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预料中的人,下午就来了电话。
不是陈怀山。
是赵启明。
“林照,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赵启明的声音比平时谨慎。
林照站在厂房后面的旧路边,看着远处废弃货场。
“方便。”
“昨天你那笔沪铜交易,营业部里有几个人看见了。今天上午,有个客户想见你。”
“客户?”
“私募那边的人。”
林照并不意外。
连续两天精准短线,哪怕资金小,也足够引起注意。
真正的市场里,高手不怕本金小,怕的是没有稳定方法。只要有人觉得你有方法,就一定会有人想拿钱试探。
“他想做什么?”
赵启明迟疑了一下。
“说是交流交易心得。但我听他的意思,可能想请你帮忙看盘。”
林照笑了。
帮忙看盘。
这四个字说得轻巧,背后就是代操。
代操最容易出事。
赚了钱,对方觉得理所当然;亏了钱,所有责任都能砸到你身上。更何况,他现在的能力只适合小资金短窗口,根本撑不起大资金频繁操作。
“赵经理,你知道我的规则。”
“我知道。”赵启明立刻说,“所以我先问你,不是直接带人来。”
林照对赵启明的印象好了些。
这个客户经理至少知道边界。
“见可以。”林照说,“但我不代操,不荐单,不碰别人的钱。”
赵启明松了口气。
“那我帮你约在营业部会议室?”
“明天上午。”
“好。”
挂断电话后,林照没有立刻回办公室。
他看着脚下这条坑坑洼洼的旧路。
陆国平点过这里。
如果未来道路真从这里穿过去,建国五金这块地的价值会完全不同。
但现在,它只是条没人看得上的烂路。
很多机会都是这样。
在所有人看见之前,它只是烂路、破厂、旧网吧、没人用的手机端、被嫌弃的小商户。
等所有人都看见,它就不再属于你。
第二天上午,林照去了江州营业部。
赵启明在楼下等他,神色有些复杂。
“人已经到了。姓顾,叫顾明诚,做私募的。不是那种小散户,你说话注意点。”
姓顾。
林照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前世顾氏产业集团枝叶很多,未必每个姓顾的都和顾长岳有关。但这个姓,总让他本能警惕。
会议室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坐着喝茶。
深色衬衫,金丝眼镜,气质温和。见林照进来,他起身伸手。
“林照?久仰。”
林照和他握了下。
“顾总。”
顾明诚笑道:“别叫顾总,听着老。赵经理说你才十八,我本来不信。昨天看了你的交易记录,我更不信。”
林照坐下:“运气好。”
“市场里最讨厌有人把本事说成运气。”顾明诚笑了笑,“但也最怕有人真以为自己不是运气。”
这句话比一般人高明。
林照没有接。
顾明诚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行情图推过来。
“昨天你做空的点位,非常漂亮。我想知道,你依据是什么?”
“盘感。”
“太虚。”
“市场本来就虚。”
顾明诚看着他,笑意更浓。
“有意思。那我换个说法。你愿不愿意帮我看一段时间盘?资金不用你出,盈利分成,亏损算我的。”
赵启明在旁边没说话。
这个条件对普通十八岁少年来说,几乎无法拒绝。
不用出钱。
赚了分成。
亏了不负责。
听起来像天上掉馅饼。
林照却摇头。
“不做。”
顾明诚一怔。
“为什么?”
“第一,我不碰别人的钱。第二,我的方法不适合大资金。第三,你说亏损算你的,但真亏了,关系就变了。”
顾明诚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很清醒。”
“吃过亏的人都清醒。”
“你才十八。”
林照笑了笑:“十八也可以吃亏。”
顾明诚沉默片刻,身体往后一靠。
“那你愿意交流吗?不涉及具体交易,只聊市场。我可以按咨询费付。”
林照看向他。
“顾总为什么一定要找我?”
顾明诚没有绕弯。
“因为你昨天那笔交易,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以前认识的一个短线高手。他不看基本面,不看长周期,只等极短窗口。出手少,但准。后来他死在杠杆上。”
林照沉默。
顾明诚继续说:“我想知道,你会不会走同一条路。”
“不会。”
“这么肯定?”
“因为我做交易,不是为了留在交易里。”
顾明诚眼神一亮。
“那是为了什么?”
“救厂,做生意。”
会议室里安静几秒。
顾明诚忽然笑了。
“比很多职业交易员更像人话。”
他递出一张名片。
“以后有需要,可以找我。不代操也行,聊项目也行。我对你家的厂,倒是有点兴趣。”
林照接过名片。
顾明诚,明诚资本。
林照收好名片,心里却没有放松。
资本从不无缘无故靠近。
顾明诚现在表现得再温和,本质上也是来寻找收益的。
走出营业部时,赵启明忍不住问:“你真不心动?他给的分成不会低。”
林照看着街上车流。
“赵经理,别人的钱,最贵。”
赵启明怔住。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不是不懂钱。
而是太懂。
回青河的车上,赵启明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见过赚钱后眼睛发亮的人,也见过亏损后失魂落魄的人。林照却让他看不懂。顾明诚递出来的条件,对任何缺钱的小厂家庭来说都像一根金线:不用自己出本金,亏损不用赔,赚了还能分成。
林照拒绝得太快。
快到像是早就见过那根线后面的钩子。
“你真不后悔?”赵启明还是忍不住问。
林照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后悔什么?”
“你家厂还缺钱。顾总那边如果愿意帮忙,不只是交易分成,可能还有资源。”
“资源不是免费的。”林照说,“越是在缺钱的时候,越要分清楚哪笔钱能拿,哪笔钱不能拿。否则今天看起来是别人帮你,明天就会变成别人替你做决定。”
赵启明沉默。
他忽然发现,林照对钱的警惕,不是穷人的自卑,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边界感。
车到青河时,天已经擦黑。林照刚下车,苏清梨的消息就到了。
“你晚上还来改材料吗?别告诉我你又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了。”
林照看着这行字,唇角微动。
“没有。只是拒绝了一件看起来很赚钱的事。”
苏清梨回得很快:“那还算有救。”
他第一次觉得,被人这样管一句,并不讨厌。
晚上打印店里,苏清梨把改好的证据目录递给他。她没有问顾明诚是谁,只把几处表述圈出来。
“这里不能写得太满。你们现在是争取银行和供应商信任,不是写战书。”
“这里要以你父亲和建国五金名义提交。你可以整理材料,但对外不能所有事都变成你一个高中毕业生在主导。”
林照抬头看她。
苏清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我说错了?”
“没有。”林照说,“你说得很对。”
前世他习惯站在最前面,习惯所有压力都由自己扛。可这一世,他不能让父亲在自己的企业里失去位置,也不能让外界把所有异常都集中到他身上。
“你总算有一句听得进去。”苏清梨低头喝汽水。
林照笑了笑:“苏清梨,你管得越来越细了。”
她耳尖微红,却没有躲:“因为你漏洞也越来越多。”
打印机开始吐纸。白纸一张张落下,林照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有人替他挑错,不是麻烦,而是一种很难得的安全感。
他把顾明诚的名片夹进笔记本。
资本可以观察,可以借势。
但现在,不能靠近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