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板的供应商在江州小商品批发市场。那地方林照前世很熟。真正的原因在于任何早期电商项目都绕不开这种地方。拥挤的档口,堆成山的货,老板们嘴上说着最低价,眼睛却时刻看你能不能吃量。这里不相信故事,只相信现金、速度和复购。
第二天一早,林照带着赵小贝去了江州。同行的还有柳老板。她原本不放心把货源交给几个学生谈,后来又觉得林照说得有道理:青禾要做线上订单,必须自己理解供应端。她索性一起去,看这帮年轻人到底能谈出什么。
批发市场里人声嘈杂。赵小贝刚进去就被各种吆喝声冲得头晕。“林哥,这地方比论坛热闹多了。”
“这里每一个摊位,都是一个小数据库。”林照说。赵小贝没听懂。柳老板却看了林照一眼:“你说话总像藏着半句。”
林照笑笑。他们先去柳老板常拿货的档口。档口老板姓廖,四十多岁,穿着花衬衫,手里拿着计算器。看见柳老板,他笑得熟络;看见林照和赵小贝,笑容就淡了一点。
“柳妹子,今天带学生来进货啊?”柳老板没绕弯:“廖哥,我想补几款昨天卖得好的货。”廖老板翻了翻单子。
“可以啊,老规矩,现款现货。”柳老板有些为难。青禾刚起步,订单不多,现金也不能压太多库存。她想小批量补货,但小批量在批发市场没有议价权,更别说拿账期。
林照把打印好的订单数据放到柜台上。廖老板瞥了一眼。“这是什么?”
“昨天晚上到今天上午的订单和咨询记录。”林照说,“浅蓝裙子成交三件,咨询十一人;白衬衫成交两件,咨询七人;银饰礼物款成交四件,咨询十六人。”廖老板笑了。“几个小单,也拿来谈?”
赵小贝脸一红。柳老板也有点尴尬。林照却很平静。
“小单才要谈清楚。我们今天不拿大货,只拿能快速周转的小批量。每款先补十到二十件,三天看数据。如果转化稳定,再追加。”廖老板摆摆手:“你这太麻烦。我这儿每天走货那么多,没空陪你们试。”这话不算客气。
柳老板脸色有些不好。林照没有急。他又拿出几张商品图。
“这些是我们拍的图,帖子和淘宝店都用了。廖老板,你的货现在在很多店里卖,但大多数店拍得很差。如果我们能把其中几款跑出来,后续不只是柳姐一家拿货。”廖老板手指一顿。“什么意思?”
“青禾影像现在服务本地几家店。以后如果同款在不同店铺卖,我们可以通过内容和订单数据判断哪款适合青河市场。你不需要盲目铺货,可以看数据备货。”廖老板终于认真看了林照一眼。“你多大?”
“十八。”“刚高考完?”“嗯。”
廖老板笑了:“现在学生都这么会吹?”林照也笑:“所以我不让你赊大货。第一批我们现款拿,但价格按二级批发价走。三天后如果复购,再谈小额账期。”廖老板拿起计算器敲了几下。
“二级批发价,你量不够。”“量现在不够。”林照说,“但你给的是一个测试价,不是长期价。你损失不了多少,却能多一个线上出货渠道。”廖老板沉默。
批发市场的人精明,但也现实。林照没有空口要优惠,而是把风险切小:第一批现款、小批量、测试价、三天复购再谈账期。这让对方难以直接拒绝。柳老板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谈货太实诚。她只会问便宜点,廖老板当然不愿意。林照却是在给对方算另一笔账。
最后,廖老板松口。“行。三款,每款十件,按二级价给你们。账期别想,三天后你们真能复购,再说。”赵小贝差点欢呼。
林照却继续道:“还要一个条件。”廖老板眉头一皱:“你别得寸进尺。”“不是价格。”林照说,“我们需要商品基础信息。材质、尺码、颜色、补货周期,必须写清楚。否则线上售后会出问题。”
廖老板不耐烦:“这些问柳妹子不就行了?”“源头信息最准。”廖老板看了他几秒,最后让伙计拿来货单。
“自己抄。”赵小贝立刻上前。沈临川虽然没来,却提前给了他一张字段表。商品编号、供应商、进货价、建议售价、库存、补货周期、材质说明。赵小贝一边抄一边小声骂沈临川事多,手却不敢停。
谈完第一家,林照没有急着走。他带着柳老板又看了两家档口。重点是比价、看款、问补货速度。
柳老板越看越心惊。“小林,你以前真没做过服装?”“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问这些?”“所有生意底层差不多。”林照说,“货、钱、账期、交付、售后。品类不同,问题一样。”柳老板沉默半晌。
“你要是早生几年,我都想让你来给我当合伙人。”赵小贝在旁边嘿嘿笑:“柳姐,现在也不晚啊。”柳老板瞪他:“少贫。”
下午回青河,第一批补货到位。工作室里,沈临川把商品信息录入后台。苏清梨检查详情页,要求把材质和尺码写得更清楚,避免买家误会。晚上,淘宝店重新上架。
库存数量第一次和后台同步。看着商品页面从“仅剩两件”变成“库存十件”,赵小贝长长松了一口气。“终于不怕卖没了。”
沈临川冷冷道:“卖不出去更可怕。”话音刚落,后台响了一声。新订单。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赵小贝眼睛瞪大。
柳老板捂住嘴。苏清梨也停下笔。林照看着订单来源,发现大部分来自论坛新帖和老帖回流。
内容还在发酵。青禾的第一套小闭环,开始转动。就在大家忙着确认订单时,周闻舟发来私信。
“听说青禾开始出单了。正好我有个做校园创业观察的朋友想来看看,也许能帮你们介绍投资人。”林照看着“投资人”三个字,眼神冷了下来。周闻舟来得比他预想中更快。
林照没有立刻回复。他把周闻舟的消息给苏清梨和沈临川看。赵小贝也凑过来,看到“投资人”三个字,眼睛一下亮了。
“林哥,投资人是不是给钱的?”沈临川冷冷道:“也可能是拿东西的。”苏清梨看向林照:“你准备见?”
“见。”林照说。“你明明不信他。”“不信,才更要知道他想看什么。”
苏清梨皱眉。她已经听过这类回答很多次。林照总是这样,越是不信谁,越要把对方放近一点看。理性上她能理解,情感上却不喜欢。“那这次先定边界。”她说。
林照点头:“你来定。”这句话让苏清梨一怔。林照把白板推到她面前。
“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写下来。”苏清梨看着他,神色缓和了一点。她写下三列。
可公开:业务方向、已上线商品、公开帖子、基础服务价格。可模糊:订单增长、商户数量、团队分工。禁止透露:后台结构、供应商价格、真实转化率、后续运营方案。
沈临川难得点头:“这比赵小贝靠谱。”赵小贝不服:“我也知道供应商价格不能说。”“你刚才看到投资人三个字,眼睛都快发光了。”
“那是正常反应!”林照看着白板,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一次普通会面。这是青禾团队第一次共同守边界。
这条边界不只防外人,也是在提醒他自己:青禾要往前冲,但不能把信任也当成筹码烧掉,尤其不能重蹈前世覆辙。
周闻舟第二天发来会面地点,约在一家安静的茶馆。林照没有单独赴约,带上了苏清梨和沈临川,却提前说明两人只参与公开业务部分。周闻舟见到这阵势,笑着说:“你对我防得很严。”
“第一次见面,严一点更省事。”林照把青禾影像的公开介绍递过去。周闻舟翻完,提出可以帮他们接触省城的商户资源,条件是参与运营决策,并查看完整转化数据。林照问:“具体投入是什么?决策权占多少?合作失败怎么退出?”
周闻舟没有马上回答,转而夸沈临川的技术能力,又说苏清梨的文案很有潜力。苏清梨保持沉默,沈临川则把茶杯往后移了移。林照看着这一幕,确认周闻舟在试探团队成员的反应和彼此关系。
谈话结束时,周闻舟只留下了一份资源清单,没有正式合同。林照收下清单,约定双方各自核实。回去的路上,苏清梨问:“你觉得他会把资源真的给出来吗?”林照说:“看他下一步愿不愿意先做一件没有控制权的事。”
沈临川补充:“如果他只想看后台,我建议把他放在门外。”林照点头。供应商谈判还没开始,青禾第一次面对的外部合作谈判已经结束。三个人带回来的不是融资,却带回了共同守边界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