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飞扬网吧后面的工作室已经开了灯。
赵小贝趴在订单表上,眼睛熬得通红:“林哥,退款又多了。昨晚十几笔,现在二十多笔了。”
林照走到电脑前。后台的退款申请挤在同一段时间里,理由大多是“拍错了”。几条新评价却换了说法,有人写“卖假货”,有人说“图片和实物不一样”,还有人把商品页面截下来,配上一句“学生店也敢卖这种东西”。
工作室里刚冒出来的一点喜气,很快被压了下去。沈临川把论坛页面投到旧显示器上,几个账@号的头像和说法不一样,发帖时间却挨得很近。赵小贝低声道:“他们是不是一伙的?”
“先别下结论。”林照拉开椅子,“退款、差评、假货质疑,分开登记。”
苏清梨已经拿来三张白纸,在最上面分别写了“退款申请”“已收到货的投诉”“未收到货的质疑”。她看了一眼屏幕:“同一句话可以是误会,也可以是故意带节奏。证据没齐之前,公开说水军,等于替别人送一条新的把柄。”
林照点开第一张订单表:“沈临川,把昨晚零点前后的访客记录、外部链接、订单时间和付款状态按顺序排出来。赵小贝,联系已经付款的客户,先问清楚有没有收到货、商品有没有实际问题,别在电话里争辩。清梨,你跟我看商品页和客服记录。”
他把任务分下去,才发现桌上的凉豆浆还没动。苏清梨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先吃两口面包。你要是倒下,所有证据都得靠他们猜。”林照说自己没那么脆,她便低头翻开文件夹:“那就证明给我看。”她没有再催,林照拿起面包咬了一口,视线落回订单表。
第一类退款集中在零点十七分到零点三十六分。二十多笔订单的付款时间靠得很近,商品几乎都是红绳款或同一批配件。它们大多还没有进入发货环节,客服记录里也没有买家咨询尺码、颜色或发货时间的痕迹。
第二类投诉只有几笔,买家已经收到货,问题集中在裙子尺码和颜色。赵小贝逐个回访后,把聊天记录打印出来:“这两位确实提前问过尺码,客服按页面给了建议。其中一位说颜色和屏幕有差别,愿意按规则换货;另一位是裙子库存对不上,昨天我们让她等确认。”
苏清梨看完记录:“这两笔要单独处理。能换就换,运费按责任分。库存错配是我们的履约问题,不能因为现在有人闹,就把真实售后也归到恶意退款里。”
林照在表格上写下“先处理、留凭证”。他给那两位客户重新打电话,说明库存确认、换货和退款的时间,承认回复慢的地方,要求赵小贝把每次沟通时间一并登记。
电话打完,沈临川把新的页面调了出来:“商品详情没有改过。材质、颜色、尺码和预售说明都在,昨晚九点前后还有一次后台截图。外部链接进来的那些账@号,几乎没有停留,点进来以后直接拍同一款。”
“几乎?”林照问。
“有两个账@号看过裙子页面,后来也没买裙子。其他的路径很短,像是拿到链接就进来下单。”沈临川把访客记录放大,“同一条外部链接的参数一样,转发时间集中在零点前后。”
他又调出前一批已发货订单。第一笔江州单的付款时间、打包照片和快递单号能一一对应,照片里商品吊牌、包装和商品页面使用的是同一版信息;另外两单已经交给快递,物流状态也有时间记录。沈临川把页面字段逐项圈出来:“价格、库存、预售说明和预计三至五天发货都没改过。现在的质疑,至少不能用页面信息前后不一致来解释。”
林照盯着那串参数,眼前突然闪过一小段画面:客服窗口被人截屏,聊天里一句“可以全额赔”被放大,下面是一排质问,新的退款申请跟着不断跳出来。
画面只停了片刻。它没有告诉他谁发了截图,也没有给出退款最后会扩大到什么程度,只把一个局部风险推到他面前——客服一旦随口承诺,后面就会被当成青禾的统一口径。
林照按住眉心,拿起赵小贝刚打印的客服模板:“所有人先用这一版。已付款但未发货的,按订单状态核对;确定缺货的,给换款或退款选项;已经发出的,先查物流和打包记录,物流停滞的先核实再决定补发或退款;没有确认商品问题之前,不承诺额外赔偿。”
沈临川很快找出一单物流停滞的订单。打包照片、快递单号和付款记录都对得上,物流页面却一直没有更新。他把订单标成“待核实”,先联系承运方确认包裹是否已经入站;如果包裹遗失,再按客户选择补发或退款,不能把这单和集中申请“拍错”的订单混在一起。
苏清梨接过纸,用笔圈住最后一句:“还要补上‘如商品与页面描述不符,青禾承担相应售后责任’。你不能把边界写成拒绝负责。”林照说可以,她又指了指论坛上那句“卖假货”:“公开回应也一样。我们能证明什么,就写什么。商品页什么时候发布、材质信息从哪里来、订单什么时候付款、发货前怎么留档,都可以说明。真假结论要交给平台和能核验的人,别替别人把话说满。”林照看了她一会儿:“你来改第一版。”苏清梨低头打开电脑:“我改,你负责把记录补齐。”
苏清梨把电脑拉到自己面前。她先删掉“恶意退款”四个字,又删掉“部分账@号存在组织行为”的判断,最后留下几条事实:青禾已暂停相关订单的自动处理;已付款客户按订单状态逐一核对;商品详情、材质说明和预售规则均有页面记录;部分异常订单由同一外部链接集中进入,相关账@号和时间记录已提交平台核验;有疑问的客户可以通过客服登记,平台会同步收到证据材料。
林照补上了发货前拍照、快递单号和客服原始回复的保存说明,又把真正存在库存错配的两笔售后从公开回应中隐去姓名,只写明会按规则处理。
“这样看起来不够狠。”赵小贝凑过来,“他们都骂到脸上了。”
“回应要先把事实和责任边界说清,嗓门大小没有用。”苏清梨说,“客户只关心自己买到什么、什么时候能解决。先把这部分说清楚,其他判断留给证据。”
消息提示音在这时连续响了几次。论坛里有人转发了假货质疑,标题换成了“青河县学生店翻车”,评论区跟着出现几条相似回复。沈临川记录下每个账@号的发布时间,赵小贝则把已经付款客户分成三组:待发货、已发货、申请退款。
林照看着那张表,第一次清楚地算出这场风波的损失。退款会占住本来准备补货的现金,真实换货要多出一份包装和往返运费,客服从订单里抽出来,发货排期就会被拖慢。更麻烦的是,论坛上的一句假货质疑可能让原本准备下单的人停下来,爆单带来的转化优势正在被新的犹豫抵消。
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班级群里,陈砚发了一句:“大学还没上,先学会骗人卖货了?”后面跟着几个笑脸。
赵小贝皱眉:“这人怎么什么都能插一嘴?”
林照扫了一眼,没有回复。张扬很快在群里回了句:“人家至少把店开起来了,你除了发笑脸还会什么?”群里的消息很快刷过去,像一根短暂扎进来的刺,没能改变工作室里的节奏。
中午前,第一版回应发了出去。青禾没有公布买家信息,也没有直接点名任何账@号,只把商品页面、预售规则、订单处理方式、售后入口,以及同一外部链接集中引流的核验说明放在一起。苏清梨盯着发布页面,确认最后一句没有超出青禾能承担的范围,才让沈临川提交。
回应发出后,退款申请没有立刻停止。两笔真实换货被登记下来,几名未发货客户主动询问进度,论坛上的假货质疑也还在继续。好消息是,平台客服回传了受理编号,几条重复转发的内容被标记为同一外部链接引流。
“只算第一轮止血。”林照合上文件夹,“把原始记录备份两份,一份给平台,一份留在青禾。今天先把已付款客户处理完,晚上的回应只补新证据,不跟着情绪跑。”
沈临川忽然停在屏幕前:“外部链接最早的转发记录找到了。”
林照走过去。链接最早出现在一个临时账@号里,账@号没有实名,头像也换过。它的转发备注只有一句:“校园创业观察,区域复制案例。”
这几个字让林照的手指停在桌沿。
周闻舟之前提过,有个做校园创业观察的朋友想来看看。廖子昂照着错误方案发帖的时间,也和这类说法出现过重合。重合只能说明需要继续查,不能替他把答案写出来。
“先保存。”林照说,“把账@号、链接参数、转发时间和所有截图一起归档。暂时别告诉其他人这意味着什么。”
苏清梨看了他一眼:“你想到谁了?”
“想到一条需要核对的线。”
“那就只说核对后的话。”她把文件夹递回来,“别让猜测先替你做决定。”
林照接过文件夹,看到第一页上密密麻麻的时间和订单编号。退款还在增加,平台受理也没有给出最终结果,论坛上的质疑随时可能再换一个标题卷回来。
可那条链接已经留下了痕迹。
痕迹的尽头,暂时只露出一个与周闻舟有关的名字影子。至于这道影子是不是伸手的人,还要等下一轮证据自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