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地产十五万付款确认签下后，建国五金终于从最危险的边缘退回来半步。半步很短。却足够让人喘气。

　　工人工资补了一部分，小额供应商结清了两家，王叔和几个大额供应商也愿意签分期。江北职院的订单正在赶，卫生院急单也进入排产，银行那边的初审材料没有被陈怀山一句举报卡死。林建国这几天走路都比以前有力。唐慧却开始担心另一件事。

　　“小照，你最近还去营业部吗？”早饭桌上，她把粥推到林照面前，问得很轻。林建国夹菜的手也停了一下。

　　父母都知道林照靠期货短线赚过钱，也知道这笔钱救了急。可越是亲眼见过钱来得快，他们越怕他陷进去。林照喝了一口粥。“不去了。”

　　林建国抬头：“真不去了？”“短期不做了。”林照说，“期货只能救急，不能当主业。继续盯盘，只会让更多人注意我，也会让家里误以为钱可以一直这么来。”唐慧明显松了口气。

　　林建国却有些复杂。他一边怕儿子继续碰风险，一边又清楚厂里还缺钱。人就是这样，没见过快钱时怕它害人，见过之后又难免惦记它能救命。“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林建国问。

　　林照把一张纸放到桌上。纸上写着四个字：青禾影像。

　　林建国盯着看了半天。“影像？拍照？”“拍商品图、证件照、本地商户展示图，也做简单网页和论坛推广。”

　　林建国更听不懂了。“咱家刚把厂子救回来，你不想着多接五金订单，去拍照？”唐慧也有些迟疑：“小照，你是不是太累了，想歇歇？想歇可以歇，不用非得又弄个新东西。”

　　林照摇头。“不是歇。”他把早上刚从本地论坛打印下来的几张帖子放到桌上。第一张是陈砚找人发的诬陷帖，第二张是他实名回应后的转发截图，第三张是几个本地商户在论坛里发的简陋广告。

　　“爸，妈，你们看这些店。”林建国皱眉：“卖衣服的、修电脑的、卖家具的……怎么了？”“他们都有货，也都有店，但在网上表达得很差。”林照说，“照片糊，价格乱，文案像小广告。别人一看就不信。”

　　“县城里谁在网上买东西？”林建国说，“大家不都去街上看？”“现在是这样。”林照道，“但以后不是。”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

　　前世，电商真正爆发之前，最先被淘汰的最先被淘汰的，往往是不会展示货的人。同样一件衣服，有人拍得像地摊，有人拍得像品牌；同样一家小厂，有人只会说“质量好价格低”，有人能把产品、交付、案例和信用讲清楚。互联网最早吃掉的，不是商品。是表达能力。

　　“未来几年，网上卖货会越来越重要。商品图、标题、详情页、评价、客服、发货，都会变成生意的一部分。”林照说，“县城商家现在不懂，正好是机会。”林建国听得半懂，却抓住一个重点。“你是说，给别人拍照片、写介绍，也能赚钱？”

　　“能。起初不多，但稳定。更重要的是，它能帮我们认识本地商户，积累商品、订单和信用数据。”唐慧问：“那和你爸的厂有什么关系？”“有关系。”林照把建国五金的样品照片拿出来，“如果建国五金一开始就有清楚的产品图、客户案例、订单记录，江北职院会更容易相信我们。银行也会更容易看懂我们在做什么。”

　　林建国沉默了。这句话他懂。这几天他们吃够了“说不清”的亏。供应商不信，银行怀疑，工人慌，外人造谣。很多事并非没有证据，只是证据散在账本、送货单、电话和人情里，没有被整理成别人能看懂的样子。

　　“那你准备在哪里弄？”林建国问。“先不租门面。”林照说，“用飞扬网吧后面的空房间做临时工作室。赵小贝熟那里，能帮忙谈。设备先用二手相机、台灯、白布、电脑。成本控制在三千以内。”“三千也不少。”唐慧说。

　　“所以先接试单。”林照道，“证件照、商品图、本地论坛展示帖。能收现金的收现金，不能收现金的换样品和案例。”林建国看着儿子，忽然问：“你真不继续做期货？”“不把它当主线。”

　　“为什么？”“因为那是一个人的能力。”林照说，“青禾影像是一个团队的开始。”团队。

　　这个词让屋里安静了一下。唐慧看着林照，忽然发现儿子眼里他眼里既有短线盈利时的冷静，也有和陈怀山谈判时的锋利，此刻却更像一种更长远的东西。像在看一条别人还没看见的路。

　　上午十点，班主任的电话打来。“林照，你最近在忙什么？志愿填报时间别忘了。学校这两天有估分和咨询，你有空来一趟。”唐慧就在旁边，听见“志愿”两个字，脸色立刻变了。

　　挂断后，她问：“你是不是一直没去学校？”林照有些无奈：“家里这几天事情多。”“事情再多，也不能把大学忘了。”唐慧皱眉，“你爸的厂要救，你自己的路也要走。”

　　林建国这一次没有替儿子说话。他低声道：“你妈说得对。”林照点头：“下午我去学校。”

　　下午，他去了青河一中。高考后的校园有种松散的空。教室里少了压抑的书堆，多了估分表、志愿指南和同学们对未来的兴奋。有人讨论省城大学，有人想去南方，有人只关心暑假怎么玩。林照走进教室时，许多人都看了过来。

　　论坛那场风波刚过去，他现在在同学里的存在感已经完全不同。有人好奇，有人敬畏，也有人不自在。苏清梨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法学院校的资料。看见他，她抬了抬眼。

　　“终于想起自己是学生了？”林照笑了笑：“被我妈提醒了。”“阿姨提醒得对。”

　　她把一张志愿时间表推过来。“你准备去哪？”林照没有直接回答。

　　“你呢？法学定了？”苏清梨点头：“大方向定了。具体学校还要看分数。”“省城？”

　　“大概率。”她看向他，“你也想去省城？”林照看着窗外的操场。省城有大学，有人才，有资本，有周闻舟所在的圈层，也有未来青禾必须接触的市场。

　　“可能。”他说。苏清梨敏锐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个可能，听起来像已经决定了。”林照没有否认。

　　放学后，两人一起走出校门。林照把“青禾影像”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苏清梨听完，第一反应是皱眉。“你又要做新项目？”

　　“小项目。”“你每次说小，最后都不小。”苏清梨说，“而且你现在还要填志愿。”“不会耽误。”

　　“这句话我先记着。”走到路口时，她忽然问：“为什么叫青禾？”林照脚步微顿。

　　前世的青禾，是他亲手建起来，又亲眼失去的公司。这一世，他还是想用这个名字。不是怀旧。

　　是要把它重新拿回来。“青色的禾苗。”林照说，“刚开始，很小，但能长。”苏清梨看着他。

　　她总觉得这句话背后还有别的东西。但她没有追问，只说：“如果你真要做，宣传文案别写得像江湖偏方。”林照笑了：“那你帮我看？”

　　“我只负责挑错。”“够了。”晚上，林照在笔记本上写下青禾影像第一版业务：

　　商品图拍摄。本地商户展示帖。证件照。

　　论坛推广。简易网页。最后一行，他写得很慢：

　　需要一个懂技术的人。而飞扬网吧里，正好有一个被所有人当成“不务正业”的编程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