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闻舟来的时候，带了一位“朋友”。那人姓廖，名叫廖子昂，自称在江州做校园创业项目观察，也认识几个天使投资圈的人。二十多岁，头发打理得很精致，说话时总喜欢把“模式”“赛道”“规模化”挂在嘴边。赵小贝听得一愣一愣。

　　沈临川听了五分钟，表情已经写满不耐烦。苏清梨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只低头记周闻舟和廖子昂问过的问题。林照注意到了。

　　她已经习惯帮他守秘密。周闻舟走进飞扬网吧后面的临时工作室时，表现得很自然。没有嫌弃房间旧，也没有对堆在角落的衣服和纸箱露出惊讶。他甚至认真夸了一句：“很有早期团队的感觉。”

　　这句话听起来舒服。也很周闻舟。他总能把简陋说成潜力，把混乱说成生命力，让人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很有价值的事。

　　廖子昂则直接得多。“你们现在日订单多少？客单价多少？毛利多少？获客成本怎么算？有没有考虑复制到江州其他学校？”赵小贝听得头皮发麻。

　　沈临川冷冷道：“你问这么细，是要投资还是要抄？”工作室里瞬间安静。廖子昂脸色一僵。

　　周闻舟笑着打圆场：“技术同学很有警惕性，这是好事。我们只是想了解项目，不会越界。”林照看了沈临川一眼，没有责怪。沈临川说话难听，但问题问得对。

　　“青禾现在还小。”林照说，“数据没有到谈投资的程度。”廖子昂不以为然：“早期项目看的是想象空间，不是现有数据。你们现在做本地商户图片、论坛引流和淘宝店，本质上可以复制。只要钱进来，就能快速铺团队、补贴商家、抢占市场。”补贴。

　　林照听见这个词，心里冷笑。前世太多项目死在这两个字上。没有履约能力时补贴，会把团队拖进现金流黑洞；没有供应链能力时补贴，会把订单变成灾难；没有留存能力时补贴，买来的不是用户，是羊毛党。

　　周闻舟看似随意地问：“林照，你怎么看？如果要快速做大，补贴是不是绕不开？”这个问题，才是他今天真正想问的。林照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桌上的订单表、商品图、苏清梨改过的文案、沈临川写的后台字段。真正的方案当然不是补贴。至少现在不是。

　　青禾当前最重要的是打磨商品、内容、履约和信用，烧钱买来的虚假繁荣暂时放在后面。但周闻舟想听核心。那就给他一份“核心”。

　　林照拿起白板笔。“如果只是想快速做大，有一套办法。”廖子昂立刻坐直。

　　周闻舟也看向白板。林照写下四个词：低价引流。

　　商户补贴。学生代理。区域复制。

　　“第一步，用低价爆款吸引学生群体。比如九块九银饰、十九块九裙子，靠论坛和同学群传播。”廖子昂点头：“对，低价容易起量。”“第二步，给商户补贴拍摄和推广费用，先让他们进来。”

　　“第三步，招学生代理，每个学校找几个兼职，按订单提成。”“第四步，把这套模式复制到江州各高校周边商圈。”林照说得很顺。

　　顺到赵小贝都听得热血沸腾。“林哥，这听起来真能干啊。”苏清梨却皱起眉。

　　她本能觉得不对。沈临川也抬头看了林照一眼，眼神很冷。他看出了问题。

　　这套方案表面漂亮，实际上现金流压力极大。低价引流会压低毛利，商户补贴会占用现金，学生代理会带来管理混乱，区域复制会让履约失控。对青禾这种刚跑通单点闭环的小团队来说，真这么做，死得比谁都快。周闻舟却没有立刻评价。他拿着笔，认真记下几个关键词。

　　“这套打法很激进。”“激进才快。”廖子昂说，“早期就要抢速度。慢慢打磨，机会就被别人拿走了。”林照笑了笑：“看团队选择。”

　　周闻舟看向他。“那你会这么做吗？”林照把笔放下。

　　“还没想好。”这是一个模糊答案。也是一个诱饵。

　　周闻舟没有追问，反而换了话题，问起青禾影像的商户合作方式、拍摄收费和论坛发帖节奏。林照答得都不深，只给方向，不给细节。半小时后，周闻舟和廖子昂离开。廖子昂临走前还说：“林照，你这个项目有点意思。别太保守，年轻人就要敢冲。”

　　林照笑着点头。等两人走远，沈临川第一个开口。“你刚才那套方案是错的。”

　　赵小贝一愣：“错的？”“低价引流、商户补贴、学生代理、区域复制，每一步都吃现金流。”沈临川冷声说，“我们现在连库存同步都刚做好，真这么干，三天就乱。”苏清梨也看着林照。

　　“你故意的？”林照没有否认。赵小贝倒吸一口气。

　　“林哥，你给他们假方案？”“不是假。”林照说，“是错误阶段的方案。大公司有钱、有团队、有供应链，也许能试。现在的青禾不能。”苏清梨皱眉：“可你明知道他们可能拿走。”

　　“我就是要看他们会不会拿走。”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苏清梨的表情变了。

　　“林照，你是不是连合作的人都要算计？”她问得很直。林照看着她，一时没有回答。

　　他不能告诉她，周闻舟前世就是这样一点点靠近，一点点套取核心，再把别人的东西包装成自己的筹码。他也不能告诉她，有些人如果不试探，就永远不知道他靠近你时手里有没有刀。“周闻舟不可信。”林照最后只说。“为什么？”

　　“直觉。”苏清梨明显不满意这个答案。“直觉不能成为你故意误导别人的理由。”

　　沈临川忽然插话：“如果对方本来就想套方案，这不叫误导。”苏清梨看向他：“问题是我们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他想套。”赵小贝被夹在中间，完全不敢说话。

　　林照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就是苏清梨。她会帮他反击造谣，也会在他越界时盯住他。

　　他并不讨厌。甚至觉得庆幸。“你说得对。”林照道，“所以这次我只给了他们一套公开层面也能想出来的方向，没有泄露真实运营细节，也没有让他们因此立刻损失。接下来我会看他们怎么用。如果他们没有拿走，就当一次无效试探。”

　　苏清梨看着他。“如果他们拿走呢？”“那就证明他们不该进核心。”

　　她沉默很久。“我不喜欢你这样。”“我知道。”

　　“但我会看着你。”苏清梨说，“别越线。”林照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好。”

　　当天晚上，沈临川的论坛监控工具抓到一条新帖。这条帖子由廖子昂发布，周闻舟没有直接出面。

　　标题：《校园商圈低价引流新模式：学生代理能否改造县域电商？》帖子里没有提青禾。

　　但低价引流、商户补贴、学生代理、区域复制，四个关键词一个不少。沈临川调出发布时间，发现帖子发布在他们离开不到两小时后；正文还沿用了白板上“九块九银饰、十九块九裙子”的具体例子。赵小贝看完，脸都绿了。“还真拿走了？”

　　沈临川冷笑：“这叫不越界？”苏清梨没有说话。林照看着屏幕，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周闻舟没有亲自发。他仍然体面，仍然干净，仍然让别人站在前面。这一点与前世的套路重合。

　　林照合上电脑。“现在至少有了可验证的异常证据。”窗外，飞扬网吧的霓虹灯闪了一下。

　　青禾的第一个外部试探，正式落地。苏清梨没有因为证据出现就立刻高兴。她看着那篇帖子，反而更沉默。

　　“你猜中了。”她说。“嗯。”“可我还是不喜欢这种方式。”

　　林照没有反驳。苏清梨把笔记本合上：“我知道你有很多事不能说，也知道周闻舟可能真的有问题。但林照，如果你以后习惯用错误信#息试探所有人，你会越来越难相信别人。”这句话比她刚才的质问更重。

　　林照看着她，心里微微一沉。前世他就是这样走到最后的。每个人都要防，每句话都要算，每份合同都像陷阱。到后来，他的公司越来越大，身边却越来越冷。这一世，他不想再重复那条路。

　　“我会记住。”他说。苏清梨看着他，确认他不是敷衍，才轻轻点头。沈临川在旁边把廖子昂的帖子存档，顺手截取了关键词、发布时间和信#息。

　　“证据留好了。”他说。赵小贝小声问：“那我们要反击吗？”林照看向后台。

　　新订单还在增加。“不急。”他说，“真正的反击不是骂回去。”“那是什么？”

　　“爆单。”他拿起白板笔，在真正的运营方案旁边写下三个词：内容预热。

　　限时预售。社群转化。这才是青禾下一步要做的事。

　　当天晚上，林照把内容预热拆成三篇帖子，把预售数量压在现有库存以内，又给每个订单设置发货截止时间。苏清梨负责检查文案，沈临川负责页面和统计，赵小贝联系商户确认库存。每个人手里都有一项能独￥立完成的任务，也都有一个必须交回的结果。

　　林照看着白板上的时间线，预见里那道模糊的光再次向前延伸。他能看清的范围比最初更远，却仍然看不见所有人的选择。于是他把不可控部分写成预案：库存不足就下架，物流延误就主动通知，舆&论继续发酵就只公开事实。

　　苏清梨把最后一处错字圈出来，抬头说：“这次先相信流程。”林照点头。青禾的下一次反击即将开始，靠的是一份能执行的方案，以及每个人愿意把自己的那一段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