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苦涩童年

书名:苦血 作者:笔涵 字数:528665 更新时间:2026-08-06

第二章 苦涩童年

李四爷患了病,家里的情况更具体了,别说是淌油荤,平时就是炒点儿素菜,放油抹锅也有滴数。幺儿冬子上小学的两块半钱学费,也要拖上个半年。老师到家里来了,这才满口要人情,东拼西凑。

李四爷的幺儿冬子,是名副其实的幺房出长辈。比他大很多的,不是叫他幺爸,就是叫他幺公。其他外姓娃儿,依着辈分,也跟着叫喊,冬子也是声喊声应。这一来,也招来了娃儿们的嫌弃。认为他年龄小,就当幺爸、幺公,占了便宜。平时一起玩耍,把他晾在一边,给人的感觉,不合群。一路上学读书,他便成了骆驼,家族里的侄儿、侄孙,全把书包给他背着。每一次和小伙伴们做游戏,都让他当反面人物,把他的双手反捆起,像犯罪分子一样押着站高板凳斗争,小伙伴们玩够了,尽兴了,这才把他放了。而他,只是悄悄地流泪,回到家后,还不敢告诉父母。虽说他是小幺儿,李四爷的家教很严,从不惯着他,若是将自己受欺负的事儿说了,还会招来一些打骂。他也害怕,只能憋在心里。

冬子的学校,比较简陋,是葛家祠堂改的,五间一至五年级的教室,校长、老师在一间办公室。学校后面,用砖块、木棒搭了一间厕所,上面盖着稀稀拉拉的瓦砾,中间隔挡着一块塑料布,像飞舞的蝴蝶。一天上午,冬子憋不住了,下课的“叮叮当当”声一起,他便提起裤子跑了进去,蹲下茅坑,一坨屎刚冒来,吹来一股风,塑料布削开一条缝。随之一声尖叫:“流氓!”同学惊动了,喊来老师。把他揪进办公室。他犹如一个马上要被砍头的人,脑壳垂下,等待法官判决。老师的眼睛瞪得快要蹦出来。

“你怎么能看女生?”

“我没有。”

“还嘴硬,站好!”

同学围在窗户上,看“西洋把戏”。

“活该,还敢耍流氓。”

“我没耍流氓。”

冬子转头看了一眼窗户,马上又把头转了回来。

老师怒不可遏,口水像雨点般喷洒出来。冬子埋着头,不吱声,经受着她的狂风暴雨,狂轰滥炸。

“我不要你这样的学生。”

冬子眨了眨上眉,看了老师一眼。上课铃响了,老师夹着教本走出了办公室。

第二天,冬子没去上学了。

李四爷从山上犁地收工回来,见到他在家里。脸一沉,今天不是星期天,咋没去读书?冬子被吓得躲到一边。他爹,冬儿被学校开除了。李四爷顿时一惊,开除了,凭啥呀?田桂芳说:我问了冬儿,老师说他看了女同学上厕所。啥?李四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冬子赶忙躲在母亲身边。他爹,冬儿说他没有看。没有看,咋会被开除?李四爷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冬子吓得大哭起来。你敢给老子哭,李四爷的凶相,让冬子的魂都快吓掉了。他爹,你再问问冬儿?娃儿小,不会说谎话。李四爷平了平怒气,样子没有之前凶了。你给爹说,是咋回事儿。

冬子擦干眼泪,抽噎着看李四爷,便将当天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四爷听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自己的家规严,他相信自己几岁的幺儿不会说假话,也不敢撒谎。第二天上午,李四爷抽了一袋烟后,把烟锅插在腰上,出门去了。田桂芳看着李四爷走了,知道去找学校理论,对二儿子少安说:“少安,你爹要去惹事,去把他喊回来。”李少安看了母亲田桂芳一眼,说:“我喊不回来。”“你喊不回来,就任他去惹事呀?被打死了,你去收尸嘛!”李少安听母亲这么一说,没有吱声,跑到门前的小路上,拉声卖气地喊起来:“爹,你回来,不要去惹事。”李四爷回头看了李少安一眼,说:“他们打死老子,肉吃得完,骨头吃不完。”随后又朝小路上走去了。

此时,田桂芳心里七上八下,万一整出事儿,天就塌了。他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那该咋办啊?她跑去找大儿子李少兴。“少兴,你爹去学校闹事了,你去看看。”“为啥?”“为啥!你的小兄弟被学校开除了。”“开除了,咋会被开除呀?”“老师说,你小兄弟看了女同学上厕所。”“他看没看见吗?看见啥呀?你兄弟那样小,就算是看斗了,又能懂得些啥呀!还骂你小兄弟是‘小流氓’。”“妈,爹就是那个脾气,开除了就去别的学校读吗?”“你爹咽不那口气。”“妈,不管她,整出事来再说。”李少兴说着,继续干着挖地的活儿。

田桂芳回到家里,没去队上干活儿,端了一根板凳坐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条伸向远方的小路。冬子依偎在她的身边,也是刚哭过,脸上挂着一些泪滴。“冬儿,你给妈说,看没看到女同学私处,你给妈说实话。”田桂芳问着,用手擦拭着冬子的眼角。“妈,我没有!”“真的没有吗?”“嗯!”冬子点着头。田桂芳顿时心里好受多了,也开朗了许多。

李四爷没有去学校,直接来到乡上,找到分管教育的领导。领导见他穿得褛不裹三,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李四爷也是急了,对大领导说:“我儿子才几岁,啥都不懂,学校开除他,没有道理吗?”李四爷的声音很大,惊动了楼上办公的一些人,一个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找个理由来到领导办公室,听了李四爷向领导说的情况后,一个个都抿笑着走了。李四爷也不怕丢人,颇有赖在办公室不走的意味。领导极力解决:“这位大哥,你儿子被开除了,就去别的学校读吗?”李四爷一听上火了:“说得轻巧,拿根灯草,我儿子就要在那个学校读书。”领导深感李四爷固执,好说歹说,李四爷才答应了。领导同意下午给学校联系,李四爷这才走出了领导办公室。

中午了,太阳高高地挂在头顶上,晒得人睁不开眼。李四爷用左手挡住眼睛,眯着往天上看了一眼,便坐在乡里路边槐树下的一块石上,从腰上拔出烟枪叼在嘴上,掏出兜里一个塑料袋来,拿出一片烟叶,漫不经心地卷裹起来。一会儿后,烟雾升起来,顿时笼罩了整片树荫,呛得下班路过的女的一阵儿乱跑。

在家的田桂芳,两眼望着那条小路,一望不见回来,二望也不见回来,心里也是急了,对着二儿子少安说道:“少安,你爹,是不是被抓起来了,你去看看。”“爹被抓起来了,去看有用吗?”李少安的话,把田桂芳堵了回去。正当田桂芳焦急不安的时候,李四爷却拗着烟锅,背着手,从那条小路上回来了。

李四爷刚一进门,田桂芳就急忙问道:“他爹,咋样了?”李四爷舒展着面容,取下嘴里含着的烟锅,吐出一把口水,回过头来便说:“下午领导给学校联系。”田桂芳知道事儿办妥了,心里高兴。坐下吃饭过程中,田桂芳拿起酒杯倒满酒,端在李四爷面前,也算对他的一种犒劳。

第二天,冬子背着书包,又去了学校,不到晌午,又回来了。中午,李四爷犁田收工回来,吃饭时问起冬子读书的事儿,田桂芳也不知道咋回事。冬子给李四爷说:“爹,老师不让我进教室。”“啥?”李四爷火冒三丈,“啪”的一巴掌拍在桌上。明明说好的,咋就不算数了?

下午,李四爷没有犁田,拗着烟锅、背着手往学校去了。学校正在上课,他坐在老师办公室门前的石墩上,拗起烟锅吸着闷烟。好一阵儿,下课了,冬子“发模”的那个老师从教室出来了,李四爷熄灭烟锅走了上去。

“老师,咋不让我儿子上学呢?”

老师马上说道:“大叔,我没教二年级。”

李四爷顿时回过神来:

“老师,教二年级的老师是哪个?”

正在此时,一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走了过来。

“啥事?”

李四爷马上问道:

“咋不让我儿子读书?”

“你儿子品德差。”说着朝办公室走去。

“我儿子咋就品德差了?”李四爷说着,跟着二年级的老师走进办公室。

“你儿子看女同学上厕所,这不算品德差吗?”

“我儿子没看,那是风吹开的。”

“谁能作证?”

此话把李四爷打闷了,顿了一下,又说道:

“当时就他们二人上厕所,没有别的人,哪来证人?”

“反正,你儿子品德不好,不管你去搬谁来,这样的学生我就是不教。”

李四爷一听,气一下上来了,脸色立时大变。

“你是老师,拿着政府开的工资,凭啥不教?”

一旁的校长马上站起身来,走到李四爷旁边,劝说道:

“李大哥,你消消气,这事儿我们会研究办理,你先回去等通知。”

“通知,都是你们的绕口令。”

一阵儿后,上课“叮当”声又响了,老师夹着书本又去了教室。

李四爷走出办公室,坐在门口左侧的石坎上,继续捣鼓着他的叶子烟。

在家一直不放心的田桂芳,看着李四爷那么久没回来,便对割牛草回来的二儿子李少安说道:“你爹还没回来,是不是在学校闹事了,你去看看。”“看他干啥?”“你不去看他,打死了都没人知晓。”李少安有些怨气,还是放下背上的牛草,从缸里搲了半瓢水,咕噜咕噜喝了几口,低声说道:真是不嫌事多。随后,在晾衣绳上扯了一张汗帕,一声不吭地往学校去了。

李少安走到离学校不远的邹家坝子的土源上,突然看到一个学生娃儿急着跑来,见到李少安就说:

“哥哥,你晓不晓得李雪冬的家在哪里?”

李少安顿时愣住了,有些莫名其妙,便马上问道:

“小兄弟,你找李雪冬有事儿吗?”

“哥哥,是有事。他爹被蛇咬了。”

“啊?!”

此时的李少安,差点儿没吓掉魂儿,拔腿就往学校跑去了。

李四爷躺在学校的那一道石坎上,左脚红一块、紫一块,肿得老大。也正是下课时间,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李少安跑到他身边,知道是毒蛇咬的,赶紧把他背起,往乡上医院去了。乡上医院条件差,救治不了,让其赶快送到县城大医院。李少安慌了神儿,在附近家里借了一辆架子车,把李四爷放在上面,朝着通往县城的那条机耕路拉去了。一路上,架子车上下颠簸,痛得李四爷妈声、娘声地叫。

到了县城医院,李四爷的左脚背肿更高了,红肿已上了脚腕,李少安将李四爷背到外科,医生的第一句话是:“交五百元钱。”李少安呆木了,不知该如何说。医生见没有反应,声音更大了。

“没钱呀!没钱就把他背走。”

李少安这才回过神来,赶忙说道:

“医生,我爹被毒蛇咬了,我马回去拿钱。”说完便跑了出去。

医生看着这娃儿还有孝心,再没说什么了。几个医生搭手,将李四爷像抬死猪一样,抬上一条白布铺垫的长桌。

“什么样的蛇咬的?”

早已痛得龇牙咧嘴的李四爷,便把被蛇咬的经过说了出来。

李四爷被蛇咬,也是事发突然。当时李四爷坐在那道石坎上抽着旱烟,心想下课后再去找老师。谁知旁边阴沟里蹿出一条蛇来,咬了他一口后,又转头窜回阴沟里去了。李四爷看得清楚,那条蛇仅有大拇指粗,全身棕褐色,深色三角斑纹,头大呈三角形,嘴部上翘,是一条五步蛇(又称:尖吻蝮)。李四爷被咬时,感到针扎一下,一会儿,脚背就肿起了,他知道,五步蛇咬了不能挪步,挪上五步就会死,他干脆不走了,躺在坎上。

医生问清情况后,拿起手术刀,照准脚背紫斑肿块,一刀下去,一团黑血顿时冒了出来,痛得李四爷“妈呀”一声叫唤。医生放完血毒后,又在李四爷瘦弱的屁股上扎了一针,李四爷感觉扎到里面的骨头了,痛得嘴角歪起,一只眼睛半眯。

李少安回到家里,田桂芳知道李四爷被蛇咬了,心里发慌,再看家里,家徒四壁,翻箱倒柜找遍了,没有值钱的东西。又去左邻右舍借,哪家都不帮她,不是没钱,就是找理由搪塞。田桂芳去借了几家,就哭了几家。她不想再求人了,回到家来和二儿子李少安一起,往县城去了。田桂芳到了县城,进了一家金银首饰店,她把左手上的一只玉镯取下来,放在柜台上。老板一看成色,玉质圆润,属上等物件,出口价六百元。田桂芳深知吃了大亏,玉镯是自己出嫁时,母亲送的,也是祖上传下来的,为治李四爷的蛇伤,还是把钱捏在手里走了。

田桂芳在医院交了钱,李四爷却闹着出院,医生只好为他办了出院手续。李四爷拄着拐杖出了医院,他没有回家,一瘸一拐又来到乡上找领导,之前那位领导见他又来了,心里有些怯火,怕他在乡里大吵、大闹,连忙让座。李四爷的第一句话:

“领导,你咋说话不算数?”

那位领导一听这话,顿时有些懵了,看着李四爷拄着拐杖,一问,才知道事情发生的经过。那位领导也怕惹火烧身,蛇咬的事儿赖在自己头上,摊开一张白纸,写了一张字条,李四爷拿上后,才走出了乡上的大门。

第三天,冬子拿着字条,上学去了。那张字条也管用,冬子没有被撵出教室了,李四爷心也安了。

冬子读书也是清苦,全身上下,都是哥哥、姐姐穿过后母亲改小缝合的衣裳。书包还是母亲找来两块旧花布,在油灯下熬夜缝制的,挎在肩上,书包垂至小腿,一走一打他也不在意。脚上也仅有一双布鞋,母亲做的,走亲戚时才穿。平时,只能光着脚丫去学校。天晴时,小脚板走路还算稳当,一旦遇上雨天,路面湿滑,小脚板不听使唤,一路摔着跟斗哭着去学校。放学后,又摔着跟斗哭着回来。母亲很是心疼,但也无法。

当年冬季,一天上午,天上下着雪,气温降至零摄氏度,很是寒冷,母亲怕他冻着了,给他穿了一套小絮袄和小絮裤。这一穿,全身都圆了,暖和了,走路却不灵活。中午放学回家,因路滑一个“倒栽葱”摔进路边水沟里,半个头扎进淤泥,沟水淹没了他的脸面。他双手使劲儿乱刨、乱抓,沟口太窄,絮袄卡在沟壁上,任凭他如何使力、用劲儿,仍无济于事。此时,一位老头儿路过,将他提起,这才保住了他的命。

翻过年,冬子七岁了。二哥李少安也二十四岁了,到了成家年龄,谈了几个女的,人家都看不上。李四爷和田桂芳再急,也是没用。李少安也不想了,自己搞副业,在家养鸭子。冬子和四姐李春芳,也就成了“鸭司令”。冬子上学时,就由四姐李春芳一个人放养。到了周末,冬子就和四姐一起看管,李少安养鸭子,也是赶早、中稻收割时节。第一批鸭子变成了现钱,李四爷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为了赶晚稻收割时节,又买了七八十只毛毛鸭儿。鸭儿从小放养长大,野性十足。到了深秋,又长成半大鸭子。田里的中稻金黄,收获在即,散放的鸭群就更活跃了,口味儿也挑高了,洒落在田里的稻子不吃,便在收割完的空田里吃螺蛳、追昆虫,吃饱了,又蹲在稻草上或田坎上歇息。饿了,又在稻田里找起吃来。鸭子吃活食,也长得膘肥体壮,晚稻一收完,又让李四爷赚了一笔现钱。

第二年春天,李四爷更是心大,想“一锄挖个金娃娃”,一下买了一百只小鸭儿,散养在自家侧边的一条溪流里。到了夏季,冬子放暑假,每天就跟着四姐李春芳放养鸭群。当时天气热,鸭子患了瘟病,脚杆瘫软,不能走路。二哥李少安便上山采来草药,熬成药汤,给鸭子清热、解毒。李四爷看着鸭子即将变成现钱,心中满是欢喜。鸭子却莫名地东少一只,西少两只。李四爷认为是姐弟二人放养时丢掉的,对姐弟二人狠狠地打了一顿。一天夜里,李四爷守夜,看见一个东西爬上竹围,他打亮电筒,一只“黄大仙”跳进竹围中,一口咬住正在打盹儿的鸭子。李四爷大吼一声,竹围里的鸭子立时躁动了,“嘎嘎嘎”地大叫起来,“黄大仙”见势不好,蹿上竹围,眨眼间便没了影儿。这一下,李四爷明白了,原来是这畜生在作妖,儿女的打骂也是白挨了。

冬子和四姐李春芳放养鸭子,也是饿人。没到中午,早上喝的那两碗稀糊糊早就没有了,肚子便饿得咕咕直叫。冬子虽说年龄小,但毕竟是男孩,也有几分男子汉的做派和担当。他让四姐李春芳看好稻田里散放的鸭子,自己跑到别人家的自留地边上,翻找着丢弃在土边上的一些西红柿秸秆和枯萎的黄瓜藤蔓。还别说,颇有一些收获,不一会儿工夫,两只小手捧着指头大小的西红柿幼果儿和指头大小的黄瓜条儿,来到四姐面前。姐弟二人也不讲究,坐在田坎上,在衣裳上擦了擦,用手捏一捏,直接放进嘴里。尽管味儿不好,很是涩口、酸嘴,但姐弟二人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即便冬子的头上和肩上被梧桐树叶上的“洋辣子”(又名:八角丁、褐边绿刺蛾)叮出一团团红肿的斑块儿,很是钻心疼痛,他也没有吭一声。

一天上午,冬子贪玩,在田坎上追跑,抓桑树枝上羽翼未丰的小鸟,不经意间,把蹲在田坎上歇息的鸭群惊吓了,鸭群四散奔逃,一些鸭子蹿入田坎下未收割的稻田里,立时把姐弟二人急得直哭。生产队的队长看见了,气呼呼地拿起扁担,下到稻田里,抡起扁担就是一阵乱劈、乱砍。可怜的鸭子哟!刚脱绒毛,当场就被劈死两只,姐弟二人捡起被打死的鸭子,哭得那是个儿的伤心。回到家后,李四爷怒气冲冲,也下得起手,抡起竹片儿对幺儿冬子的屁股就是一顿狠打,被打肿的屁股好些天都坐不得板凳。

冬子又一次领教到了父亲的“钢火”,但他也不记恨,事儿是他整出来的,无话可说。虽然屁股痛得走不得路,但他每天早上吃了早饭,还是和四姐李春芳一起,赶着鸭子出去了。收割完稻子的稻田,在炽热阳光的照射下,也泛起一些肥水,积起一层层水皮,两双小脚整天泡在肥水中,踩来、踩去,几天后,脚趾、脚边和脚背便隆起了水泡(又称:肥水泡),那一串串肥水泡,奇痒无比。痒的时候,姐弟二人便用手猛抓,抓破皮了,脚面红肿,渗出黄水,黏黏糊糊,还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儿。但家里也无法,又无药治,姐弟二人只能忍着。

一天中午,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烈日当空,热气袭人,可眨眼间,乌云骤聚,雷声滚滚,看此阵仗,天马上就要塌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湿气,让人喘不过气来。可不要命的“涨水蚊”和“山蚊子”却不停地在天空中乱飞乱撞。姐弟二人知道要下“天冲雨”了,赶忙下田赶鸭群回家。谁知鸭群刚一上路,突然一道闪电,眼前一片漆黑,啥也看不见了。路上的鸭子惊吓得四处乱跑。又一道电光闪过后,大雨来了,犹如倾盆,姐弟二人在雨中驱赶,急得直哭。鸭群不听使唤了,一个个儿伸长脖子,展开翅膀,“嘎嘎嘎”地到处乱窜,冬子去驱赶头鸭,一脚踩滑,掉进了田边一个一米多深的水凼里。四姐李春芳在雨中哭喊着弟弟,见弟弟正在水凼里扑腾,慌忙将弟弟冬子从水凼里拉起。姐弟二人满身泥水,鸭群被大雨冲散了,只得抱着大哭。半个多时辰后,大雨渐渐小了,姐弟二人又将跑散的鸭子赶拢。然而,却被大雨灌死了两只。

李四爷和二儿子李少安在队上收割稻子,也被大雨淋成了“落汤鸡”,回到家里,见姐弟二人还没回来,知道遇上了大雨,便寻着去,在一道山弯将姐弟二人找到。这一回被大雨灌死的两只鸭子,李四爷没有生气,反而将两只鸭子拔了毛,宰成小块儿,放在锅里炒起来,虽然没有更多调料,但也很香。母亲也是舍得,煮了半锅米饭,一家人围坐在桌旁,冬子终于尝到了鸭肉鲜美的味儿,打了一回一年来少有的“牙祭”。这一顿,小冬子吃了三碗白米饭。

事后不久,李少安和李四爷在镇上集市上卖鸭子。无意间,李少安救助了一位赶集时晕倒、年龄五十多岁的妇女。随后得知,那位妇女是李少安初中同学的母亲。妇女看着李少安良心好、又帅气,也能干,相隔不远,便有了心思,征得女儿同意后,托人说媒,李四爷更是求之不得。二人见面那天中午,李四爷也是舍得,大大方方杀了几只鸭子,在街上割了几斤鲜肉,以作特别招待。姑娘也没客气,跟着父母,饱饱地打了一回“牙祭”。

姑娘叫舒明会,年龄二十三岁,身材高挑,五官端正,脸蛋儿圆润,长发披肩,体格偏瘦,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儿,很是讨人喜欢。姑娘的父母也是开明,对李少安的家境,一点儿不在意。同年秋季,李四爷借钱背账,为二儿子李少安办理了婚事。几个月后,又闹着分家,李四爷也想得开,没有为难,把二儿子李少安分了出去。家里又缺少了一个劳动力,李四爷又挑了家庭的大梁,鸭子也没喂了。到了第二年,正是冬子八岁的那一年,李四爷的咳嗽病也日渐重了,停下了生产队“使牛匠”的活儿,家里的担子又落在了三女儿李春香的肩上。

三女儿李春香也该出嫁了,二十三岁的年龄,也是一个大姑娘,李四爷也怕耽误了女儿,在媒婆的撮合下,同意女儿与一位做木工活儿的木匠成亲。小伙子精明、能干,踏实。在当时,那一门手艺很是吃香,只要做工好、技术精湛,一年到头就闲不下,十里八乡的人修房造屋,都要找他。小伙子叫杜开明,年龄二十六岁,学艺出师不久,就赢得了不少口碑。李春香看好他,认为他持家、顾家,诚实、本分。同年秋天,三女儿李春香出嫁了,家里又少了劳动力,李四爷又在队上干起活儿来,妻子田桂芳也跟在队上挣些工分。可到了年底,工分还是挣不够,补钱的缺口大了。李四爷甚是无奈,只得让两个儿子各拨五百工分。谁知,却比摘天上的星星还难!

团年的那一天,李四爷出于好心,备了两桌饭菜,让两个儿子一块儿团年。饭后,李四爷和两个儿子疏通家庭关系,摆谈起家里的一些事儿。两个儿子在父亲李四爷的压制下,只得低头噤声,两个儿媳可不愿意了,含沙射影地说出一些不中听的话。更气人的,婆媳之间、妯娌之间还吵起来了。还说婆婆田桂芳生了冬子这个小幺儿,才变成这个样子的。这些话直接刺痛了李四爷的心窝,气愤中的李四爷一巴掌拍在桌上,指着两个儿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现在长大了,成家了,就嫌弃最小的兄弟。你们不是那么小长大的吗?不是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你们能有今天?能成一家人吗?”

……

李四爷的大声怒骂,两个儿子不敢吱声。女人们的嘴巴却停不下来,一阵儿地吵闹,也让八岁的幺儿冬子和四女儿李春芳,一个劲儿大哭,当年的“团年饭”,却一下变成了“胀气饭”。

家庭的贫穷,冬子年龄虽小,但亲身经历一些事儿,也有了一些成熟,开始懂事儿了。他知道父母撑家的不容易,知道父母的清苦和艰辛,但又无能为力。春节过后,早春早早到来,李四爷的咳嗽病在季节的交替下,更加严重了。去医院检查,肺癌晚期。当年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刚过没几天,六十二岁的李四爷,在一天夜里,却走完了他一生的悲楚旅程,驾鹤西去了。

父亲的去世,冬子痛不欲生。他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他看着父亲直直地睡在一块门板上,不动了,也不说话了。他觉得父亲突然丢下他不管了。他再也没有父亲了,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当晚,他端着饭碗坐在家里的大门口,一口饭没吃,伤伤心心地哭到深夜。第二天,李四爷丧事正式开始了,道士们的唢呐声、锣鼓声和祭丧时的鞭炮声,又牵动了冬子的心绪。他头顶孝布,双膝跪地,悲切连连,泣声滴滴。随着道士“掌坛师”的叫喊声,他一次次地磕头,又一次次地作揖。他幼小的身体挤在哥嫂、姐姐们的中间,显得是那么的孤独,又是那么的渺小。第二天夜里,他也成了为父亲“端灵”的敬孝人。

李四爷死后没有棺木,田桂芳哭着求隔房的三兄弟李云贵。李云贵是队上的副队长,他“求爷爷、拜奶奶”地向队长要人情,队长汪友田念其李四爷为队上做了贡献,答应在山嘴坳山窝里砍了几棵桉树。干木匠活儿的女婿杜开明忙了两天两夜,才赶制出来。虽然木质不好,湿木做棺,但也大气,也是队上的恩赐。

第五天凌晨,是李四爷下葬的日子,按阴阳先生(看风水的人)择时,凌晨七时四十分拨针下葬。当天天蒙蒙亮,李四爷的棺木就在院坝里收拾起来,帮忙的人用粗绳将两根“龙扛”(木棒)捆扎在棺木上,八人抬起,一步一吆喝朝下葬的山上慢慢走去,冬子捧着父亲李四爷的灵位走在前面。刚走不远,天上突然乌云密布,下起瓢泼大雨,把抬丧的人淋得一身湿透。抬丧的人知道丢了棺木,对李四爷家的后人不好,会招来灾祸,硬着头皮抬上山去了。

山上,挖好的“金井”(即墓坑)灌了半坑水,到了下葬时辰,棺木放进坑中,阴阳先生一拨针,用石灰将棺木裹成了灰包蛋,埋土的时候,大雨却突然停了,东方露出了鱼肚白,飘逸的朵云缝里,还射出了刺眼的晨光。照老人们的说法,李四爷的天星时辰择得好,龙出有雨,水涨龙游,直奔大海。龙脉葬正了,后人必干大事儿,这也是一种说法和吉言。不过也怪,在李四爷坟头埋好的当天晚上,女婿杜开明却做了一个梦,梦见岳父李四爷的坟头左边,那一棵碗口大的松柏树上,飞来一只白鹤,站在树冠上,仰天长啸三声之后,飞过山垭口,往西北方向飞去了,却意会不出是什么意思。

办理完李四爷的后事,儿女们坐下来了,母亲田桂芳当起了家长,谈起了安葬时的一些开销。按照农村的风俗,姑娘是嫁出门的女,泼出门的水,和年幼的幺儿冬子一起,不承担父亲李四爷的丧葬费用,由两个儿子承担。两个儿子倒也没说什么,两个儿媳却吵起来了。一个说:烧了她家的柴,要计账;另一个说:用了她家的油,也得算钱。一家人一时吵得不可开交。三女儿李春香看着两个哥哥,在处理父亲最后一回的事情上,斤斤计较,不让死去的父亲安心,气得直流眼泪,拿出五百元撂在桌上,拉着丈夫杜开明气呼呼地走了。母亲田桂芳更是气得放声大哭,最后将家里仅有的三百元钱拿出来,加上三女儿李春香的五百元钱,才付清了丧葬费用。

李四爷去世后,五十八岁的田桂芳,只有带着四女儿和九岁的幺儿冬子过日子,母子三人相依为命,家境也更加贫穷了。平时的油盐酱醋,仅靠着家里的几只下蛋母鸡和三只下蛋鹅,换点儿钱,母子三人在那艰难的日子里苦苦挣扎。一年后,上头来了号召,田土下放,包产到户,队上按照政策,将田土划拨到户头。队长还算公平,让“补钱户”优先“抓阄”,田桂芳手气好,抓到了泥质好、田面宽的稻田。二儿子李少安却在母亲田桂芳面前说:妈,你抽到的田面积,又是“坳上田”,缺水源,四妹一个人也干不下来。我抽到的田面水源好,和你调换,三人换三人的面积也公平。听起来,二儿子李少安还很有孝心,也在理儿。其实说来,他是想用自己紧巴的田面换取母亲田桂芳宽松的田面,田面宽,粮食就多。母亲田桂芳也不知晓二儿子李少安心里的“小算盘”。娘儿俩一交谈,母亲田桂芳便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之后,田桂芳换到的蓄水田,不仅田面紧,而且水草丰盛、厚实。水案板草、茨菇草、水浮萍满田都是。别说种稻子了,就连小鱼小虾都透不了气,都会被憋死。田桂芳和四女儿李春芳,只得每天背着竹筐在田里清理水草,腰酸背痛时,想去找二儿子帮忙,又怕被气回来。

第二年春耕,两个儿子不闻、不管,田桂芳只得求人,买上两瓶酒、一包烟,让有经验的“使牛匠”帮着犁田、耙田,可人家也有自己的田土活儿,一天后,就走了。剩下的田土,还得由田桂芳和四女儿用锄头挖。到了秋季收稻子的时候,照样还得请人。为了补贴家用,四女儿李春香放下手里的农活,制作起铁筛,去几里地的河坝滩上筛鹅卵石,每天挣三块或两块钱。四女儿也能吃苦,每天起早贪黑。田桂芳看着女儿李春芳也到了找婆家的年龄,为女儿四处打听。四女儿李春芳却在筛鹅卵石期间有了自己的选择,与负责卖出鹅卵石的小组长相识了,二人情投意合。一年后,出嫁了。家里仅剩下十一岁的冬子和母亲田桂芳,母子二人又相依为命。

二女儿李春芳出嫁后,家里的日子就更难熬了。第二年夏天,冬子因成绩尚好,考入了县级中学。然而,初中仅上了半年,家里无力交付八元五角的学费,冬子十二岁辍学了。读书荒废了,出息也离他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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