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影像的临时工作室，终于有了第一张流程图。不是挂在墙上的漂亮海报。是一张被胶带贴在白板上的手写表。

　　拍摄。修图。文案。

　　论坛发布。咨询记录。到店反馈。

　　成交登记。售后回访。赵小贝站在白板前，挠头看了很久。

　　“林哥，咱们不是拍照吗？怎么越弄越像开公司了？”沈临川在电脑前冷冷道：“因为你以为拍照就是按快门。”赵小贝不服：“那你以为写代码就是敲键盘？”

　　“至少我敲得比你有用。”两人又要吵。苏清梨把一叠文案放到桌上，淡淡道：“吵架不计入工作流程。”

　　赵小贝立刻闭嘴。林照看着这一幕，心里反而踏实。小团队最开始就是这样，乱，吵，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什么岗位。但只要每个人都能在真实事务里找到位置，混乱就会慢慢变成分工。

　　这天上午，柳老板提出一个新问题。“论坛能带人到店，可有些人问能不能外地寄。”林照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以开淘宝店。”柳老板愣住：“淘宝？我听说过，但没弄过。那东西是不是很麻烦？”“麻烦。”林照说，“但必须做。”

　　2008 年，淘宝已经不算新鲜，但在青河县这种地方，很多商户仍觉得那是大城市年轻人玩的东西。县城老板更习惯现金、熟人、到店试穿。网上付款、快递发货、售后评价，对他们来说都像一堆麻烦。可林照知道，再过几年，所有线下商户都会被迫学会这些麻烦。早一天学会，就早一天吃到红利。

　　柳老板有些犹豫：“要不先算了？本地能卖就行。”“本地是第一步。”林照说，“淘宝店不是为了马上卖全国，是为了打通流程。有人下单，我们就知道客服怎么接、库存怎么管、快递怎么发、评价怎么留。”沈临川抬头：“后台也要跟上。”

　　他已经做出一个很简陋的订单表。商品编号、尺码、颜色、库存、咨询来源、成交状态、发货状态。界面丑得赵小贝看了直摇头，但能用。

　　“你这个太丑了。”赵小贝说。沈临川面无表情：“丑不影响记录订单。”“影响心情。”

　　“你的心情不在需求文档里。”苏清梨忍不住笑了一下。林照敲了敲桌子。

　　“先上线。”淘宝店注册并不顺利。身份证、联系方式、店铺名、商品分类、图片规格、价格、运费模板，每一步都有人卡壳。柳老板对着页面看得头疼，赵小贝填错两次地址，沈临川嫌淘宝后台慢，苏清梨则盯着商品描述里每一句承诺。

　　“这里不能写‘绝对显瘦’。”她说。柳老板不解：“大家都这么写。”“那也不能写。”苏清梨说，“身材不同，效果不同。可以写剪裁特点，不能写绝对效果。”

　　林照点头：“听她的。”柳老板看了看苏清梨，又看了看林照，笑道：“小林，你挺听她话啊。”苏清梨耳尖微红：“我是为了避免售后纠纷。”

　　林照很自然地接了一句：“她说得对。”赵小贝在旁边用手挡住嘴。苏清梨瞪他：“笑什么？”

　　“没，售后纠纷很严肃。”第一批上线的商品只有六件。两条裙子，两件衬衫，一双鞋，一款银饰。

　　数量少得可怜。但每一件都有清晰图片、尺码说明、材质说明、到店试穿提示和售后规则。晚上八点，淘宝店终于上线。

　　店名：青禾选物。柳老板看着页面，表情有些复杂。“我这衣服，真放到网上了？”

　　“只是开始。”林照说。开始两个字，对柳老板来说像鼓励，对林照来说却是另一层意义。前世青禾最早也不是庞然大物。

　　它从小商户的商品、订单、履约和信用开始，一点点连成系统。后来资本看见了价值，也看见了控制权。林照这一世重新从最小的地方开始，真正的原因在于底层必须扎稳。帖子引流开始。苏清梨把论坛文案改成更适合淘宝转化的版本，不直接催人下单，而是告诉本地用户：可以到店试，也可以线上拍；不确定尺码可以先咨询；外地同学也能买。

　　这正好戳中高考后即将各奔东西的学生。第一个订单出现在晚上九点十七分。赵小贝第一个叫起来。

　　“来了！来了！有人拍了！”柳老板差点把水杯碰倒。沈临川立刻记录订单编号。

　　苏清梨看着购买备注：“她说要送去江州，给同学。”林照没有让大家兴奋太久。“按流程走。”

　　客服确认。库存核对。包装。

　　地址。发货时间。售后提醒。

　　每一步都写下来。赵小贝一边忙一边嘀咕：“林哥，一个小订单至于吗？”“至于。”林照说，“第一单怎么做，决定后面一百单会不会乱。”

　　第二单在半小时后出现。第三单来自本地用户，要求明天到店试穿。工作室里气氛越来越热。

　　柳老板看着后台，眼里已经有了兴奋。“这要是真能做起来，我以后是不是不用天天守店？”“暂时还得守。”苏清梨很认真地说，“线上承诺越多，线下越不能掉链子。”

　　柳老板笑：“小姑娘，你比我还像老板。”苏清梨被说得不好意思。林照看着后台，又看了一眼沈临川的订单表。

　　“库存还有多少？”柳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浅蓝裙子……店里只剩两条。白衬衫三件。银饰那款也不多。”

　　赵小贝愣住。“那要是继续有人买呢？”沈临川冷冷道：“就会超卖。”

　　这个词让柳老板听得心里一慌。林照却很平静。“所以明天谈供应商。”

　　“谁去？”“我去。”林照说，“带订单数据去。”他看着后台不断刷新的咨询记录，知道青禾的第一条闭环已经打通。

　　但真正的生意，从来不是卖出第一单。是第一单之后，能不能接得住。当天夜里，工作室没有立刻散。

　　赵小贝负责把第一批订单逐条抄到纸上，沈临川则把后台里的状态改成不同颜色：待确认、待发货、已发货、待回访。苏清梨拿着红笔，把客服话术改得更像人话。“这句‘亲，保证满意’删掉。”赵小贝抗议：“网上不都这么说吗？”

　　“所以更要删。”苏清梨说，“你保证不了满意，只能保证真实描述、按时发货和合理售后。”柳老板越听越心虚。她过去卖衣服，很多话都是顺嘴说。什么显瘦、百搭、谁穿都好看，顾客听了也习惯。可到了网上，每一句话都留下记录，随时可能变成售后纠纷。

　　“那客服也太难了。”柳老板叹气。林照说：“难是好事。难的地方，就是门槛。”他把流程表重新整理了一遍。

　　第一，客服只能按商品详情回答，不确定就问店主。第二，库存每天两次核对。第三，发货前拍照留档。

　　第四，售后问题统一记录，不许私下承诺。第五，每晚复盘。赵小贝看着那五条，脸都皱了。

　　“林哥，我怎么觉得赚钱比打游戏累多了？”“游戏输了还能重开。”沈临川说，“订单错了要赔钱。”快到十一点时，唐慧来到工作室。

　　她是来给林照送外套的。看到满屋子人和堆在桌上的衣服、纸箱、订单，她愣了很久。“你们这是……开店了？”林照有些心虚：“算刚开始。”

　　唐慧没有当场责备他，只把外套放到椅背上。“忙可以，别忘了吃饭，也别忘了志愿。”苏清梨在旁边低声说：“阿姨，我会提醒他。”

　　唐慧看了她一眼，笑意柔和了些。“那就麻烦你了。”苏清梨耳尖一红。

　　淘宝店上线后的第一个小时，访客数量很少，只有几个人点开商品页，没有人下单。赵小贝盯着后台，几次想改标题，沈临川提醒他先看数据来源。林照让大家把页面从顾客角度重新走一遍：图片是否清楚，规格是否容易找到，运费是否写明，咨询按钮是否能正常使用。

　　第二个小时，一个顾客留言询问发货时间。赵小贝按照模板回答，随后把问题记录进售后表。柳老板发现对方关心的是礼盒包装，立即拍照补充到详情页。页面更新后，咨询开始增加。第一笔网店订单在下午四点成交，金额不大，要求却很具体：周末前收到，包装不能磕碰。

　　林照把订单拆成备货、检查、包装、发货和回访五步，要求每一步都留下时间。唐慧送来的晚饭凉了又热，工作室里的人轮流吃。苏清梨看着他们忙碌，提醒林照把“团队工作时长”也填进表格。林照没有推辞，直接给每个人安排了结束时间。

　　夜里，第一单物流单号录入后台。沈临川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一个订单比我写一晚上代码还麻烦。”林照看着那条单号：“所以它更值得认真对待。用户交出来的是信任，先把这一单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