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铜的大波动从夜盘就开始了。
林照坐在工厂办公室里,看着外盘铜价一根根跳动,手边是江北职院合同、银行资料清单和他写好的交易计划。
林建国也没睡。
他坐在旁边,一会儿看电脑,一会儿看儿子,表情复杂得很。
如果放在三天前,有人告诉他,自己会和儿子坐在办公室里研究铜价,他一定觉得那人疯了。
可现在,江北职院订单是真的。
银行材料是真的。
陈家的合同陷阱也是真的。
连昨天那笔九百二十块的期货盈利,都是真的。
很多东西一旦亲眼见过,就没法再用“不可能”三个字轻易否定。
“明天你打算做多少?”林建国问。
“还是小仓。”
“目标呢?”
“一万以内。”
林建国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
“昨天九百,今天就一万?”
“行情大,机会也大。但亏损线还是一千。”
林照把计划推给父亲。
启动资金:五千。
最大亏损:一千。
目标盈利:一万以内。
触发条件:只做预见窗口内的急跌反弹或急拉回落。
禁止事项:不追单、不加仓、不隔夜、不借钱。
林建国看完,沉默很久。
“钱从哪来?”
“彩票剩余、昨天盈利,加上我个人留的现金。不动工人工资,不动江北职院材料钱。”
这句话让林建国心里稍微安了一点。
“你要是亏了呢?”
“停。”
“真停?”
“真停。”
林建国盯着他:“小照,爸不是怕你亏一千。爸怕你赢。”
林照抬头。
林建国声音低沉。
“人赢钱的时候,最容易觉得自己不会输。你爸没什么文化,但见过不少人。一开始都说自己有数,后来输红了眼,谁也拉不住。”
林照心里微微一动。
前世他总觉得父亲不懂。
现在才发现,父亲也有父亲的智慧。
只是他的智慧来自厂房、酒桌、债务和人情,不来自金融市场。
“爸,我记住了。”
第二天上午,方晚棠先送来了银行材料受理确认。
薄薄一张纸。
却让供应商们的态度再次稳定下来。
王叔拿着复印件看了又看,笑道:“银行肯受理,说明你们厂还没到死路。”
林照点头。
“下午江北职院预付款到账后,先按昨天协议结一部分小额欠款。”
王叔没再多说。
中午,江北职院预付款到账。
两万多。
建国五金的账户终于不再只剩个位数。
林建国第一时间给工人补了部分工资,又结清了两个小供应商。厂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人就是这样。
不是一定要马上看到全部钱。
只要看到钱在动,事在往前走,就还有信心。
下午一点半,林照到了江州营业部。
赵启明已经在等他。
看见林照身后没有林建国,他问:“你爸今天不来?”
“厂里忙。”
“那你自己更要小心。”
赵启明把外盘和早盘走势调出来。
“今天沪铜波动很大,很多人已经被洗出去了。你如果只是昨天那种试一笔,我建议别做。”
林照坐下。
“我只做看得懂的。”
赵启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行情开盘。
价格剧烈跳动。
林照没有动。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赵启明发现,林照和普通新手完全不同。
普通新手只要坐在盘前,就忍不住想操作。涨了怕错过,跌了怕反弹,价格每跳一下,心也跟着跳一下。
林照却像一块石头。
他不动的时候,真的一笔都不碰。
下午两点十七分。
世界静了。
屏幕上的沪铜价格先急拉,拉到一个整数关口时突然掉头,几笔卖单砸下来,价格迅速回落。
画面结束。
现实恢复。
林照下单。
做空。
小仓。
价格继续上冲。
账户浮亏。
两百。
五百。
八百。
赵启明手心出汗。
“快到止损了。”
林照看着屏幕,声音很轻。
“还没到。”
价格冲到预见中的关口。
停顿。
掉头。
第一笔卖单砸下。
第二笔。
第三笔。
价格像被剪断线的秤砣,猛地往下坠。
浮亏消失。
盈利一千。
三千。
六千。
林照平仓一半。
继续下跌。
盈利八千。
一万一。
全部平仓。
赵启明站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这一笔太漂亮。
漂亮到不像新手。
漂亮到甚至不像正常短线。
林照退出账户。
“今天停。”
赵启明终于开口:“你知不知道刚才如果再拿一会儿,还能多赚几千?”
“知道。”
“那你为什么停?”
“目标到了。”
“市场不会每天给这种机会。”
“所以更不能把机会当常态。”
赵启明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谬感。
他在营业部见过太多交易者。
有些人亏了不服,有些人赚了想翻倍,有些人嘴上说纪律,手却管不住。
可林照这个十八岁少年,赚了一万多,脸上竟然没有多少兴奋。
像是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赢。
又像是他比任何人都害怕自己沉迷赢。
赵启明声音低了些:“林照,你真的很适合做交易。”
“不。”
林照站起身。
“交易只是工具。”
赵启明一怔。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林照拿起包。
“救我家的厂。”
他走出营业部,给林建国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林建国的声音带着机器轰鸣:“怎么样?”
“赚了一万一。”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很久,林建国才问:“停了吗?”
林照笑了。
“停了。”
林建国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
没有先问钱。
先问停没停。
林照忽然觉得,父亲已经开始懂他了。
回青河县前,赵启明在营业部门口压低声音提醒他:
“今天营业部几个人都在问你是谁。我没说细,只说是个盘感很好的年轻客户。”
“不过你小心,连续两天这么准,会有人盯上。”
林照看着窗外。
夕阳铺在高速路边,像一层燃烧的铜色。
他知道。
彩票店会有人盯。
营业部也会有人盯。
钱从来不会安静地来。
但现在,他已经有了新的筹码。
江北职院订单,银行受理确认,供应商分期协议,沪铜收益。
三天之期还没结束。
陈怀山的第一张网,已经破了。
林照没有再回复。
对赵启明来说,异常就是异常。解释得越多,越像遮掩。真正能保护自己的,不是把每一次判断都讲清楚,而是把交易结果尽快从屏幕里拿出来,变成工厂能用的现金、银行能看的流水、供应商愿意相信的还款节点。
回到厂里时,唐慧正在办公室里分药。
她没有先问赚了多少,只问:“停了吗?”
林照心里一暖:“停了。”
林建国坐在旁边,盯着预付款到账回执发愣。江北职院的首笔款不算多,却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松开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今天钱到账,我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是害怕。”
“怕什么?”唐慧问。
“怕明天又出别的事,怕陈怀山还有后手,怕厂里这点起色只是虚的。”
林照没有用“没事”糊弄父亲。
“会有后手。”他说,“所以我们要把后手拆开。银行风险、供应商反复、陈氏地产货款继续拖,每一项都准备证据和备选方案。只要他不能一拳打死我们,我们就能一步一步往外走。”
林建国看着那张被林照画出的风险表,心慢慢稳下来。
唐慧忽然叹了口气:“你们父子俩,说得我都听不太懂。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林照问。
“你再厉害,也才十八。”唐慧把药盒推到一旁,“钱要赚,厂要救,可志愿也该想想了。高考结束了,总不能一直把自己当厂里的大人。”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这是这几天家里第一次有人正式提到“志愿”。
危机压得太重,他们像是集体忘了林照其实还是个刚考完试的学生。林照看着母亲在药盒旁边压着的招生计划,心里微微一软。
前世母亲没能等到他真正出人头地,也没能看见他进大学、创业、上市。如今她坐在旧办公室里,认真提醒他别忘了填志愿,这件小事竟比账户里多出的数字更让他觉得真实。
“我会填。”林照说。
唐慧看着他:“别只想着离家近,也别只想着赚钱。你要有自己的路。”
林照点头。
前世他走得太急,急到后来身边全是合伙人、投资人、对手,却没有几个能真正坐下来喝粥的人。
这一世,他要赚钱,也要把路走稳。
那晚,林照没有再开新仓。
他把交易记录、江北职院合同、银行受理确认和供应商分期协议分成四个文件夹,分别贴上标签。
林建国看着那些文件,忽然问:“这些比钱还重要?”
“钱能撑一天。”林照说,“这些能证明我们明天还撑得住。”
林建国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他开始明白,儿子今天真正赚回来的,不只是账户里的数字。
还有别人愿意重新相信建国五金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