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意退款处理后的第三天，飞扬网吧后面的工作室依旧亮着灯。赵小贝趴在订单表上打了个哈欠，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线。

　　“这单是谁跟的？”他问。

　　沈临川头也没抬：“下午轮到你。”

　　“我下午还要去银饰店取货。昨晚的客服是我，前天的打包也是我，今天再让我跟，算三份活。”

　　赵小贝的声音不大，屋里却一下安静了。桌面上堆着快递单、退款记录和几杯已经凉透的饮料。连续三天的爆单让每个人都赚到了钱，也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承担得更多。

　　林照从打印机旁边转过身。他刚核完一批订单，手背上还沾着碳粉。“你觉得应该怎么算？”

　　赵小贝被问得一愣，随即把积压的情绪倒了出来：“拍图按一份，发帖按一份，客服和打包也该算。现在大家都说是帮忙，等月底分钱，谁知道怎么算？我和临川都熬了夜，最后可能还不如一个只发了两篇帖子的。”

　　沈临川推了推眼镜：“我也有意见。技术维护没人记工时，后台出问题找我，页面改版找我，昨天凌晨的退款接口也是我修的。以后如果还靠口头说，干脆别记账。”

　　林照没有马上解释。他把订单表翻到最后一页，又把一张写着“利润”的纸撕下来。纸上只有流水，没有成本，没有退款预留，也没有每个人实际参与的环节。

　　苏清梨坐在窗边，听到这里才抬起头：“你们争的不是几块钱，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时间被忽略。”

　　赵小贝张了张嘴，没反驳。沈临川也把视线放回桌面。

　　林照拿出一块白板，在上面写下四个词：工时、任务、结果、责任。

　　“从今天起，所有工作按任务登记。拍摄、修图、发帖、客服、打包、配送、售后和技术维护都单独计数。普通任务有基础提成，夜间任务有加成，返工和因个人疏忽造成的损失要回到责任人身上。”

　　赵小贝盯着白板：“那我昨天接错尺码，客户退货，怎么算？”

　　“先看客服记录。如果页面写得不清楚，算青禾的流程问题；如果页面已经有尺码表，你仍然给了错误建议，才计入个人责任。责任不能靠谁嗓门大决定。”

　　沈临川问：“技术故障呢？”

　　“系统出了问题，先保证客户和商户的损失得到处理，再查故障原因。修复时间算你的工时，重复出现的同类故障算流程缺陷，不能每次都靠你熬夜补。”

　　林照在白板下面写出分钱顺序：先扣进货和运费，再留退款与售后备用金，之后提取设备与平台投入，剩下的才叫可分配利润。可分配利润里，百分之六十按任务提成，百分之二十作为团队奖金，百分之二十留在青禾。

　　他又写了一笔示例：一单服务收入一百元，扣掉材料与运费三十元，提留售后十元，剩下六十元进入任务池；拍摄记二十，修图记十，发帖记十，客服和打包各记五，剩余十元进入团队奖金。赵小贝拿出一张昨天的订单记录，按这套规则算出自己漏记了一项夜间客服，林照当场补进表格。

　　“团队奖金谁来决定？”赵小贝问。

　　“每周公开订单、成本和售后记录，大家一起核对。奖金按出勤、完成率和客户反馈分配，出现争议先看记录，记录不全就补登记。”林照说，“我也拿提成，但我负责的管理工时要写清楚，不能把老板两个字当成多拿钱的理由。”

　　屋里静了片刻。

　　这个方案没有让所有人立刻满意。赵小贝觉得夜间加成还不够，沈临川认为技术维护应该单独设底薪，柳老板则担心自己要承担太多客服成本。林照把每条意见写在白板上，逐一讨论。夜间加成从百分之十改到百分之十五，技术维护增加固定补贴，商户客服由青禾和商户共同承担，超出基础服务的部分另计费用。

　　苏清梨看着他把方案一遍遍改，忽然问：“如果最后大家还是有人觉得不公平呢？”

　　“先把规则写出来。规则解决不了的，就把问题留在当周，不拖到月底。”

　　“你准备让所有人签字？”

　　“签确认，不签卖身契。大家确认自己看过规则，也知道任务和收益怎么对应。以后有人加入，按同一套说明走。”

　　下午，林照把排班表贴到墙上。赵小贝负责周一、周三和周五的客服，沈临川负责后台和订单数据，林照负责商户沟通、采购与资金核对，苏清梨负责文案模板和高风险内容审核。柳老板的店由她自己承担现场售后，青禾提供平台记录和必要协助。

　　一张表把人从忙乱里分开，屋里却突然少了过去那种“谁有空谁上”的热闹。赵小贝盯着自己的排班，低声说：“这样看起来，周三晚上我确实少干一项。”

　　沈临川把新任务表推给他：“你周二的客服量最大。”

　　赵小贝看了几秒，没再说话。他拿起笔，在自己的任务栏后面补了一行：周二晚间客服，加班提前登记。

　　晚上，第一批按新规则结算的订单完成核对。金额不高，过程却比过去多了半小时。林照把表格拍照存档，又让所有人检查各自的任务记录。赵小贝发现一笔配送费漏记，主动补了上去。

　　“林哥。”他抬起头，“如果我以后想少做客服，多跑商户，可以换任务吗？”

　　“可以，提前一周说。换任务前先跟着别人学一次，不能把不会做的部分直接丢给团队。”

　　“那我想试试。”赵小贝笑了，“街上跑比盯电脑有意思。”

　　人开始按照自己的长处找位置，工作室的空气才重新松开。林照收起白板笔，疲惫从肩膀一路压到手腕。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老板的工作并非把所有问题自己扛住，而是让问题有归属、有记录、有下一步。

　　回家后，唐慧正把一叠大学用品清单压在饭桌上。她看了看林照的黑眼圈：“你现在每天赚多少钱？”

　　“还在核算。”

　　“那上大学的生活费怎么办？”

　　林照说自己能挣，唐慧却摇头：“能挣和要不要家里存一笔，是两回事。你去省城读书，房租、车费、书本和临时开销都要钱。妈妈身体好一点了，家里也该给你留一条退路。”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放着刚存下的三百元。“先存起来，等你开学再用。”

　　林照握着信封，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说厂里和青禾都需要现金，最后只说：“我会把账分开。”

　　第二天，苏清梨看完制度表，把最后一页翻到背面：“你把工时和提成写清楚了，可合作关系呢？”

　　林照抬头：“团队制度里不是有吗？”

　　“这是内部确认。以后商户、兼职人员、长期服务怎么约定，不能靠今天说过的话。口头约定迟早会出问题。”她把纸推回去，“你要学会做老板，下一课得学会把承诺写下来。”

　　林照看着那句被她圈出来的话，点了点头。工作室的制度表刚刚签完，第一份真正的合同已经在门外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