的稻田、塘边,黄鳝也就少了。他听别人说,几十公里外筱溪县竹篱乡一条大冲沟的稻田里黄鳝多、又大条,便提着笆篓坐车去了。
那一阵儿,他成了筱溪县竹篱乡的常客,只要天上不下雨,不管是晴天,还是阴天,他都会去。农历二月,田坎上的糊豆、豌豆荚长出来了,鼓起了豆粒儿。一天清晨天刚亮,冬子吃完母亲做的早饭,提着笆篓出门了。临走前,母亲给了他五角钱,也够用了。计划中,三角钱是来回的坐车费,余下二角钱,中午还能在竹篱乡街上吃上一个大馒头,喝上一碗清稀饭。
冬子坐车来到抠黄鳝的地点。一下田,便施展出娴熟的技巧,更是手到擒来,田里的黄鳝又多、又大条,未到中午,硕大的笆篓就装了一大半,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腰上,装着黄鳝的笆篓越来越重了。体力消耗,让他支撑不住了,两眼发花,头上冒汗。他想去公路边小卖部买一点儿东西吃,伸进衣兜里的手,摸着坐车余下的钱,又抽出来了。
他趴在田埂上,摘吃着快要成熟的豌豆荚、胡豆粒,嚼吃着折耳根(又名鱼腥草)。豌豆荚和嫩胡豆的生气味儿太重了,肠胃翻滚,嘴里直吐泡泡。他晕倒在田埂上,不省人事。许久之后,一场大雨袭来,豆大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醒了。身体瘫软,站不起来,他吃力地顺着田埂爬行。他想站起来,却一次次都是白费。他无力了,倚躺在田埂上。雨越下越大,冲浴着他的全身。他闭着眼睛,呼吸着微弱的气息。朦胧中,他看到了“死神”就在他的面前,看到了“黑白双煞”手里的铁链,即将把他锁走。又看到了“阎王爷”手持判官笔,拿着“生死簿”正朝他走来,边走还不停地吼道:“李雪冬,我饶了你许多次,这回你得跟我走一趟。”他似乎没有听到“阎王爷”的吼声,一点儿也没搭理。“阎王爷”走到他跟前,一看“生死簿”,心又软了,毕竟还是一个娃娃,实在不忍心,便在他头上拍了三下。这三下可是还魂,冬子顿时觉得全身有力了,慢慢地睁开眼睛,从田埂上站起来,一步三晃地朝公路上走去,想着坐车回家。但他脑壳昏沉,刚上公路,一个踉跄,又摔在地上,笆篓里的黄鳝倒了一地,却被路边小卖部的一位婆婆看见了。婆婆冒雨赶忙来到他的跟前,一看是一个十多岁的娃儿,面色苍白,满身泥水,将他扶进小卖部,舀来一碗稀饭,让他喝下,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缓过阳来。冬子为表感谢,将衣兜里仅有的余钱拿给婆婆,婆婆说什么也不要。随后又找来干衣裳,让他换上。过了好一阵儿后,婆婆见他精神好转了,才让他坐班车走了。冬子回到家后,怕母亲伤心,也一直没说。
冬子在家里休息了一天,第三天天刚亮,便挑着两个装满泥鳅、黄鳝的大笆篓到城里去了。县城离他家约十公里,虽说不是很远,走路也得耗一个多时辰。冬子到了县城,来到集市上,门面、摊位和卖各种小菜的地摊,已经把街面占满了。冬子来到一条巷道拐角处,找了个儿落脚的地方,放下笆篓。尽管那个位置偏僻,很不招眼,但围上来的人也多。众人看见冬子的黄鳝、泥鳅大小均匀,很有活性,争着购买,不一会儿工夫,二十多斤黄鳝、泥鳅就买完了,价钱还比往常高了一点儿。他心里揣着十多元钱的喜悦,一时兴奋不已。当他路过一家蛋糕店时,呆呆地站在门口,眼睛直直地盯住那条长桌上。
透明的玻璃柜里,各式各样的糕点琳琅满目,一盘一盘,层层叠叠,犹如小山。糕点有块、有圆,黄色泡松。块状多为方形和条形,整齐放在盘中。圆形糕点,油纸包裹,略显凸起,表层略带褐色,光鲜诱人,别说吃上一口,就是多看几眼,眼睛也会掉进去。更勾魂的,香气冲鼻,一时眼馋得直咽口水。店主见冬子穿得破烂,马上扬手驱赶。
“去去去,这里没有剩下的,到别的地方去。”
“大叔,我是来买蛋糕的。”
“你买蛋糕?!”店主有些惊讶。
“是的,大叔,我来给我妈买点儿回去,她最爱吃。”
冬子的话,立时把店主整懵了。店主细心打量着面前这个手里拧着笆篓,衣着破旧,满身腥气的娃儿,便马上改变了口气。
“小伙子,那你要买啥子口味儿的呀?”
“大叔,我要买褐色的那种。”
“小伙子,那是八角钱一斤的。你要买多少?”
八角钱一斤的蛋糕,在当时,也算是很贵的了,但蛋糕口感好、味儿正,很多人都爱吃。冬子摸了摸兜里的钱,又说道:
“大叔,买一斤。”
店主转身回到店内,用粗长的竹筷,在玻璃柜内大盘里,夹起一个个儿蛋糕放入秤盘,冬子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店主操作。那个店主,也是吝啬,看到秤杆尖儿翘高了一点点儿,又赶忙换上一个,连续换了几个,结果还是旺秤。店主干脆掰下一小半块儿,这才适中了秤。店主把称好的蛋糕用黄纸袋装起,递给冬子,冬子给了钱,用指头数了数,一共九个半,又让店主用麻绳儿扎起。而他站在一边,手指塞进嘴里,舔着指头上黏着的糖油。
给母亲买了蛋糕,冬子心里高兴了。走在回家的街面上,一家家油炸糖粑、糖酥麻果和那一笼笼热气腾腾的油润包子,一下把冬子的心神捆住了,他站在原地,双脚犹如沾上了浓稠的沥青,不管如何迈步,就是迈不动。他不走了,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扫来扫去。那讨厌的一股股香气,也一阵阵儿迎面袭来,让他有些控制不住,口水不由得流了下来。“让开,快点让开。”突然一声大吼,他猛然回头,一辆人力三轮车正急速驶来。他赶紧躲在街边,才避免了被撞击。他提了提裤子,摸了摸兜里的钱,咽了一把口水,勒紧了腰间的绳子,又继续往前走去。
午间的太阳照在他身上,汗水一个劲儿往外冒。他有些口干舌燥,实在忍不住了,来到路边的凉水摊上,二分钱买了一杯。凉水是糖精调制的,略带一点薄荷味儿,但清凉爽口。冬子喝下之后,心窝顿时清爽多了,头上的汗水流得没那么急了。他趁着心中的凉意,走出了县城。
他走路很快,不多时便来到距离县城约一公里的路段上。那是一段陡坡,一位大爷正拉着一架板车,车上放着重叠的竹筐,正拱着背,往坡头上家里拉去。身体早就佝偻成了一把弯弓,看上去,十分吃力,冬子赶忙跑上去,帮着大爷推车。大爷得了一把外力,顿时轻松多了。不一会儿工夫,板车来到坡头上大爷家里。大爷满脸笑意,给了冬子两个早熟糖梨儿。冬子拿在手里,更是如获至宝,稀奇地揣进衣兜里。在回家的路上,不时地拿出来闻一闻、看一看,但一想到母亲,又把糖梨儿揣了回去。
在冬子心中,母亲就是他的唯一。他和母亲的日子过得清苦,平时又少油荤。母亲年岁高了,各种病症也会不招自来。最严重的,还是母亲时常出现的头晕、头重脚轻的毛病,每当病发的时候,身子顿感晕眩,时常小便失禁。冬子听母亲说,是生他的时候,月子里没有禁住,三天后就下床料理家务,没有鞋穿,大冬天的,光着脚在地上和雨雪里走来走去,落下的病根。冬子心里很是难过,知道母亲为了生自己,才患上的那一种怪病。但他却毫无办法,只能听母亲的话,让母亲舒心,这也是对母亲的孝敬和最好的报答。
冬子回到家里,把好吃的蛋糕和两个早熟糖梨放在母亲手里,母亲田桂芳乐得合不拢嘴。冬子看着母亲吃了,心里才放松下来。心尖的隔房三妈,鼻子比狗鼻子还灵,闻到香味,也走过来了。
“冬儿,这蛋糕在哪里买的哟?好香的!”
“三妈,我卖完黄鳝后,在城里买的。”
“那好多钱一斤罗!”
“三妈,八角钱一斤。”
“谙!八角钱一斤?”
隔房三妈有些惊讶,再也没有问了。冬子的母亲田桂芳很是大方,打开纸包给了隔房三妈一个,隔房三妈也不客气,接过蛋糕咬了一口,大夸蛋糕味道好,香味儿纯。
说起隔房三妈,那是一个不简单的人,一辈子就爱占点儿小便宜,三伯爷也没少说她,可她就是那样的性格,改不了。就爱算计人,只要看到别人家比她家好,她就会动一些歪心思,说这说那,甚至还会支上一些“阴招”,看到你吃亏了,她心里才舒服、乐意。不过,她比起隔房二妈来,略好一点儿,不爱传是非,也不说三道四。就是心术不正,爱起一些“猫心肠”。也有人说:“这样的‘闷肚神人’,别看她整天不作声,不出气,却当面是人,背后是鬼。”说不上哪一天落在她手上,你得遭殃。所以还得防着些。冬子母子俩当然知道她的品性,也知道她是一个“当面说人话,背着说‘鬼’话”的两面人,自然不会招惹她。但话又说回来,冬子娘儿俩也不敢招谁,更不敢惹谁。若是惹上了隔房三妈,那就摊上事儿了,非得让你三天三夜不清静,甚至端着凳子坐着骂,就是“前三皇,后五帝”也难逃恶语,把你骂惨了、骂够了,服软了,才能罢休。冬子的母亲给她一个蛋糕,也算是拉近隔房妯娌之间的关系。冬子虽然心里有些不愿意,但又能说些什么呢!
隔房三妈尝到了蛋糕的味儿,当天晚上就在家里“板命”了!“又歪又恶、不吃豆芽脚脚”,吵着、闹着要让三伯爷第二天去城里给她买蛋糕。三伯爷知道蛋糕贵,也无钱买,只得任由隔房三妈发疯、撒泼。尽管三伯爷默不吱声,隔房三妈也不饶他,不仅吵得凶,锅碗瓢盆的摔砸声也成了当夜的交响曲,搞得四处不得安宁。冬子的母亲听说是因为买蛋糕的事儿,啥也没说,将剩下的蛋糕全部给了隔房三妈,隔房三妈这才没有闹着上吊了。就这事儿,冬子心里很不高兴,原本买给母亲吃的,到头来,却落了个空欢喜。
隔房三妈得了好处,说话的语气变多了,以前那种看不起冬子母子俩的眼光少了,或多或少还夸冬子几句。冬子知道隔房三妈的秉性,也不吱声。母亲田桂芳却认为,自己给了隔房三妈的蛋糕,妯娌之间的关系算是团和了,心也放宽了。然而,几天后,家里油瓶见底了,锅里炒菜急用,让冬子去隔房三妈家借两勺菜油,冬子便乐呵呵地去了。
“三妈,我妈让我来借两勺菜油,两天后还你。”冬子说话直接,隔房三妈顿时脸色一沉。
“你们也是的,有钱买蛋糕,没有钱买菜油。我家也没有了,你去别家借吧。”
此话来得突然,冬子顿时懵了。没想到隔房三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之前的蛋糕白给了。冬子看着隔房三妈家灶头上放着的大半瓶菜油,心里很不高兴,但没有表露出来,应了一声:“嗯!”便转身走了。
冬子回到家里,将事儿给母亲说了,母亲是气不打一处来。
隔房三妈的面无表情、冷言冷语,冬子心里很不自在,也明白了些什么。那些天,他什么也没做,闷着头提着笆篓出门了,硬是在田里找回了那几滴遭人冷眼的菜油钱。母亲也为那件事儿叹息,默认着自己的穷,才会招别人嫌弃。冬子心里也揣摩起事儿,他想养鸭子挣钱,母亲有些迟疑,但也未反对。几天后,冬子编起竹围,买了几十只小鸭子,圈围在离家不远的沟渠里,想着等鸭子养到半大后,放到初夏收割完早稻的稻田里散养。冬子却没经验,也没技术。不久,小鸭子发病了,东死一只,西死一只,一些小鸭子还患上了腿瘫、腿软病症,头部下垂,眼睛流泪。冬子急了,学着二哥李少安养鸭子时的一些方法,去山上找来药草,煎水喂鸭子,但病症仍不见好。一些小鸭子在沟渠里,脚掌还被咬缺、咬伤。他找不到原因,一个人蹲在沟渠边上观看,连续几天,什么也没发现。他疑惑了,拿起水桶把沟渠里的水搲干,让他没想到的,竟然捞出来了两条大乌鱼和一条大鲢鱼。一条大乌鱼就有三四斤重,另一条大鲶鱼也有三斤重,正当他喜出望外,想着拿到街上买了钱,给母亲买药治病的时候,正巧被路过沟渠边的大嫂董明英看见了。
“哟!冬子,这乌鱼好大哟!你大哥几天前就说,想吃乌鱼了,让我去街上买,现在你捞到了,我也少跑路了。”
冬子知晓大嫂董明英是啥人,也明白其心思。回家后,他把大嫂董明英的话给母亲说了,母亲无可奈何。便将一条大乌鱼给了大儿媳董明英,另一条大乌鱼又提给了二儿媳舒明会,总算公平了。剩下的那一条大鲶鱼,母子二人也舍不得吃。冬子拿到集市上,卖了一些现钱,给母亲买了治病的药。
鸭子生病的事儿,一直不见好,冬子硬着头皮去找二哥李少安。二哥李少安也不是之前的二哥了,在婆娘的教唆下,不仅变得自私自利,还完全变了个人,冬子既感陌生,又很熟悉。二哥李少安为了保住自己的养鸭经验、技术,在鸭子的防疫治病上,也是敷衍,冬子真信了,按照二哥的说法做了。结果呢,不但没治好,反而还越死越凶。没过几天,几十只小鸭子所剩无几了。还好,没有死绝!留下了两只,也算是几十只小鸭子中的“幸存者”了。冬子看着小鸭子一只只死去,背着母亲伤心流泪,自己又无能为力。
母亲没有责怪他,知道他是为了家。母亲心里知道,幺儿是一个苦命的娃儿,一出生就遭人冷眼,吃苦受累。哥嫂嫌弃,别人鄙视他,母亲在生之年积攒一些东西,也好让幺儿长大后成个家,自己死后也能闭上眼睛。她便去别人家赊了两头小猪崽儿,想着养到过年卖点钱,可喂食却成了难事。正当她犯难的时候,三女儿李春香搞起了供应县城食品公司粉丝和淀粉的加工作坊,每天加工磨碎泡胀的豌豆、玉米几百斤,筛出的粉渣和沉淀淀粉后的潲水很多。她家的几头猪吃不完。三女儿李春香听说母亲养了猪,便让弟弟冬子每天去挑。冬子也不负重托,无论天晴下雨,刮风下雪,都行走在那条路上。挑回来的潲水,虽说有些黏稠,可不管饿,小猪崽儿吃饱后,几脬尿窝了,又昂起头大叫。冬子也有办法,每天一大早就背着背篼去沟渠里、堰塘边收割水花生草,采集地里长出来的油菜苗和麦芽苗。然而,山上的油菜苗和麦芽苗也有季节,时节一过,也就没有了。冬子怕断了猪崽儿的口粮,在田边地头寻找反枝苋、刺苋、凹头苋、皱果苋等野生苋菜。苋菜苗秆粗壮,长势旺盛,没割几窝,背篼就装满了,背回家来。母亲拿起菜刀,一阵儿宰碎,放在锅里煮粑,拌和潲水喂食。
一天中午,太阳直愣愣地照着地面,冬子从三姐家里挑起一担潲水出来。天气也热,走了三四里地,肩上的担子沉了,他想停下来休息,左脚却踢到了地面上凸起的土块儿,身体失去重心,一个踉跄往前一蹿,“扑嗵”一声摔在地上,头部重重地撞向路边的石头。他顿时头脑一晕,眼睛直冒金花,昏厥了。太阳赤裸裸地烤着他的身体,似乎要把他推进上千度的火炉,瞬间将他火化。地面上,升腾的气浪一波接一波,一浪推一浪,吞噬着他的全身,也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他好像要在地热与烈焰的双重夹击下,立马被烤成干尸。他拖着微弱的气息,身上的汗水直冒,背上被烤出一片片汗斑。不知什么时候,他感觉到了嘴边有水,昏沉中喝了两口,又突然觉得有一股浓浓的酸臭味。他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右边脸泡在潲水里。他吃力地坐起来,倚着石头,面对烈日,缓缓地呼吸。四周死一般寂静,只有夏蝉还在“呲啦呲啦”地催命。
两只木桶滚到一边,潲水洒了一地。稍歇之后,他站起身来,捡拾着木桶。还好,两只木桶只裂了一点儿小缝。他用糍泥抹好,又回到三姐家里,将潲水担了回来。母亲看着他摔伤磨破、渗血的膝盖,更是心痛不已。
冬子每天的事儿,上午割完猪草;下午,又提着笆篓,拿起网兜,到两里多地的一条山崖溪流里抓鱼捞虾。那条溪流长年流淌,是他的常去之地。溪流紧靠山崖,面宽少则二三米,宽则四五米,靠山脚的一边,水下有石穴、石缝,是鲶鱼、桂鱼、鲤鱼、乌鱼、黄腊丁、齐口筒、翘嘴鱼等鱼类和虾类的栖身之处。溪滩上,还有一些牡蛎、扇贝、河蚌和其他贝壳。运气好时,还能抓上甲鱼。若是抓上一两只半斤或一斤重的甲鱼,那就值钱了,一只就能卖二三十块钱。冬子每次去溪流捕鱼,也有收获。半天下来,捕获的鱼类、贝类、虾类装满半笆篓,沉甸甸地拿回家,活的鱼类、贝类、虾类放在瓦缸里养着。死的也不会扔掉。母亲用油盐炒好,尽管没有作料,母子二人仍然吃得很香。活的鱼凑上几天,才拿到集市上去卖。有时抓的鱼、贝、虾多,母亲也让冬子给两个哥哥拿些去。哥嫂们吃了,连好话都没有一句,反而还说一些不堪入耳、阴阳怪气的话,让冬子很是气愤。
秋季,田里一年两茬稻子收割完了,地里又开始挖红苕、播冬麦。红苕藤一出来,冬子就不再为饲料的事儿着急、犯愁了。到了冬季,两头猪长大了。腊月八一过,母亲想着杀猪的事儿,让大儿子李少兴帮着办理了“留猪证”。到了杀猪的头天晚上,两个儿子将猪拉到乡上的屠宰房,登记编号后,就等着次日凌晨,屠户开刀宰杀了。
两个儿媳一看婆婆杀猪,心情很是高兴,少不了打一回“牙祭”。打早便帮着婆婆田桂芳烧火做饭,煮起血旺汤。那一天也是碰头了,集市上的鲜肉突然多了起来,肉价比往日低了一些,好的鲜肉,一斤能卖到一元七、八,差的鲜肉,也只能卖到一元五、六。一上午,卖完一头猪,另一头猪便拉回来了,这可愁坏了母亲。中午,嫁出去的两个女儿,回娘家吃“血旺汤”,看着家里摆放的鲜肉,心里着急,但又无计可施。午饭后,大儿子李少兴出了个主意,兄妹四人分摊,每家分割三十斤,拿回家腌制腊肉。两个儿媳一听,却不愿意了,让她们掏钱买肉,如若登天。争吵中,为解母亲急困之围,三女儿李春香主动站出来,和四妹李春芳各分担四十斤,又让各自的婆家分担了二十斤。余下的,由母亲田桂芳腌制腊肉,这才平息了两个嫂嫂的怨气。
母亲田桂芳虽然心里很是气愤,但又无可奈何。两个女儿走后,又将余下的鲜肉,送了一些给两个儿子。两个儿子,良心上却没有一丝丝愧意!
冬子和母亲想来,猪养大了,快过年了,把猪杀了,让儿女们喝一碗“血旺汤”,吃一顿团年饭。没想到,分摊肉的事儿,两个儿媳把一家人闹腾得不欢而散,实在有些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