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工作日的下午,雨从玻璃门上滑下来。林照带着三个月流水、青禾服务合同、商户清单、网吧评估报告和用途表,坐在方晚棠对面。
方晚棠没有先问网吧值不值得买。她把材料按日期排开,先看收入来源,再看每一笔支出的去向。
“这三笔是什么?”她指着流水。
“商户服务费。”
“合同。”
林照递过去。
“这两笔呢?”
“设备和服务器费用。”
“发票或付款记录。”
林照又把文件夹打开。方晚棠看得很慢,遇到数字对不上的地方就用铅笔圈出来,让他补说明。她不因为青禾最近在论坛上有声量而降低审核要求,也没有因为林照和自己熟悉就省掉流程。
“你们申请的是小微经营周转。”她说,“网吧收购属于固定资产和经营场地投入,不能把所有用途混成一类。银行需要知道钱进入账户后会去哪里。”
“如果我把场地租赁、基础装修和设备维修拆成三项,分别列出付款节点,可以吗?”
“可以,但要有合同、报价和收款方。预估数字只能做预算,不能直接当作已经发生的支出。”
林照拿出网吧老板给的转让清单。方晚棠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许可证快到期,设备供应商还有分期。你们准备把这些风险写进收购协议吗?”
“正在谈。”
“先谈清楚再申请。银行不替你判断网吧能不能成功,银行只判断你是否有还款来源和管理风险的能力。”
她在纸上写出条件:青禾经营主体和网吧收购主体分开核算;贷款用途只覆盖审核通过的场地和设备支出;至少保留两个月固定运营费用;现有商户服务收入不得全部拿去偿还新贷款;林建国的工厂账务不能作为无限兜底。
林照看完,问:“如果这些都做到,额度大概是多少?”
“先别问额度。”方晚棠抬头,“你现在最该问的是,拿到这笔钱后,哪一笔收入负责偿还。”
林照沉默了片刻。他把网吧未来收入拆成上网费、商户服务费、配送调度和场地合作,却发现这些收入都需要时间培育。青禾的流水已经出现增长,仍然不足以把一个旧网吧立即变成稳定资产。
“如果还款来源只能靠未来增长,银行不会按你的想象放款。”方晚棠说,“你可以把能确认的服务合同、已经支付的月费和可验证的场地收入列进去。剩下的只能放在计划里,不能包装成事实。”
林照把自己的表格重新改了一遍。原来写着“网吧预计月收入”的一栏,被他拆成“已确认收入”“试点收入”“待验证收入”。每一栏旁边都注明来源和确认时间。
方晚棠看着他改完:“这才是可以继续谈的材料。”
雨势越来越大。林照低头看报表,额头出了一层汗。方晚棠起初以为是闷热,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他的脸色发白。
“你发烧了?”
“应该没有。”
方晚棠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又收回来:“去买体温计。”
“材料还差两张。”
“材料不会因为你今天多坐二十分钟就自己变完整。”
林照还想说话,方晚棠已经把他的文件夹合上:“先休息。明天把设备报价和房屋补充协议带齐,缺一项都不能递。”
她的语气仍然是工作口吻,却比平时多了一点不容拒绝。林照去药店买了体温计,三十八度二。
“你看。”方晚棠站在银行门口,“发烧还看报表。青禾需要老板,不需要一个倒在文件上的人。”
林照喝了口热水:“我以为你只关心材料。”
“材料不影响我叫你休息。”
这句话很短,落在雨声里却比一条贷款条件更清楚。方晚棠没有替他开后门,也没有承诺任何审批结果,只提醒他回家吃药,并把明天需要补的材料列成清单。
回到家,唐慧知道他发烧,先把大学用品清单放到一旁,给他煮了姜汤。林建国站在门口问贷款有没有希望。
“银行愿意继续谈,条件是财务透明、用途明确。”
“那网吧呢?”
“还在评估。”
林建国点头,没再追问。他把一碗热粥放到林照面前:“先把身体评估清楚。”
第二天,林照补齐设备报价、租约补充协议和网吧经营主体说明。方晚棠逐项核对后,才把材料送入初审流程。她没有因为之前的合作关系放宽要求,反而把每一处潜在风险标在回执上。
“方经理。”林照收好文件,“你觉得青禾应该做多大?”
方晚棠停了停:“这是经营问题,不是银行问题。”
“我想听你的判断。”
“那就先回答我,你想做多大?”
林照看向窗外。雨停后,街面映着银行的灯牌,青河的商户、工厂和学校都在那片湿亮里延伸。
“先让一个县城的商户能用,再让一条街的订单跑起来。以后如果有机会,走到更大的城市。”
方晚棠没有笑他野心大,只把材料往前推了一寸:“那就先把第一个县城做真实。规模不是口号,是每一笔收入和每一笔责任都能落到纸上。”
林照点头。贷款线向前推进,青禾要多大这道问题,也第一次从愿望变成了需要承担的答案。
离开银行前,方晚棠把回执和补件清单交给他:“材料进入初审,不代表额度已经确定。别拿这张回执去向商户承诺资金。”
“我不会。”
“还有,发烧好了再看下一轮报表。”
林照把清单收进文件夹。方晚棠转身回到柜台,重新恢复成那个只按规则审核的小微客户经理。她没有给青禾特殊通道,却让这条普通流程真正向前走了一步。
林照走出银行后先回家吃药,再把补件清单分给团队,没有把方晚棠的提醒写成私人照顾。
雨后的路面仍湿着,他把药盒放进外套口袋,先回家睡了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