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起步人生

书名:苦血 作者:笔涵 字数:528665 更新时间:2026-08-06

第一章 起步人生

隆冬的雨夜,深沉而寂静,到处黑压压的,惨淡得没有一点儿光晕,除了远处深隐的犬吠外,只有那清晰的雨声了。这种让人愁急的绵绵雨,还是几天前下起来的,看光景,又得下个三五天。但谁也不会想到,到了年尾最后一个大寒节气,还有这样的“鬼”天气!实在恼人、烦心,让人缩紧脖子。照老人们的俗话,“小寒大寒,冻死老蛮”。大概用意,是说天气太冷了吧!难怪,寒气凛冽,刺骨沁人,娃儿们穿起了花絮袄,婆婆们笼起了“鸡婆鞋”,老头们烤起了竹火锅儿……

就是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寒夜,一个生命降生了!小生命的到来,乐坏了坐在门口抽着旱烟的李四爷。李四爷一听是带把儿的,赶忙扔掉手里的烟锅,跑进灶房里拿来一个大粗碗,“啪”的一声砸在地上,小生命“哇啊、哇啊”大哭起来,李四爷顿时心花怒放。让他想不到的是,自己五十多岁了,还喜得一子,也是第五子。接生婆连连夸赞李四爷老来得子,有福气。还说婴儿右嘴角上有一颗红痣,准能大富大贵,吃遍四方,长大后定会有大出息,吉言快语,让李四爷老两口喜在心头,乐上眉梢。李四爷赶忙起锅烧水,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醪糟荷包蛋,让接生婆暖暖身子,又从裤腰带里抠出一个被勒得扎紧的塑料袋儿,牵开几层裹布后,拿出五元钱来。接生婆吃着荷包蛋,拿着接生钱,眼睛早已笑成了“豌豆角”儿。

李四爷怀中揣着喜悦,欣喜之余,急忙为幺儿取起名儿来。他翻箱倒柜,找来一本满是灰尘、纸面泛黄的“老黄历”,一个人坐在桌上,慢条斯理地翻看起来,越看,心里越是乐乎,脸上不时泛起笑意。《黄历书》上显示,龙年出生,子时属水,龙腾虎跃,运势较好,又受吉星“天神”保佑,财运十足。命中自带时运,与辰龙合成“申子辰”,有贵人相助,以后定有出息。取名上,也宜“水”“日”“月”“庚”“戌”,此时出生,正逢腊月十八,雨夜润冬,冬夜下雪,子时生辰,故而取名为李雪冬,乳名:冬子。

为取这个名儿,李四爷可是伤透了脑筋,反复推敲字、庚、生辰、星宿、运时等,就用去了好多时辰。别看他只上了几天“鸡婆学”,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可一谈到择字、时辰的事儿,也拿得准,很多人都得求他指点一二。还别说,只要他一翻开“黄历书”,什么婚嫁、迎亲、开业、建房、下葬、祭祀的良辰吉日都来了,行事之人,深以为信。在周边,算得上是一个有点儿本事的人。但他从不图一时之利,却喜好帮忙,即便生活拮据,家境贫寒,也从不收别人一分钱。

李四爷从腰间抠出的五元接生钱,那个年代,也是不菲的数额。市场上的猪肉价,才一元二角钱一斤,小菜价就更便宜了。李四爷一时显手、阔绰!是看在接生婆手法老到,母子二人没有吃亏,这才大方了一回。如若放在平时,李四爷就没有那么大方了!钱捏在手里,就是捏出水来,也不会松一下。倒不是说李四爷吝啬,为人处世不好。那是家里穷,摆不起派头。他拿出的五元钱,还是帮别人家盖猪棚,几天下来的工钱。怕掉了,才用布块儿一层一层包好,放进塑料袋儿裹紧,扎在自己的裤腰里,没想到还派上了大用场。

李四爷把钱看得紧,膝下有两儿两女。大儿子李少兴二十岁,二儿子李少安十七岁,三女儿李春香十五岁,四女儿李春芳十二岁。处于农村,一家人日子过得紧巴,不说是一分钱掰成两分钱来用,至少家里的油盐酱醋、大盘小事还得管着。全家人靠着大集体挣工分维持生计,很是艰难。两个儿子和三女儿没有读书了,也省去了一些开支。成年的大儿子李少兴,是家里的壮劳力。余下的三个儿女,大的大,小的小,就像一窝“屎鸦雀儿”似的,叽叽喳喳每天张着嘴,望着父母拿来吃。在当时,凭着李四爷和妻子田桂芳、大儿子三个人挣工分,养活一家六口,实在不容易!二儿子和两个女儿也没吃闲饭,每天背着背篼为队上割些牛草,还能挣得一点儿工分。可眼下,大儿子李少兴快到了娶亲成家的年龄,李四爷还得有些考虑。然而,最让李四爷揪心的,是农村的习俗。姑娘谈婚论嫁,一看家境;二看房子;三看负担。如果拖累重了,姑娘不愿意,事儿就黄了。如今,李四爷又生了一个小幺儿,在众人眼里,在姑娘眼里,就更扎眼儿了!有的人说李四爷老来得子,也是福气,家里儿女多,人气旺,以后有劳动力,工分挣得多,日子就好过了。有的人又说坟山好,运势旺,“一笼鸡总有一只要叫”。只要有一只“叫”了,跳出“农门”,有吃有穿就不用愁了。这种吉言,命生在农村,有个儿奔头,有所指望,更是求之不得。其实,李四爷一辈子并无他求,只希望自己的儿女长大了,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再受一些人的窝囊气,不在胯下过日子,就烧了高香,谢天谢地。

李四爷听接生婆说刚出生的幺儿有出息,顿时兴奋不已,想着自己一辈子苦到头,儿女们有一个好的收尾,心里也是甜滋滋的。但又私下想来,家里添了人丁,负担也就更重了。自己是生产队有名的“使牛匠”,一年到头牵着牛、扛着犁,上山下地干着犁田的活儿,也能挣个高工分。但一到年尾,队上出纳一邀账,工分挣不够,口粮分不多,还是摘不掉“补钱户”的帽子。那样的光景儿,他可是熬够了!苦够了!现如今,小幺儿出生了,既让他高兴,又让他烦心。不管怎么说,儿女都是亲生的,就算拼出个儿老命,也得把这个最小的幺儿养大,倒不是指望他以后有多大出息,至少说自己死了,有幺儿为自己“端灵”。

李四爷想到这里,心境立时豁然了,敞亮了。他把接生婆送走之后,从米缸里掏出鸡蛋拿在手里,心里的乐儿,不用说了,但又莫名地泛起愁来。他顾忌人言可畏,伤了自己的面子。伤了自己的面子。毕竟,自己有四个儿女,大的已经成人了,现在又生了一个小幺儿,说出去,别人都会笑话,骂自己老不正经,几十岁了还不节制。可眼下,幺儿确实乖巧,脸蛋儿红润,眼睛犹如黑豆儿,倒不是说人见人爱,至少说天庭饱满,生得四应,颇有喜气,也有“富贵”降临的兆头。想到这儿,他心里有些会意,走到妻子的床前,俯下身去,在小幺儿的脸上轻轻地亲了一口,憨笑着走进灶房,给妻子田桂芳煮起醪糟荷包蛋和红蛋来。

李四爷生了一个小幺儿,第二天就成了特大新闻,全生产队都知道了。第三天,大队妇女主任汪会芳来了,面色冰冷,没有热气。李四爷赶忙上前,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妇女主任汪会芳看了他一眼,直接朝屋里走去。李四爷心头一紧,想说几句好话,却在喉咙里死死卡住了,哑得发不出声来。汪会芳进到屋里,看到李四爷的妻子田桂芳睡在床上,头上包着帕子,她心里一下有底了。她也没惊动,扫视了一下四周,走到床前,一把撩起铺盖。田桂芳一下惊醒坐了起来,两眼看着汪会芳。

“李兴斗,娃儿呢?”

“汪主任,没……没有的。”

“没有,你妻子为何坐月子?”

此时,李四爷也是反应快,随口说道:

“汪……汪主任,天气冷,她感冒了。”

“感冒了!李兴斗,听说你生了一个小幺儿。”

“汪主任,没……没有的事。”李四爷说话战战兢兢。

汪会芳在屋里转了一圈。屋里简陋,光线沉暗,除了一张大床和几件破旧的家具外,什么也没有。汪会芳顿时疑惑,别人明明给自己说,李四爷生了一个小幺儿,却没有看见。她不死心,又在田桂芳的床前转了一圈,这才带着困惑的神情走了出去。

李四爷的心仍在“嘣嘣”地直跳。李四爷知道,当年是计划生育开始的头一年,上头刚下了文件,村上抓得紧。若是妇女主任汪会芳看到了,非得拿自己“开刀”,把自己搞成“计划生育”反面典型,说冒犯了政策,自己的老脸也没有地方搁。他看着妇女主任汪会芳走了,心里的石头才“咚”的一声落了地。

此时,李四爷也顿感奇妙,幺儿就放在妻子田桂芳身边,咋就不见了呢?妻子田桂芳看着焦急的样子,等了一会儿,想着妇女主任汪会芳走远了,才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从背柜里将小幺儿抱出来。幺儿一直没哭,睁着眼睛看着母亲田桂芳。田桂芳在幺儿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幺儿这才“哇啊哇啊”地大哭起来,田桂芳为了止住幺儿的哭声,马上喂起奶来。但还是晚了,妇女主任汪会芳满脸怒气,已站在门口。

“李兴斗,这下咋说?”

汪会芳并没走多远,她出门后来到一条田埂上,心里也不停犯着嘀咕。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咋就不见了呢?也没听到一点儿声音。太不符合常理了,也可能送人了,被人抱走了。正当她一边走路,一边犯着闷的时候,突然传来几声婴儿的哭啼声。这回她心里有数了,又转身朝李四爷家走去。

李四爷“嗵”的一声跪在地上,头像公鸡啄米一样磕头作揖。

“汪主任,你是‘女菩萨’,行行好,行行好。”

汪会芳低头看着他,脸绷得像门板,眼睛瞪得像“菩提”,表情木得没话可说。李四爷更加慌了,头皮砸着地面“嗑嗑”作响。

“李兴斗,你对抗政策,无法无天。”

“汪主任,不是的,是意外生育。”

“意外,你就是对抗政策。”汪会芳发出吼声,震得李四爷全身像“筛糠”一样战栗,但仍然不停地嗑着头。妻子田桂芳喂着幺儿的奶,也是两眼泪滴。

“李兴斗,你超生,违反了政策,谁都保不了你。”

“汪主任,你就开开恩吧,饶我这一次。”

“说得轻松。饶你,怎么饶呀?李兴斗,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去结扎;一是去坐牢。”

李四爷一听坐牢,一下瘫坐在地上。自己几十岁了,第一次吃牢饭,祖上没有先例,不仅丢了自己的人,还丢了祖宗的脸,还不如自己死了算了。妻子田桂芳抱着喂奶的幺儿,也跪在床上乞求。

“汪主任,你不要让他爹去坐牢。”

汪会芳看着田桂芳是“月母子”,自己也是女人,心有些软了。

“不去坐牢,就去结扎。”

李四爷马上跪求道:

“汪主任,我去结扎,我去结扎。”

汪会芳瞥了李四爷一眼,啥话没说,转身走了。李四爷跪在地上,不停地做着揖,直到汪会芳走远了,才站起身来。

李四爷抖着膝盖上的尘土,狠狠地骂了一句。

“妈哟!老子生一个娃儿,这样受气,还要挨上一刀。”

“他爹,你不去,就是对抗政策。”

“没有管法了,还管别人生娃儿。”李四爷说着,从屋里走了出去。

那些天,生产队也躁动了。大儿子李少兴在队上干活,一些男的便开起玩笑来:少兴,你老汉又给你生了一个小兄弟,好有福气哟!一些牙尖舌快的女人凑在一起,嘴里是一阵哈哈,一阵阵碎语。李少兴犹如“四类分子”,低着头,脸是红一阵,青一阵,不敢吱声。回到家里,满脸怒气,冲上冲下。埋怨父母不节制,让他无脸见人。更让李少兴不满的,冬子出生阻断了他的亲事,是诚心让他打“单身”。也是,在当时,一些婚嫁的姑娘,听说李四爷又生了一个奶娃儿、小幺儿,啥也没说,直接让媒婆退了准信,李四爷老两口只能“打破牙齿和血吞”。

一天上午,一大群人来到李四爷家里。张口就问:

“李兴斗,结扎搞了没有?”

李四爷赔笑着说:“还……还没呢!”赶忙端来一些板凳,让一群人坐下。其中一个男的,直接说话了。

“李兴斗,我们是乡计划生育办公室的,今天是来执行你。”

李四爷端起为他们倒好的水盅,“啪”的一声落在地上,空气一下凝固了,两脚定在原地,全身犹如一尊雕塑,僵硬得几乎没有了呼吸,脑壳也“嗡嗡”作声,好像马上要炸开。床上的田桂芳,头上捂着帕子,身披一件破袄,下身穿一条单裤,打着光脚,从屋里出来,“扑嗵”一声跪下,头像母鸡啄米一样,在地上磕得“咚咚”作响。

“这是干什么嘛!起来起来。”

“大领导,你们行行好,他爹明天就去。”

“明天去,十多天了,之前咋不去?”一个男的说着,右手一挥,上来两个穿制服的,算是治安员吧!不分青红皂白,把李四爷双手反钳,用绳子捆上,押着马上要走。田桂芳赶忙抱住一个领导的腿,撕心裂肺地大哭。

“各位大领导,再容一天嘛!求你们了。”

这个领导脱不开身,看着田桂芳哭成那个样子,或许是良心发现,转头对田桂芳说道:

“好嘛!再容你一天。但要说好,必须马上去‘结扎’,不然,下次来,绝对不轻松。”

田桂芳求得了领导的恩准,又“咚咚”的在地上给领导磕着头。

这个领导,在乡上主管计划生育。听了妇女主任汪会芳的汇报后,心里很不高兴,认为李兴斗对抗政策,故意跟政府作对,那天才召集人来。

当天上午,李兴斗在妇女主任汪会芳的带领下,去了县城医院。傍晚,天上吹起冷风,下起水雪。田桂芳抱着幺儿,含着眼泪坐在门口,望着去县城的那一条小路。大儿子在队上干活收工回来了,“当”的一声把锄头摔在门口,气冲冲地走进屋里。身后撂出一句话来。

“把脸都丢尽了。”

田桂芳听着,没有吭声,继续流着他的眼泪,眼睛哭肿得像春桃。幺儿在怀里睁着眼睛,没哭、没闹,呆萌地看着母亲。田桂芳顿了一会儿之后,转头对屋里小声说道:

“少兴,天上下雨了,去把你爹接回来。”

“我不去,自己造的孽,自己承担。”

“他毕竟是你爹,你就那样狠心?”

“我狠心,死了才好呢!”

田桂芳知道大儿子李少兴的脾气,转身回到屋里,穿好破烂的絮裤、絮袄,把幺儿背在身上,提了一盏油灯,左脚刚迈出门槛,身后便传来声音。

“你们真是把人气死。”

李少兴说着,夺过田桂芳手里的油灯,光着脚走出门,向县城方向走去了。

夜,沉暗得厉害,伸手不见五指,油灯灯火在夜风中吹来飘去,犹如不倒的醉汉。李少兴用灯架上绑的夹子,把灯芯挑了挑,火势更大了,瞬间把周围照得通亮。翻过一道坳,绕过一道山弯,山脊的透空处,一条人影慢慢晃动。李少兴提着油灯走了过去。

“少兴,你来了呀?”

李少兴面色下沉,没有搭话,把油灯支了过去。李四爷借着亮光,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做了手术,咋不住院?”李少兴虽然心中不快,却突然冒出一句来。

“住院,就得花钱。”

李少兴没有吱声了,照着路向前走去。

在医院,妇女主任汪会芳,见李四爷进了手术室,一下放心了。她连医生都没有打招呼,就出了医院。李四爷手术结束后,只得忍着腹痛,弯着腰,一步一摇,消失在冬寒气吹拂、冰冷刺骨的雨夜里。

生产队的人,知道李四爷做了“结扎”,也传开了。有的说:几十岁了挨一刀,不值!有的又说:“生一个小幺儿,好安逸哟!死了有人端灵。”有的还说:“老不价值,儿女都那样大了,还不放过青春。”有的更是说:“人家李四爷是想展示一下肾功能,家伙还是管用。现在挨了一刀,舒服了嘛!”众人评议,李四爷只能当作没听见。

家族里的一些人,嘴巴更是不饶人,嚼起舌根来,把李四爷贬低得一文不值。事也巧了,李四爷的幺儿出生第二天,隔房大妈的眼睛突然看不见了,找“仙婆”做“法”,掐指一算,是李四爷生了幺儿,堵了门风,压住了风水。还说李四爷的小幺儿“八字”大,克住了家族里的人,以后陆续都会遭殃。这可吓坏了家族里的人,隔房大妈更是不得了,让李四爷赶快把“灾星”捂死、扔掉,消除祸患。小幺儿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妻子田桂芳身上掉来的肉,哪能舍得。李四爷只得在门前搭起祭台,每天深夜子时,燃起纸钱、蜡烛,祈求“仙祖”保佑。

李四爷“结扎”后,阳气一下消散了,身体瘦了一圈。手术后,只在家里养了两天,又在生产队干起了老行当……“使牛匠”的活儿。由于手术粗糙,不加保养,腹部时常疼痛,也落下了后遗症。大儿子李少兴,在队上干活,听了一些风言风语,回家就撒气,稍不顺心,就大板、大闹,赌气、冲气。李四爷老两口知道大儿子李少兴也难,让着她。兄弟姊妹看到大哥发火,赶紧躲到一边。

李四爷和田桂芳,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要一出门,就会听到家族和外姓人的呛声,有些话语更是不堪入耳,刺骨穿心。老两口还是忍了,不忍,又能如何?自己占独了,家境贫穷,看人脸色,受人轻贱,不得不忍气吞声。可眼下,大儿子李少兴的婚事就要了人命,家里名声不好,也无媒婆上门。一天晚上,李四爷叼着旱烟,语气深沉地对妻子田桂芳说道,大娃儿的事情,家里穷,拖不起,也是大事。你去给妹妹田桂珍说,我们姨嬢开亲。田桂芳沉吟了一下,问道:“行不行哟?”有啥不行的,现在时兴,政策也允许。田桂芳顿了一会儿说道,他爹,她的三女儿长得丑,恐怕少兴不会同意。不同意,能找上婆娘才叫祖坟冒青烟(指娶媳妇)。李四爷说着,又狠狠点了一口旱烟,烟锅里的明火,顿时映红了他那一张衰老、沉郁、憔悴的脸面。他爹,妹妹田桂珍答不答应哟?不试试咋晓得。那我去看看嘛!

第二天,田桂芳背着幺儿冬子,到妹妹家去了。她妹妹家,住在县里的一座大山腰上。田桂芳到了之后,妹妹很是热情,姐妹俩好久见了也十分热络,田桂芳便把姨嬢开亲的事儿说了出来。妹妹田桂珍想都没想,就同意了。田桂芳回到家里,将事儿给李四爷说了,李四爷心里很是高兴。看人的那天早上,李四爷把大儿子叫到一边,说了姨嬢开亲的事儿,李少兴把头扭到一边。要去你去,我不去。不去就得打单身。我宁愿打单身,也不娶她。犟,你给老子犟。李四爷胸口气得闷痛,扬起旱烟斗要给李少兴打去。二儿子李少安赶忙上前,将李四爷拉住。爹,你怎么了?今天是大哥的好日子,不能动气。你要把老子气死。田桂芳赶忙上前,他爹,你消消气,少兴的脾气你知道,他不去就算了。李四爷坐在门槛上喘着粗气,好一阵儿才站起身来,和田桂芳一起去了。走时撂了一句话:老子看你这一辈子咋过!

又说田桂芳妹妹的女儿谢玉琴,确实长得对不起观众。一米五五的个头,长脸型,短头发,斗鸡眼,两颗门牙直露外面,一根橡皮筋扎着头发,遮住头上的“癞子”,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不是胸前那两个微微鼓起的东西,鬼才相信她是一个女的。难怪李四爷的大儿子李少兴如此嫌弃、反感,直言拒绝。李少兴当然清楚这个表妹的底细,她不仅其貌不扬,脾气倔强,还认死理。小时候来家里玩,总是争强好胜,一点事儿不如意,就大哭、大闹。李四爷念其是姨侄女,只得压制儿女们让她将就。李少兴为了这个“丑八怪”表妹,背了不少黑锅,挨了不少打骂。现在长大了,心里仍然记恨……

李少兴,一米七的个头儿,圆脸型,五官正,一头黑发三七分开,尽管每天在生产队干活儿挣工分,显得有些肌瘦,但那稚嫩的面容和炯炯有神的神态,也显示出不少帅气。与他的表妹谢玉琴相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表妹谢玉琴根本就配不上他。李四爷老两口认为,农村娃儿嘛,身居寒门,出身卑微,能娶上一门亲,也算是烧了高香、积了阴德,便压着大儿子李少兴,成了这门亲事。可大儿子李少兴,就是不愿意,不管父母如何逼他,如何往表妹谢玉琴家里送物、送礼,他就是不去见未来的岳母、老丈人,把李四爷老两口气得直跺脚。当年冬季,两家对儿女结婚的事儿催得紧,李少兴为逃避婚事,跑去乡里报名当兵,验兵合格后,穿上军装到云南保山去了。婚事因此搁置了。李四爷有劲儿使不上,无奈之下,只得等着大儿子李少兴当兵回来。

大儿子李少兴当了兵,“军人家属”这一块儿牌子更是响当当的,在别人眼里,可望而不可及。李四爷的腰杆,总算硬气了一回,就算是“补钱户”,在别人面前,说话也不再低三下四、忍气吞声。生产队每年还得补助一千工分,这是政策,生产队历来都没有人享受过那样的待遇。然而,事儿却恰恰相反,一些人看着李四爷家的大儿子当兵去了,更是欺负上门。当年冬天,生产队的一头老耕牛因天冷冻死了,队长慈悲,剥皮破肚后,将牛肉分给大家过年。分肉抽签时,李四爷的手气好,抽到了八号签。八号签是牛的前腿肉,腱子肉多,口感好。家族的三伯娘却看红眼了,让李四爷把牛腿肉让给她,还说她家的娃儿喜欢吃。李四爷沉默半晌,没表态。三伯娘却怒了,上前指着李四爷的鼻子骂:“你李老四不认人了,你结婚时,我还帮了你的忙,烧开水、摆碗筷我哪样没干?你现在儿女长大了,就把事儿忘了,你就是一条‘黄眼狗’,不记恩。”边骂边去抓李四爷的衣裳,李四爷知道三伯娘的品性,不给她一般见识,走远一点儿躲开。谁知一转身,三伯娘抓着衣裳的手未松开,一下被带倒了。这可触犯了“牛角蜂”的忌讳。三伯娘立时躺在地上打滚撒泼,大声喊叫李四爷打她。场面顿时混乱,分肉的人也围了上来,指责李四爷的做法不对。李四爷有口难辩,无奈,只得将牛腿肉和三伯娘换了,才完事儿。

过完春节,农历的二三月间,日子就更难熬了,俗话说:“麻雀都难熬二三月”,也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为接上春季麦收,李四爷一家还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自家的自留地里,头年秋季栽种的牛皮菜长得叶面宽大,茎白肥厚。每天三顿,田桂芳都会前去光顾,摘些回来,洗净后切碎搅拌在玉米糑糊里,一家人就算过了一顿。可牛皮菜的长势毕竟没那么快,没过几天,牛皮菜就被摘成了嫩叶芯儿。李四爷也是无奈,每天出工牵牛犁地,腰间系上一个竹篓子,捡拾头年散落在地里发芽的红苕,运气好时,还能有些收获。运气不好时,只能在山上找一些野菜,拿回家洗净煮熟,拌在玉米糊里,哄着肚子。一岁多的小冬儿就没有那么听话了,母亲田桂芳的奶水少了,小冬儿饿得“哇哇”直哭。幸好,春上政府看望军人家属,敲锣打鼓送来一些大米和几张购物票,三女儿李春香拿着购物票去乡上供销社,买回一些红糖,拌和在煮熟的米粥里,喂养最小的弟弟,这才缓解了母亲田桂芳的燃眉之急。

一晃三年过去了,三女儿李春香十八岁了,长成了大姑娘,嗅觉灵敏的媒婆,隔三岔五来到李四爷家,有时一天好几趟,快把门槛踢破了。李四爷老两口却不心动,认为女儿年纪尚小,过几年再说。其实,李四爷老两口不同意媒婆提亲,也有私心,想着家里缺帮手,把三女儿李春香留在家里,好歹也能帮着打理一些家务,照管一下幼小的弟弟。三女儿李春香明白父母的用意,她喜欢这个幼小的弟弟,懂得父母养儿、养女的艰辛。李春香亭亭玉立、如花似玉,很招眼球。别说媒婆见了赞不绝口,就连牙尖舌快的隔房二妈都说她长得好、长得俊,还想着让她与远房的表侄儿定亲。

李春香的隔房二妈,可不是一般人!自从嫁到她隔房二伯爷家后,家族里的是是非非就没断过,整天说东说西,不说就会被憋死。一次,她的舌头嚼到了生产队郭光友的身上,说人家郭光友家十八岁的姑娘,找了几个男人,又打了几次胎,没人要了,嫁不出去。这可把郭光友惹火了,郭光友是硬邦邦的“进钱户”,劳力强,哪能容得她张口乱说,带着一家人跑到她家来讨要说法。当时,李春香的隔房二伯爷走亲戚去了,不在家,那家人一气之下,让两个体壮的儿子将李春香的隔房二妈按倒在地上,从粪坑里搲(wa)起一瓢屎粪,灌进她隔房二妈嘴里。照农村的说法:说了别人的坏话,被灌了“大粪”。这一下,老实多了,不乱嚼舌根了。可几个月后,老毛病又犯了。李春香的隔房二伯爷也拿她没办法,闹着要离婚。这回惊吓不小,可“生来的骨头,长成的肉”,又能改得了几分!

李少兴当兵在部队,农村娃儿,能吃苦,也争气。新兵下一连,就被选派去师部进行汽车驾驶培训,第二年当了班长。这样的喜讯,当然是一件好事儿。家族中有一点儿正义感的长辈,也说李少兴这个娃儿有出息,为家族争了光、长了脸。在部队的李少兴,当然明白自己的身世和处境,也想在部队上混出一点儿名堂,主动与领导套近乎,拉关系。三年后,服役期满了,领导批准他留队超期服役,也有了提干的机会。到了第五年,上头一道命令,部队裁员缩编,撤师改旅,自己的关系不硬,又无经济支撑,自然与提干无缘,只得复员。回家后,李少兴凭着自己的汽车驾驶技术,在乡上谋取了一份开农用机械的差事儿。有了工作,也引来了家族和外姓人的一些目光。有的说:“这个娃儿在部队培养了几年,长本事儿了!”有的又说:“草把子立三天,都要立活。”可有的却说:“我看不见得,当兵几年回来,若是在乡上混不转,还不是一个‘农拷棒儿’,一样的‘挖茄猫儿脑壳’。”有的还说:“当兵几年,婆娘都在别人家的尿桶上窝尿了,当的啥子兵嘛!”

李少兴对那些话满不在乎,谢玉琴成了别人的老婆,他求之不得。可现在,自己已经二十五岁了,还是单身。李四爷和田桂芳心里十分着急,李少兴才不管呢!整天按时上下班,有时还去战友家里玩耍,回味一下当兵时的感觉。

说来也是,李少兴经常去一些战友家里,个头高,脸蛋俊,也帅气,却让一个战友的妹妹看中了,战友的妹妹比他小四岁。这可让李四爷和妻子田桂芳高兴不已,砸锅卖铁,左借右攒,便把姑娘娶进家门。李少兴成了家,也招来一些人的妒忌。有的人说,这么贫穷的家庭还能讨上婆娘,真是走了“狗屎运”。有的人也说:“看不出来,这个娃儿还留了一手,有手段。”有的人又说:“我还以为会打一辈子的‘光棍’呢!没想到,老天开了恩。”有的人还说:“你们看嘛!那个姑娘有野性,李少兴管不住她,以后肯定会出乱事儿。”而李少兴却装作没听见。一年后,李少兴小两口生了一个女儿,又招来了一些蜚言。

“嗨哟!侄女比幺爸小六岁,咋看都像两兄妹。”

“咋不是的,以后一起走路,还以为两个都是李少兴的娃儿呢!”

“安逸哟!一老一少,李四爷的‘幺儿孙孙’!”

……

这些挖苦、嘲笑的浊语,让李四爷很失面子,甚是无奈。那年,李四爷的小幺儿冬子六岁。上学“发模”,李四爷带着去,老师让他数数,小冬子哽都不打一下,一口气下来了。老师乐得摸着他的头,李四爷也笑得褶皱的脸皮舒展了。心里暗喜,幺儿比前四个儿女都强。便摸出旱烟来,点燃后狠狠吸了一口,老师顿时咳嗽了几声,李四爷赶忙灭了烟,赔着小心。第一学期期末,冬子得了双百分,还有几张奖状。李四爷觉得幺儿读书得行,是那块料儿,自豪了,逢人便说幺儿冬子以后有出息。别人回应的,却是一盆盆冰凉的冷水,把他浇得满头尽湿不说,还招来一些挖苦、嘲讽。一些叔伯、叔娘儿们,更是另眼看人,自家的娃儿读书不㞗行,还恬不知耻,张口就说:“李四爷的小幺儿的成绩是抄袭别人的,拿回来给他老汉长面子。”有的人又说:“李四爷的幺儿,一看就是‘鬼头刀把’,鬼才相信。”有的人还说:“就算读书得行,有啥子用?就他那个家庭,还能有出息?除非活见鬼了。”这种歧视人的语气,让李四爷受气不少。

第二年秋天,生产队的稻子刚收起来,家里有了一点儿粮食,大儿媳妇董明英就吵着分家。李四爷想得开,强扭的瓜不甜。“树大分丫,儿大分家”也是正理。分家那一天,李四爷把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二百元钱,给了大儿子李少兴。大儿子李少兴借钱修起了三间土筑瓦房,算是有了一个窝儿。李四爷和大儿子李少兴分家后,家里的状况就更不好了!经济拮据。但六岁的幺儿李雪冬读书争气,一直是全班前两名,让李四爷看到了希望。

李四爷上了年岁,身体垮了,咳嗽病也出来了。为了一个家,他都是一辈子苦累磨出来的。当年年底了,李四爷让大儿子李少兴拨五百工分,也是分家时说好的。大儿子李少兴却不买账,气得李四爷拿起竹棒儿追着打,妻子田桂芳气得整夜泪流,也让家族里的人和一些外姓人看了笑话!

幺儿冬子,只得抱着母亲大哭,虽然不明白哥嫂的所作所为,但在他的心里,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烙上了一道深深的印迹……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