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扬网吧白天很安静。高考结束后，来上网的学生多了不少，但真正热闹通常在晚上。白天的大厅里只有零散几个人，风扇吹着烟味和泡面味，键盘声敲得懒洋洋。赵小贝坐在吧台后面，叼着吸管喝汽水。

　　看见林照进来，他立刻坐直。“林哥，今天不看行情了？”“不看。”

　　赵小贝眼睛一亮：“那是有新活？”林照把一张纸推过去。“我想找一个会做网站、会写小程序、最好还能搭简单订单系统的人。”

　　赵小贝眨了眨眼。“林哥，你说的这种人，在青河不好找。”“飞扬网吧没有？”

　　赵小贝挠头，表情有点微妙。“有倒是有一个，就是人不太正常。”“怎么不正常？”

　　“成天坐最里面那台机子，写一堆看不懂的代码。别人玩游戏，他写代码；别人看电影，他还写代码。网管说他欠了三天机费，他就给人做了个自动计时小工具抵账。学校老师说他不务正业，他爸妈来网吧抓过他好几次。”林照心里一动。“叫什么？”

　　“沈临川。”赵小贝压低声音：“不过他脾气怪，不爱搭理人。你要找他做网站，可能比找陈怀山还难。”林照笑了笑：“带我去看看。”

　　网吧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一个瘦高少年正坐在电脑前。他头发有些乱，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代码。旁边放着半瓶矿泉水和一个冷掉的包子。他敲键盘的速度很快，像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赵小贝清了清嗓子。

　　“沈临川。”少年没回头。“机费不是下午才到？”

　　“不是催机费。”赵小贝说，“有人找你做项目。”沈临川终于停下手，转过头。他的眼神很淡，带着一种被打断后的不耐烦。

　　“不做。”赵小贝尴尬：“你都没问什么项目。”“本地商家网站，图片展示，留言板，联系方式，最多再加个订单表。”沈临川推了推眼镜，“这种东西没意思。”

　　林照笑了。“你怎么知道？”“来找我的人都这样。”沈临川说，“开店的想做网站，卖货的想做页面，最后都只问一句，能不能便宜点。做出来没人维护，没人更新，过两个月域名都忘了续。”

　　他说得很快，也很准。林照没有反驳。“所以我不只做网站。”

　　沈临川看着他。“那你做什么？”“订单、商品、客户、评价、履约记录。”林照说，“网站只是外壳，真正有价值的是商户信用和交易数据。”

　　沈临川的眼神终于变了。他转过身，认真看了林照一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2008 年，在青河县，做商户信用和交易数据？”沈临川语气里带着嘲讽，“你觉得县城老板会把这些东西交给你？”“不会一开始就交。”林照说，“所以先从商品图、展示帖、试订单开始。让他们看到效果，再让他们愿意把更多信息放进来。”

　　沈临川沉默了。赵小贝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却敏锐地发现，沈临川没有再说“不做”。林照把青禾影像的草案递过去。

　　沈临川只扫了两眼，眉头就皱起来。“太土。”赵小贝差点喷汽水。

　　林照倒是不生气：“哪里土？”“名字还行，业务写得像照相馆加小广告。你如果只是拍商品图，用不着找我。你要做订单系统，就要先想清楚数据结构。商品、客户、订单、状态、付款、发货、评价，至少要分开。”他拿过纸，在背面画了几个方框。

　　商品表。商户表。订单表。

　　客户表。评价表。线条一连，雏形出来了。

　　林照看着那些方框，心里微微一松。找对人了。沈临川不是普通会写网页的人。他有系统意识。

　　“你学过数据库？”林照问。“网上看过。”“谁教你？”

　　“没人。”这两个字说得很平。但林照知道，在 2008 年的青河县，一个没人教却能摸到这些概念的少年，意味着什么。

　　未来很多所谓天才，真正的原因在于没有路的时候，自己把路扒出来了。“你现在在写什么？”林照问。沈临川下意识把屏幕切了一下。

　　林照还是看见了。一个简单的论坛爬虫。沈临川表情有些警惕：“练手而已。”

　　“能抓本地论坛帖子标题、回复数和发布时间？”沈临川沉默两秒：“能。”“能按关键词排序？”

　　“能。”“能每天自动跑一次？”“能，但网吧电脑不稳定。”

　　林照笑了。“那就够了。”沈临川皱眉：“你想干什么？”

　　“先做一个本地论坛热帖监控。”林照说，“青禾影像要靠内容引流，我们需要知道本地人正在聊什么。重点是找话题入口，不能盲发广告。”沈临川眼神彻底认真起来。这不是普通小老板会提的需求。

　　“你为什么懂这些？”林照没有回答。他只是说：“因为我要做的，不是一个照相馆。”

　　沈临川盯着他看了很久。“你能给多少钱？”赵小贝一听，立刻松口气。

　　谈钱就说明有戏。林照说：“前期不高。第一个月六百，外加项目提成。工作地点暂时在网吧后面的空房间。你可以继续写自己的东西，但青禾的代码和数据不能外传。”沈临川冷笑：“六百就想买断我？”

　　“不是买断。”林照说，“是给你一个真实项目。你可以继续写玩具，也可以做一个会被商户使用、会产生订单、会有人骂你也会有人依赖你的系统。”沈临川沉默了。这句话打中了他。

　　他不缺练手。他缺的是一个证明。老师说他不务正业，父母说他整天泡网吧没出息，同学觉得他怪。他写了很多小工具，却没有一个真正被人认真使用。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空谈？”沈临川问。林照把江北职院订单、建国五金论坛回应、陈氏地产付款确认的复印件拿出来。“这些是我过去半个月做的事。”

　　沈临川一张张看。他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怀疑，再变成沉默。“你真是刚高考完？”

　　“嗯。”“那你比我还不正常。”赵小贝在旁边小声道：“我早说林哥不是一般人。”

　　沈临川把文件放下。“我可以试。”林照伸出手：“欢迎加入青禾。”

　　沈临川没有立刻握。“先别说加入。”他说，“三天内，你给我一个真实商户、真实商品、真实订单目标。你证明这不是空谈，我再决定。”林照收回手，没有尴尬。

　　“可以。”离开网吧时，赵小贝兴奋得不行。“林哥，成了？”

　　“半成。”“他都答应试了，还半成？”“技术人不怕难。”林照说，“怕项目假。”

　　赵小贝没听太懂。林照回头看了一眼网吧最里面的位置。沈临川已经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上的代码继续跳动。

　　三天。真实商户，真实商品，真实订单目标。这要求很苛刻。

　　但正好。青禾影像需要的第一枪，不能只是漂亮话。必须打中一个能看见结果的生意。

　　当天晚上，沈临川没有立刻回家。他坐在最里面那台机子前，把林照留下的草案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不算漂亮，甚至有些地方只是关键词，可那些关键词像一根根钉子，钉住了他过去一直说不清的东西。商品。订单。客户。信用。

　　他以前写过很多小工具，网吧计时、论坛抓取、小游戏外挂检测，每一个都能让他短暂兴奋，却很快又变成没人真正使用的玩具。林照说要让系统被人依赖，这句话很狂，却也很具体。沈临川把纸折好，塞进书包。网吧门口，他父亲正黑着脸等他。

　　“又在这儿混？”沈临川沉默。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低头挨骂。可这一次，他忽然抬起头。“我接了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三天后给你看。”说完这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被一个真实项目需要，竟然能让人说话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