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建国五金厂门口贴出了一张新公告。公告很简单。一是江北职院订单预付款已到账。
二是今日补发工人工资一万二。三是结清两家小额供应商欠款。四是与王叔等三家供应商签署分期清偿协议。
公告旁边,还贴着银行材料受理确认复印件和江北职院合同首页。工人们围在公告前看。有人看不懂银行材料,却看得懂工资表。
钱到了,名字在,发放时间也写清楚。这比任何解释都管用。上午九点,林建国搬出一张桌子。
唐慧坐在旁边记账。老赵负责叫名字。“赵国强,补发一千二。”
“刘喜,补发九百。”“孙有才,补发一千。”一个个工人上前签字,拿钱。
有人接过钱时还不好意思:“林厂长,前几天我话说重了。”林建国摆摆手:“家里都要吃饭,没什么重不重。”林照站在一旁,没有抢父亲的风头。
这家厂终究是林建国的。他要做的,他的目标,是让父亲重新站起来,同时把工厂的责任留在父亲手里。王叔也来了。
拿到补款和分期协议后,他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老林,厂子还活着就行。”林建国眼眶有些红:“这次多亏你缓了口气。”
王叔笑道:“别谢我,要谢你儿子。”这句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看向林照。眼神和三天前完全不同。
三天前,他们看他是一个突然插手大人事的学生。现在,他们看他像看一个真能解决问题的人。九点五十,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厂门口。
陈怀山下车。这一次,他没有带白衬衫律师,只带了秘书和两个随从。他扫了一眼公告栏,又看了看发工资的桌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
“老林,看来这三天你们忙得不错。”林建国站起来。“托陈总的福,还没死。”
这句话很硬。陈怀山微微眯眼。他发现林建国变了。
以前的林建国见他,总是客气、陪笑、怕得罪。今天却敢当面刺他。原因不用想。陈怀山看向林照。
“小照,听说你最近赚钱很快。”林照平静道:“比不上陈总拖欠货款赚钱快。”周围有人憋笑。
陈怀山脸色沉了沉,又很快恢复。“年轻人牙尖嘴利不是坏事,但生意最后还是看钱。你们今天发一点工资,接一个学校小订单,就觉得能过关了?”林照拿出一份文件。
“我们从没说过已经过关。只是证明一件事。”“什么?”“建国五金有订单,有生产能力,有银行受理材料,有供应商分期协议。”
林照看着他。“所以陈总昨天说我们已经没救,这话站不住。”陈怀山笑了:“站不站得住,不是你说了算。”
“那就让大家看。”林照把文件递给王叔,又递给几个工人代表。“所有材料都可以看。陈总如果觉得有假,可以当场指出。”
陈怀山没有接。他当然知道这些材料大概率是真的。真正让他恼火的真正让他恼火的,是局面被林照从暗处拉到了明处。
只要供应商、工人、银行都还愿意等,他那份协议就不再是唯一救命绳。陈怀山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小照,你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学校小订单能有多少利润?银行流程又要多久?你爸厂里那些旧设备,撑不了几个月。”
“所以我们会换设备。”“拿什么换?”“拿陈总欠我们的货款。”
陈怀山盯着他。林照毫不退让。两人的目光在厂门口碰上,空气像绷紧的铁丝。
最终,陈怀山笑了一声。“行。货款的事,我回去让财务核。”林建国眼睛一亮。
林照却没动。“什么时候给结果?”“流程要时间。”
“三天。”陈怀山笑意彻底冷了。林照拿出之前那份三日协商期承诺复印件。
“陈总喜欢三天,我也喜欢。三天内,给核款结果。否则我们就按合同和对账单走法律程序。”陈怀山没有说话。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少年比林建国难缠太多。
林建国怕撕破脸。林照不怕。甚至,他好像一直在等撕破脸。
陈怀山转身上车。奥迪离开时,厂门口没有人再像前几天那样慌张。工资发了。
订单有了。银行受理了。供应商愿意签分期了。
陈怀山第一次没有把林家按在地上。林建国看着远去的车,长长吐出一口气。“小照,我们算赢了吗?”
林照摇头。“算没输。”他看向办公室里的电话。
“接下来,该有人找上门了。”这句话刚落下,办公室电话就响了。林建国看了林照一眼,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小供应商,语气比前几天客气了许多,先问工资是不是真发了,又问分期协议能不能下午来签。
挂断后,又一个电话进来。这一次是附近厂老板,话说得弯弯绕绕,意思却很清楚:陈家那边是不是没把建国五金按死?如果建国五金真缓过来,他手里有一批小配件可以外包。林建国握着话筒,半天才放下。
他过去总以为生意靠关系,关系靠面子。今天才真正明白,所谓面子,很多时候是现金流撑出来的。你快倒了,熟人也怕被你拖下水;你能发工资、能接单、能进银行流程,原本躲着你的人又会试探着靠近。“小照。”林建国低声说,“人情这东西,怎么这么现实?”“现实不一定坏。”林照说,“至少它诚实。”
下午,方晚棠也打来电话。银行材料已经进入内部流转,但廖主管要求补一份更清晰的资金用途说明,尤其要说明授信资金不会流入期货账户,也不会用于偿还私人借款。林建国脸色一紧:“他们是不是不信我们?”“银行不信任何人。”林照打开电脑,“它只信材料、流水、合同和风险边界。”
林建国听着这句话,心里反而踏实一点。过去他怕银行问得细,现在忽然觉得,肯问细节,比直接拒绝强。傍晚,唐慧来厂里送饭。她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看到工资补发表,又看到供应商分期计划,最后才轻轻松了一口气。“这些都贴出来,会不会不好?”她问。
“不会。”林照说,“这是给工人看的,也是给陈怀山看的。”唐慧看向他:“也是给我看的吧?”林照一怔。
唐慧轻声说:“你们父子俩什么都想扛,怕我担心。可越不说,我越怕。现在贴出来,我反而知道日子怎么往前过。”林照心口像被轻轻碰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信息边界不只是商业里的谁知道什么,也包括家人之间该知道多少。母亲不需要知道每一笔期货怎么做,不需要知道前世那些阴影,但她应该知道家里不是靠瞒和扛在活。
“以后家里的大事,我会说清楚。”林照道。唐慧笑了笑:“也不用什么都说。你妈不是银行风控,听太细也头疼。”林建国在旁边咳了一声:“那我呢?”
唐慧瞥他:“你先把药准时吃了再说。”车间里几个工人低头偷笑。林照也笑了。
这点轻松没有持续太久。傍晚,厂门口停下一辆陌生车,下来的人是赵启明介绍过的一位资本圈人士的助理,陈怀山并没有出现。对方递来名片,说顾明诚想见林照一面。林照接过名片,眼神微微沉下。陈怀山的第一张网破了。
但闻到血腥味的,不只陈怀山。林照把名片翻到背面,看见上面只有一个私人号码。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顾明诚能通过赵启明找到他,说明营业部里的那几笔交易已经开始外溢。钱能解决眼前危机,也会引来新的目光。
林建国问:“谁?”“一个做投资的人。”林照把名片收进笔记本,“暂时不用理。”“要是能帮厂里呢?”
“爸,越是看起来能救命的钱,越要慢一点碰。”林建国听得半懂,却没有反驳。经历过陈怀山的合同陷阱后,他现在至少明白了一件事:别人递来的东西,未必都是救命绳,也可能是套索。办公室外,机器声再次响起。
林照看着那盏重新亮起来的车间灯,心里很清楚:建国五金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还不能急着跳进另一个更大的局。
名片上的号码第二天上午又打来一次。林照接通后,对方自称顾明诚的助理,提出可以用一笔短期资金购买建国五金的部分股权。林照只问了三个问题:资金来源、估值依据、退出条件。对方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随后说需要当面谈。
林照没有答应。他把通话时间和对方的原话记下,转发给方晚棠。方晚棠回复得很快:“股权融资要看控制权安排,别只看到账速度。”林照又把名片给父亲看,林建国第一次主动说:“这事先放着。工人工资刚发,厂里不能再拿看不懂的东西冒险。”
下午,工人们领到补发工资,车间里多了几句闲聊。王叔把自己的签收单折好,告诉林照,隔壁两家小厂也开始打听江北职院的订单。消息传得比合同快,建国五金正在恢复的事实逐渐传出去。林照却把顾明诚的名片锁进抽屉,给未来的合作留出观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