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没有把顾明诚的事告诉父亲。我没想瞒,只是现在没必要。
林建国刚刚接受儿子做小额期货,如果再听说私募找上门,估计一晚上都睡不着。回到青河县时,厂里正在赶江北职院的配件。工人们精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虽然忙,但没人抱怨。订单是最好的安定剂。
林照刚进办公室,方晚棠的电话就来了。“你们的材料已经递上去了。支行这边初步意见是,可以考虑短期周转授信,但额度不会太高。”“多少?”
“十万以内。”十万。不多。
但对现在的建国五金,是第二口气。林照说:“谢谢。”“别谢太早。”方晚棠语气严肃,“陈怀山那边又补了一份材料,说你们的江北职院订单存在低价抢单和无法交付风险。”
林照笑了。“他急了。”“是急了。但银行看的是风险,不看谁急。你们必须按时交付第一批货。”
“会的。”挂断电话,林照正准备去车间,手机又震。交易软件弹出外盘提示。
铜价在海外市场突然跳水,相关论坛和行情聊天室瞬间热闹起来。有人喊机会,有人喊风险,还有人已经开始晒自己的浮盈。林照看着屏幕,心里很平静。机会来了。
但他没有立刻决定做。他先去车间看生产进度,又核对材料采购和工人工资安排。确认江北职院订单没有问题后,才回办公室打开行情。林建国看到他的动作,脸色立刻变了。
“又要做?”“可能做。”“今天赚的钱还不够?”
“不是够不够。”林照说,“如果夜盘有确定机会,赚到的钱可以提前结一部分供应商,也能让银行更放心。”林建国烦躁地走了两步。“我知道你有规矩,可我还是怕。”
“我也怕。”“你怕还做?”林照看着屏幕。
“因为怕机会不该成为停下来的理由,失控才是。”夜盘九点开。林照这一次没有去江州营业部,而是在赵启明协助下使用已开通的交易软件远程看盘。资金仍然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最大亏损线写在纸上,压在键盘旁边。
林建国坐在旁边。唐慧也没睡,端着热水站在门口。“你们父子俩,这么盯着电脑,跟盯雷似的。”
林建国苦笑:“可不就是雷。”林照没有笑。夜盘开盘,沪铜低开。
价格跳得很快。几次波动都很诱人,但林照没有动。林建国看得心惊肉跳。
“刚才是不是机会?”“不是。”“那这个呢?”
“也不是。”九点二十七分。世界静了。
屏幕上的价格先被一笔大单砸穿支撑,随后恐慌盘跟出,短短几十秒内下跌扩大。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的买盘出现,价格快速收回失地,甚至反抽到开盘价附近。画面结束。现实恢复。
林照立刻下单。先空。价格如预见中下砸。
盈利两千。四千。六千。
平仓。反手小仓做多。林建国猛地站起来:“你怎么还反着做?”
“预案里写了。”价格短暂停顿后反抽。多单盈利。
两千。五千。八千。
平仓。两笔合计盈利一万四千多。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只剩电脑风扇声。
唐慧虽然不懂行情,却看懂了账户数字变多。“这……这就行了?”林照退出软件。
“行了。”林建国喉结动了动:“不做了?”“不做。”
他把键盘旁边那张写着止盈目标的纸拿起来,递给父亲。上面写着:夜盘目标:一万以内,有极端机会不超过一万五。
现在,到了。林建国拿着纸,手指有些抖。“小照,你这不是胆子大。”
“是什么?”“是太稳。”这句话从林建国嘴里说出来,比赵启明夸他盘感好更让林照高兴。
他把盈利的一部分立刻转出。“明天结王叔剩下那笔,再补一批材料款。”林建国点头。
“听你的。”唐慧站在门口,看着父子俩,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真的不一样了。以前遇到事,林建国沉默抽烟,她跟着焦虑,林照躲在房间里不说话。
现在还是有压力。但压力不再像黑夜一样压下来。因为有人在点灯。
夜里十点半,赵启明电话打来。他声音压得很低:“林照,你刚才是不是做了那波急跌反抽?”“嗯。”
赵启明沉默几秒。“营业部里有个大客户也做了,但他只吃到空单,反手慢了,差点被洗出去。现在他在问,是不是有人提前判断到了。”“赵经理。”
“我知道,我不会说。”赵启明顿了顿。“但你真的要小心。你这种交易,如果次数多了,藏不住。”
林照看着窗外夜色。“我知道。”挂断电话后,他在复盘文档里写下新的一条:
交易收益必须尽快转化为实业进展。不能让别人只记住他的盘感。要让别人看见建国五金活过来了。
他没有立刻睡。屏幕暗下去后,办公室里只剩风扇声。林建国坐在旁边,看着儿子把账户收益转出大半,神色比刚才平静了许多。“我还以为你会继续做。”林建国说。
“今天的目标已经完成。”“赚了钱还停得住,不容易。”林建国苦笑,“我要是年轻二十岁,可能真会想着再来一把。”林照没有嘲笑父亲。
这才是人性。人人往往在刚赢的时候最贪。赢了第一次,就会觉得自己能赢第二次;赢了第二次,就会觉得自己看懂了命运。很多人的深坑,就是从第一笔轻松盈利开始的。唐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她看不懂屏幕,却看得懂父子俩绷紧的肩。
“赚了钱,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她问。林照回头:“什么?”“明天白天睡一会儿。”唐慧说,“还有,饭按时吃。你别把自己熬坏了,再多钱也不值。”
林照本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停住。他想起前世创业时的自己。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冰冷的咖啡,永远回不完的邮件,永远开不完的会。他以为身体是工具,只要公司往前走,自己迟早能休息。可命运没有给他“迟早”。
“好。”他说。唐慧这才把茶放下。第二天上午,林照真的睡了两个小时。醒来时,手机里有三条消息。
赵启明提醒他,顾明诚又问起昨晚那波交易。方晚棠发来材料清单,要求补充授信资金用途。苏清梨发来一张志愿填报时间表,后面只写了一句话:“别装没看见。”
林照看着最后那条消息,忍不住笑。他忽然发现,这一世的压力没有变小,甚至因为他提前搅动局面,来得更快。可他的生活里多了一些前世没有留住的东西:母亲的唠叨,父亲的陪伴,苏清梨的提醒,方晚棠克制的职业关心。这些东西不能直接变成钱。
却能把他从前世那种孤独的惯性里拉回来。下午,他把昨晚收益的一部分转入工厂账户,用于江北职院材料采购;另一部分留作母亲复查费用;剩下少量资金继续观察市场,但不扩大仓位。林建国看着转账记录,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
“小照,我现在信你没有被钱冲昏头。”林照合上电脑。“爸,钱只是工具。”
他看向车间里重新响起的机器。“能让厂子活下来的钱,才算真的赚到了。”下午,方晚棠拿到补充材料时,特意多看了林照一眼。
“资金用途写得比昨天清楚。”“有人帮忙挑过。”林照说。方晚棠没有问是谁,只把材料收好:“廖主管最关心的更关心的是赚到钱以后会不会乱用。你今天这份材料,至少说明你们知道边界。”
边界。林照听到这个词,心里微微一动。前世他前世的能力和机会都在,问题出在关键时刻在很多关键时刻,把人和钱的边界放得太松。合伙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核心路径,资本拿到了不该拿的控制权,信任最后变成了刀。
这一世,边界要从最小的地方开始守。一笔交易,一份材料,一个人能知道多少,都要算清楚。
夜盘开市前,林照把账户资金再次拆分,给自己设了一个极低的当日损失上限。行情开盘后,沪铜先快速上冲,随后出现几次假突破。预见中的节点比前几次更清晰,却只覆盖了短短几分钟。他没有追涨,等价格回落到记录中的区间,才用极小仓位试探。
第一笔刚成交,市场便出现反向波动。林照按计划退出,亏损不到止损线的三分之一。林建国在旁边看得手心冒汗,问:“你刚才明明觉得会涨,怎么还卖?”林照说:“判断方向和持仓时机是两件事。价格没有按条件确认,就先退出。”
第二次机会出现在半小时后。成交量放大,价格重新站稳,预见画面与盘面信号终于重合。林照开仓、设止损,盈利达到目标后立即平仓。总收益不高,却完成了从错误判断中退出、再等待确认的过程。他把交易截图打印出来,连同亏损那一笔一起放进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