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影像的第一个客户，是赵小贝找来的。不是大客户。甚至不算正式客户。

　　人民路拐角有一家女装店，名字叫“南风衣橱”。老板娘姓柳，三十出头，短发，嘴很利，眼睛更利。她听赵小贝说有人能帮她把衣服拍到网上卖，第一反应是怀疑。“你们几个学生，懂女装？”赵小贝被问得一噎。

　　林照站在店门口，看着里面挂得满满当当的裙子、衬衫和小外套。店不大，但货不差。问题很明显。

　　衣服挤在一起，灯光偏黄，墙上贴着褪色海报。柳老板平时在本地论坛发帖卖衣服，照片都是手机随手拍，衣服皱、背景乱、颜色偏，标题不是“新款到货”就是“便宜处理”。这样的帖子，没人信也正常。“不懂女装没关系。”林照说，“懂怎么让别人相信这件衣服值得进店看。”

　　柳老板挑眉。“口气不小。怎么收费？”“第一套免费试拍。”林照说，“三天内如果帖子点击和进店咨询没有变化，不收钱。如果有效果，后续按套收费。”

　　“免费？”柳老板反而更警惕，“你们图什么？”“案例。”林照回答得很直接。

　　“青禾影像刚开始，需要一个能拿出去说的案例。你需要客流，我们需要证明。合作能成，两边都赚。”柳老板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你比很多成年人说话实在。”

　　她随手指了几件衣服。“行，给你们三天。别把我衣服拍得像地摊货。”设备很简陋。

　　一台二手数码相机，两盏台灯，一块白布，一张从建国五金搬来的旧木桌。没有专业模特，没有摄影棚，没有柔光箱。赵小贝看着这些东西，心里直打鼓。“林哥，这能行吗？”“能不能行，看怎么用。”

　　林照把白布挂起来，又让赵小贝去买两张白卡纸和一卷透明胶。沈临川也来了，站在门口抱着胳膊，明显是来看林照怎么证明项目不是空谈。苏清梨是被赵小贝叫来的。她原本以为林照又要整理什么证据，来了才发现一屋子衣服和灯。

　　“你这次又在做什么？”“拍产品图。”“你会？”

　　“前世……”林照差点说漏，停了一下，“看过很多。”苏清梨眯了眯眼：“你最近这种停顿越来越多。”林照装作没听见。

　　第一件衣服是一条浅蓝色连衣裙。赵小贝把它挂在衣架上，拍了一张。照片出来后，柳老板脸色立刻沉了。

　　“这不还是地摊？”赵小贝尴尬得想钻地。林照没有急。

　　他把衣服取下来，重新熨了一遍，用夹子收腰，把裙摆撑出一点弧度。台灯不直接照衣服，而是打到白卡纸上反光。背景不再用整块白布，而是露出一角木桌和一束从隔壁花店借来的干花。“衣服不是只卖布料。”林照说，“卖的是穿上它之后的想象。”第二张照片出来。

　　柳老板没说话。她把相机拿过去，又看了一眼衣服本人。“这还是我那条裙子？”

　　苏清梨也凑过来看。照片里，浅蓝色连衣裙干净、柔和，腰线被收得恰到好处，旁边的干花和木桌让它不再像挂在小县城店里的库存，而像某个夏日午后的搭配。沈临川推了推眼镜。

　　“图片文件名别乱起。商品编号、颜色、尺码要统一。不然后台不好管理。”林照笑了：“这就开始管后台了？”沈临川面无表情：“我只是怕你们把素材弄成垃圾。”

　　接下来一下午，他们拍了八套衣服。没有模特，就用平铺、挂拍和局部细节。纽扣、袖口、腰线、面料纹理，每一张都拍得有目的。林照要求每套衣服必须有三张图：整体图、细节图、搭配图。苏清梨负责在旁边记卖点。

　　她一开始只是帮忙，后来忍不住改起文案。“这句‘显瘦显气质’太空。”“那写什么？”

　　“写适合什么场景。比如‘夏天见长辈不想穿得太正式，又不想太随意，可以选这条’。”柳老板听得眼睛一亮。“这个好。我们店里很多姑娘就是这么问的。”

　　林照看了苏清梨一眼。她她的长处不止是文笔，更在于能写出用户犹豫的点。“继续。”他说。

　　苏清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我只是随便改。”“随便改得不错。”“你夸人能不能别像验收材料？”

　　赵小贝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傍晚，第一套产品图和文案整理完成。沈临川把图片导入电脑，按编号建文件夹，又用他临时写的小工具生成了一个简单页面。页面很丑，但结构清楚：商品图、价格、尺码、联系方式、到店地址。

　　柳老板盯着屏幕，表情越来越认真。“这个能发论坛？”“能。”林照说，“但不能只发广告。”

　　“那发什么？”林照看向苏清梨。“写一个场景帖。”

　　苏清梨皱眉：“标题党？”“不是标题党。”林照说，“是让读者先进入问题，再看到解决方案。比如‘青河女生夏天见家长，到底怎么穿才不显土？’”苏清梨立刻反对：“太刻意。”

　　“那你改。”她拿过纸，写了几个字，又划掉，最后写下：《夏天想穿得清爽一点，青河小店也能找到不廉价的裙子吗？》

　　林照看完，点头。“比我的干净。”苏清梨哼了一声：“本来就是。”

　　柳老板看着两人来回改标题，忽然笑了。“你们俩挺像一对搭档。”苏清梨耳尖一下红了。

　　林照却很平静：“目前是。”“目前？”柳老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林照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歧义。

　　苏清梨把纸拍到他面前。“看文案。”晚上八点，第一篇帖子发出。

　　帖子更像一篇带图片的本地穿搭分享。赵小贝负责顶帖，沈临川负责监控点击和回复，柳老板站在电脑旁边，紧张得像等考试成绩。

　　前十分钟，只有零星点击。半小时后，回复开始出现。“这家店在哪？”

　　“裙子多少钱？”“图拍得不像青河店啊。”柳老板看见这句，差点笑出声。

　　一小时后，有两个女生直接来到店里，说是在论坛看到帖子，想试那条浅蓝裙子。柳老板看着她们进门，眼神彻底变了。她转头看向林照。

　　“三天不用等了。”林照没有立刻接话。他看向沈临川。

　　沈临川盯着后台数据，脸上的冷淡终于裂开一点。真实商户。真实商品。

　　真实咨询。项目不是空谈。沈临川合上电脑。

　　“我明天开始做订单表。”柳老板当场从钱盒里拿出两百块。“试拍说免费，但你们忙了一下午，不能真让你们白干。”她把钱放到桌上，“这算定金。后面如果真能稳定带客，我按套付。”

　　赵小贝眼睛一下亮了。这是青禾影像收到的第一笔现金。金额不大，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林照没有推辞。他把钱收进信封，在封面写下：青禾影像第一笔收入。“这钱不分。”他说，“先买灯、白布和相机电池。”

　　赵小贝一脸肉疼：“一分钱都不分啊？”沈临川冷冷道：“你贡献了什么值得分？”“我贡献气氛！”

　　苏清梨忍不住笑。林照看着信封，心里却很认真。前世青禾第一笔收入是多少，他已经记不清了。那时候他只记得增长、融资、估值，很多微小但重要的瞬间都被他忽略。这一世，他想记住。

　　因为真正能走远的公司，往往通常从一笔愿意为价值付费的小钱开始。他把信封夹进笔记本最里面，郑重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