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职院的合同签得比林照预想中更顺利。
钱主任压了价。
林建国本能地想让,可林照没有直接答应,而是把普通版、加厚版和维护成本重新摆了一遍。
“钱主任,价格可以谈,但安全不能省。学校宿舍楼人多,一旦护栏出问题,省下来的几千块不够处理一次投诉。”
这句话说到钱主任心里。
他不怕多花一点钱,怕的是出事。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首批三栋宿舍护栏配件由建国五金供应,预付款百分之三十,交付合格后十日内结清尾款。金额不大,只有七万多,但对现在的建国五金来说,意义远超数字。
从后勤处出来时,林建国拿着合同,手指都在轻轻发抖。
“真签了。”
林照笑道:“这只是开始。”
“有了这笔预付款,工人工资能补一部分,王叔他们也能稳住。”
“还不够。”
“我知道。”林建国深吸一口气,“但至少能喘口气。”
父子俩刚回厂,方晚棠的电话就来了。
“林照,你们是不是得罪陈怀山了?”
林照看了眼父亲,走到办公室外。
“怎么?”
“今天上午有人向我们支行反映,说建国五金已经资不抵债,涉及民间借贷和非法集资,建议银行谨慎处理你们家的任何授信申请。”
林照眼神冷了下来。
陈怀山的动作很快。
上午厂门口逼宫失败,下午就从银行下手。
“谁反映的?”
“不能说。”方晚棠停顿了一下,“但你应该猜得到。”
林照问:“银行会怎么处理?”
“你们还没有正式申请授信,所以暂时谈不上处理。但这类负面信息会进入内部风险备注。之后你们再申请贷款,会更麻烦。”
“如果我能证明是恶意举报呢?”
方晚棠语气严肃起来:“那完全不同。”
林照看向厂区门口。
夕阳下,工人们正在搬运刚准备好的样品和原料。这个厂还很小,很破,也很脆弱。
但它已经不是昨天那个任人宰割的厂。
“方经理,晚上有时间吗?我请你看一份材料。”
方晚棠没有立刻答应。
“林照,我是银行客户经理,不是你们家的顾问。”
“我知道。”
“但你如果有能证明恶意举报的证据,可以交给银行。”
“我会整理好。”
挂断电话后,林照回到办公室。
林建国问:“银行那边?”
“陈怀山举报我们资不抵债、非法集资。”
林建国猛地站起来。
“放屁!”
他气得手都在抖。
“我们欠供应商钱是真的,什么时候非法集资了?”
“所以要证明。”
林照打开电脑,把资料分成几类。
第一类:陈氏地产拖欠货款的对账单、送货单、盖章确认件。
第二类:昨天的债务重组协议复印件,标出厂房租赁权、设备折价、债权转移等问题条款。
第三类:三日协商期承诺书,陈怀山亲笔签字。
第四类:供应商和工人工资明细,附今天发放现金的签收记录。
第五类:江北职院新订单合同。
第六类:刘老板私下见陈家人的照片。
林建国看着儿子整理材料,胸口的怒火慢慢变成震惊。
“你早就在准备?”
“从他们拿合同来的时候就该准备。”
“可你怎么知道他们会举报?”
林照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前世陈怀山就是这么做的。
先拖货款,再引供应商围堵,再制造银行风险备注,最后让林家所有融资渠道断掉。等林建国走投无路,陈家再递上那份“救命协议”。
这个局不复杂。
但对一个普通小厂来说,足够致命。
“陈怀山这种人,不会只打一拳。”
林照说。
“他会把你能求助的门,一扇一扇关上。”
林建国沉默。
晚上七点,方晚棠来了建国五金。
她没穿银行制服,只穿了一件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看起来干练又低调。
林建国有些拘谨。
银行的人,对小厂老板来说天然带着压力。
方晚棠也不寒暄,坐下就看资料。
一页。
两页。
三页。
她越看,表情越认真。
尤其看到债务重组协议和陈怀山签字的三日协商期承诺书时,她眼神明显变了。
“这份协议,如果签了,你们厂房和债权基本就被转走了。”
林建国脸色难看:“昨晚差点签。”
方晚棠看向林照。
“你看出来的?”
“嗯。”
“这些材料整理得很专业。”
林照笑了笑:“苏清梨帮我看过模板。”
方晚棠没有追问苏清梨是谁。
她把资料合上。
“如果这些都属实,陈家那边的举报就很难站住。相反,银行会认为他们存在恶意干预企业融资的嫌疑。”
林建国急忙问:“那贷款……”
方晚棠摇头:“还不能保证。你们负债和现金流问题仍然存在。但江北职院订单是好消息。如果你们能按时交付,并拿到首批预付款,我可以帮你们提交一份短期周转授信材料。”
林建国连忙点头。
林照却问:“需要几天?”
“正常流程,至少一周。”
“太慢。”
方晚棠皱眉:“银行不是你家开的。”
“我知道。”林照说,“所以我不要求马上放款。我只需要一份受理回执,证明建国五金不是银行拒绝企业。”
方晚棠看着他。
她明白了。
林照不是马上要钱。
他要的是信用信号。
只要银行愿意受理,供应商就会更稳,陈怀山的“林家已经没救”叙事就会被打破。
方晚棠忽然笑了一下。
“林照,你真的只有十八岁?”
林照也笑。
“身份证上是。”
方晚棠沉默片刻。
“明天上午,我可以给你们一份材料受理确认。但前提是,所有资料真实。”
“真实。”
“如果造假,我会亲手把你们拉进黑名单。”
“欢迎监督。”
方晚棠离开后,林建国坐在椅子上,像打完一场仗。
“小照。”
“嗯?”
“你娘说你变了,我还不信。”
林建国看着桌上的材料,声音很低。
“现在我信了。”
林照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江北职院合同复印件放进文件袋。
手机震动。
赵启明发来消息:
“明天沪铜可能有大波动,外盘夜里跳得很厉害。你如果来,千万小心。”
林照看着消息,目光一点点沉静。
订单、证据、银行。
三张牌已经落桌。
接下来,是第四张。
钱。
方晚棠没有马上离开。
她站在厂区门口,看着车间里重新亮起来的灯。旧风扇吱呀转着,几个工人蹲在地上核对护栏配件,林建国拿着卷尺一遍遍量尺寸,像是生怕这份刚签下来的合同从手里飞走。
“你们今晚还要赶工?”她问。
“先把样品和材料清单再核一遍。”林照说,“江北职院给的是试做机会,不是长期订单。第一批如果出瑕疵,后面就不用谈了。”
方晚棠看了他一眼。
她接触过不少小企业主。有的人一拿到订单就急着去银行讲故事,仿佛合同盖章等于钱已经稳稳落袋。林照不一样,他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拆风险:交期、质量、预付款到账时间、尾款验收节点、原料涨价、工人情绪。
“明天你们交材料时,把江北职院合同原件、供应商分期意向、工资签收记录都带上。”方晚棠说,“还有,别把短线盈利写进核心还款来源。”
林照点头:“快钱只能救急,不能当根。真正能让银行相信的,是订单、应收账款和按时交付。”
方晚棠眼神里多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这句话你可以明天自己说。”
“我怕说太多,廖主管更怀疑我。”
“会。”方晚棠很诚实,“但怀疑不一定是坏事。能经得起怀疑的材料,才有价值。”
林照看向车间。
林建国正把一叠旧账本搬出来,唐慧也来了厂里,手里提着保温桶。她身体还虚,却还是放心不下父子俩。看见方晚棠,唐慧有些拘谨地笑了笑,连忙说给大家煮了粥。
热气在夜色里散开。
林照忽然觉得这一世和前世不一样的地方,不只是他提前知道很多机会,而是这些人还在。父亲还会为了一个订单紧张,母亲还会在夜里提着粥过来,苏清梨会帮他整理证据,方晚棠会用职业方式提醒他哪里不能踩线。
他不是一个人在废墟里往前冲。
但他也清楚,陈怀山不会只打一拳。
订单、证据、银行。
三张牌已经落桌。
接下来,每一张牌都必须变成能被外人验证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