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照和林建国去了青河商业银行。

　　这一次，不是来咨询。

　　是正式递交短期周转授信材料。

　　林建国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可站在银行大厅里，他还是显得局促。

　　小厂老板最怕来银行。

　　你在车间里可以拍桌子，可以骂工人，可以和供应商磨价格。可到了银行，你的厂房、设备、订单、流水，全都会变成一张张表格上的数字。

　　数字不好看，人就抬不起头。

　　方晚棠把他们带到小会议室。

　　里面除了她，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支行风控主管，姓廖，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眼神挑剔。

　　另一个是客户部副经理，姓马，脸上挂着职业笑容。

　　马副经理先开口：“林厂长，材料我们看过了。你们这家厂历史经营情况还可以，但最近现金流压力很大。”

　　林建国点头：“是，主要是陈氏地产拖欠货款。”

　　廖主管翻着材料，淡淡道：“企业经营不能把风险都归结到客户拖款。你们自己应收账款管理、客户集中度、抗风险能力，都有问题。”

　　这话很硬。

　　也不算错。

　　林建国脸涨了涨，却无法反驳。

　　他确实太相信老关系，陈怀山拖款后，厂里一下就被掐住命门。

　　廖主管又看向林照。

　　“这些材料是你整理的？”

　　“是。”

　　“高考刚结束？”

　　“嗯。”

　　廖主管摇了摇头。

　　“年轻人有热情是好事，但银行审批不是辩论赛。你们贴公告、发工资、签学校小订单，这些只能说明短期有动作，不能说明风险消失。”

　　林照点头：“我们没说风险消失。”

　　廖主管一愣。

　　林照继续说：“建国五金现在的问题很明确。第一，应收账款被陈氏地产拖住；第二，供应商信心受损；第三，设备老旧，产能有限；第四，现金流断裂。我们申请授信，不是为了掩盖风险，而是为了把风险拆开处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点。

　　方晚棠低头看材料，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廖主管坐直了些：“那你说说，怎么拆？”

　　林照把一张表推过去。

　　“陈氏地产欠款，我们已经整理证据，必要时走法律程序。供应商方面，三家签分期，两家小额已结清。工人工资已补发两批。江北职院订单预付款已到账，交付周期十天。我们申请授信额度不超过十万，资金用途限定为原材料采购和工资补发，不用于偿还私人债务。”

　　马副经理脸上的笑容淡了，开始认真翻表。

　　廖主管问：“还款来源？”

　　“江北职院尾款、陈氏地产追款、后续订单回款。”

　　“陈氏地产如果继续拖呢？”

　　“不把它作为唯一还款来源。”

　　“学校订单如果交付失败呢？”

　　“银行可以分批放款，第一批只覆盖原材料采购。我们提供采购合同和生产进度，每一笔资金闭环。”

　　廖主管没有立刻说话。

　　他本来以为今天会见到一个急着求贷款的小厂老板，外加一个爱出风头的学生。

　　没想到对方准备得比很多成熟企业还清楚。

　　但银行风控的本能，就是先挑刺。

　　“你们厂房可以抵押。”

　　林建国脸色一变。

　　林照却先开口：“暂时不抵押厂房。”

　　廖主管皱眉：“不抵押，银行凭什么承担风险？”

　　“因为这次申请的是短期周转，不是长期扩张。厂房价值目前被低估，一旦抵押，会给陈氏地产留下继续施压的空间。”

　　马副经理笑了笑：“林照，你是不是太把陈氏地产当回事了？银行不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动你们抵押物。”

　　“昨天陈氏地产刚向贵行提交负面材料。”

　　马副经理笑容停住。

　　方晚棠抬眼看了林照一下。

　　这件事她没写进正式材料。

　　林照继续说：“银行当然不会被一句话左右。但陈氏地产已经在试图影响贵行风险判断。我们现在抵押厂房，就等于把核心资产暴露在更复杂的博弈里。”

　　廖主管沉声道：“你这是不信银行？”

　　“不是。”

　　林照看着他。

　　“是我信风险。”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方晚棠终于开口：“廖主管，我建议先按应收账款、订单回款和设备评估做一个小额度短周转，不碰厂房抵押。额度可以低一点，放款分批，资金用途封闭。”

　　廖主管看了她一眼。

　　“你担保？”

　　“我负责跟进。”

　　这句话分量不轻。

　　马副经理打圆场：“这样吧，材料先进入审批。额度、期限、用途，我们内部再评估。”

　　林建国连忙说：“谢谢，谢谢。”

　　林照却问：“多久能有结果？”

　　廖主管眉头又皱了起来。

　　马副经理笑道：“正常三到五个工作日。”

　　“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林建国心里一紧。

　　银行能受理已经不容易，他怕儿子把人得罪了。

　　林照却继续说：“江北职院订单原材料采购今天就要定。我们可以不要最终批复，但希望贵行出一份正式受理和初审通过意见，用于稳定供应商。”

　　马副经理看向廖主管。

　　廖主管沉默半晌。

　　“初审通过不能代表最终放款。”

　　“我们明白。”

　　“如果后续发现材料有假，银行会追责。”

　　“欢迎。”

　　廖主管盯着林照，忽然哼了一声。

　　“小小年纪，倒是不怕事。”

　　林照平静道：“怕事解决不了事。”

　　离开银行时，林建国后背都湿了。

　　走出大门，他才长出一口气。

　　“你刚才吓死我了。”

　　“爸，银行不是庙，不能只拜。”

　　“那是什么？”

　　“是交易对手。”

　　林建国怔住。

　　林照回头看了一眼银行大楼。

　　“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来求救的。”

　　“我们是来证明，这笔钱借给我们，风险可控，收益合理。”

　　林建国没完全听懂。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儿子已经不再用穷人的姿态面对这个世界。

　　这句话，林建国一路都在心里咂摸。

　　过去他来银行，总觉得自己是来求人。柜台玻璃、会议室白墙、风控主管冷淡的眼神，都会让他下意识低一头。他怕对方拒绝，怕对方追问，怕材料不够漂亮，怕自己一开口就露怯。

　　可今天，林照坐在会议室里，没有回避负债，也没有夸大订单，更没有把期货收益包装成神话。他一条一条拆风险，像是在告诉银行：建国五金确实困难，但困难不是黑洞，而是可以被衡量、被控制、被逐步解决的问题。

　　走到银行门口时，方晚棠追了出来。

　　“林照。”

　　林照回头。

　　方晚棠手里拿着一份补充清单：“廖主管让你们明天补三样东西。第一，江北职院订单的预付款到账证明；第二，供应商分期协议签字页；第三，授信资金用途承诺。”

　　林建国赶紧接过：“好，好，我们明天就补。”

　　方晚棠却看着林照：“还有一点，资金用途承诺里，不要写得太漂亮。银行不怕企业有风险，怕企业装作没有风险。”

　　林照点头：“明白。”

　　“你刚才说得不错。”方晚棠语气平静，“但别把自己推得太前。材料主体是建国五金，不是你个人。”

　　林照微微一怔。

　　这句话和苏清梨昨晚说的几乎一样。

　　他笑了一下：“我会注意。”

　　方晚棠看见他的笑，神色有一瞬间不自然，又很快恢复职业口吻：“另外，别熬太狠。你眼下黑得像连夜追债的老板。”

　　“我爸才是老板。”

　　“所以你更该像个刚高考完的学生。”

　　这句话很轻，却让林照心里动了一下。

　　林建国在旁边听着，也忽然想起志愿的事。回厂路上，他少见地主动开口：“小照，晚上回家看看招生计划。厂里现在还没稳，但也不能耽误你。”

　　林照点头。

　　他知道父亲说这句话不容易。

　　一个快被债务压垮的男人，能在刚看到一线生机时想起儿子的未来，说明他终于不再把自己困在绝望里。

　　傍晚，父子俩回到厂里。唐慧已经把招生计划摊在办公室桌上，旁边圈了几所省城大学，还写着“离家三小时”“经济管理强”“计算机不错”。

　　林照站在门口，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前世他填志愿像逃命，这一世，母亲坐在旧办公室里，一笔一划替他圈学校。

　　“妈，我会认真填。”他说。

　　唐慧抬头：“不是为了让我放心才认真，是为了你自己。”

　　林照看着那几所学校，目光渐渐沉定。

　　省城。

　　那里有大学，有人才，有资本，也有周闻舟所在的圈层。

　　他的下一条路，也许就要从那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