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建国五金厂门口又围了人。这一次,比前两天更多。供应商来了七八个,工人也几乎全到。还有几个看热闹的附近厂老板,站在路边抽烟,低声议论。
陈怀山没有出现。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逼宫背后一定有他的影子。林照到厂门口时,林建国正被几个人围着。
“林厂长,不是我们不讲情面,今天必须给说法。”“王老板你昨天拿了三千,我们可一分钱没拿。”“三天期限快到了,总不能一直拖。”
“陈总那边说了,只要你们签协议,他可以先垫一部分工资和材料款。”最后这句话一出来,现场明显安静了一下。林照看向说话的人。
是一个做螺丝件供应的小老板,姓刘。前世林家出事时,他就是最先起诉的人之一。林照不怪他,欠债要钱天经地义,但如果他被陈怀山当枪使,那就另说。林建国脸色难看。他昨晚几乎没睡,一边等江北职院报价反馈,一边整理供应商账目。可钱还没真正到账,所有承诺听起来都像空话。
林照走过去。“各位叔伯,先别堵门。今天我给大家一个明确方案。”刘老板冷笑:“你昨天也说有方案,今天钱呢?”
“钱会有。”“这话谁不会说?”林照没有和他吵,拿出一叠纸。
“这是建国五金目前全部债务明细。供应商十二万三千,工人工资四万六,银行还款三万。陈氏地产拖欠我家二十三万七千六。”他把账单贴在厂门口公告栏上。很多人围过去看。
账摊开后,情绪反而没那么炸。因为大家终于知道自己排在哪里,也知道林家不是只欠自己一家。林照继续说:“今天我们不躲账。所有债务按三类处理。”
“第一,工人工资优先。今天每人再发三百,三天内补齐一半。”“第二,小额供应商优先结清,保证大家周转。”“第三,大额供应商签分期协议,我们按订单回款分批支付,愿意签的,违约金写进协议。”
刘老板打断:“你拿什么保证?”林照把江北职院的项目公告和报价表拿出来。“江北职院宿舍护栏改造项目,今天上午会给初步答复。如果拿下,首批预付款可以覆盖一部分工人工资和小额供应商。”前一晚,江北职院已经把试做数量上调两成,交货时间也提前了一天。这个消息本来是希望,落到今天的车间里,却意味着每个人都得在现金最紧的时候承担更紧的交付。
有人问:“要是拿不下呢?”“我负责补。”刘老板笑了:“你补?你一个学生拿什么补?”
林照看着他。“刘老板,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接过陈怀山秘书的电话?”刘老板脸色一变。
周围人立刻看向他。“你胡说什么?”林照拿出手机。
“要不要我把你们在厂区外茶馆见面的照片拿出来?”刘老板的表情彻底变了。照片当然不是林照拍的。
是张扬昨晚发消息提醒后,林照让赵小贝找网吧朋友帮忙留意陈家动静时意外拍到的。青河县小,陈家人以为自己做得隐蔽,其实路边到处都是熟人。林照不怕供应商要钱。他怕有人拿钱当借口,替陈怀山逼宫。
王叔皱眉:“老刘,你真去见陈家人了?”刘老板支支吾吾:“我就是……就是问问他们能不能先帮忙垫钱。”人群里议论声起来。
林照趁势开口:“我还是那句话,欠大家的钱,一分不会少。但如果有人想拿陈家的钱,逼我家签掉厂房,那就不是要债,是配合吞厂。”这句话压住了场面。工人里有人喊:“我们要工资,但厂子不能让陈家吞了。厂子没了,我们以后去哪儿干?”
这话说到关键。工人要钱,但也要工作。如果陈怀山真接手,谁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留下。
林照当场拿出昨天期货赚的钱和剩余现金,又让林建国从厂里账上取了一部分,给工人每人再发三百。钱不多。但这一次,没人再说他只是嘴上承诺。
就在这时,林照手机响了。江北职院钱主任。现场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照接通,开了免提。“钱主任。”电话那头传来钱主任的声音:“小林,你们那个加厚版样品,后勤这边看了,质量不错。价格再压一点,首批可以给你们试做。”
厂门口瞬间安静。林照问:“首批数量和预付款?”“先做三栋宿舍的量,预付款百分之三十。合同下午来签。”
林照看向众人。“好,我们下午到。”电话挂断。
厂门口炸了。林建国握着拳,眼眶都有些红。他知道这笔订单救不了所有问题。
但它像一盏灯。证明建国五金还活着。王叔第一个开口:“小照,分期协议我签。”
另一个供应商也说:“我也可以缓几天。”刘老板脸色难看,想走,却被王叔叫住:“老刘,大家都等,你也别急着替陈家说话。”周围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林照没有继续追打。他知道,生意场上有时候不需要把所有人都逼死。刘老板这种人,见风使舵,只要风向变了,他自然会改口。很快,供应商和工人陆续散去。
林建国站在厂门口,半晌没说话。林照问:“爸,下午去签合同?”林建国转头看他。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你行不行。“去。”林照点头。
就在这时,远处路边一辆车缓缓开走。黑色奥迪。车后座里,陈怀山隔着玻璃看着厂门口,脸色阴沉。
秘书低声问:“陈总,还按原计划?”陈怀山冷笑。“一个学校小订单,就以为能翻身?”
“让银行那边动一动。”“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撑三天。”
黑色奥迪驶过两个路口,陈怀山接起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银行已经收到一份关于建国五金的授信咨询,负责初审的客户经理要求补充订单和应收账款证明。陈怀山冷笑:“一张学校订单就想做过桥?让他们先查查建国五金的负债和工资拖欠,材料自然会慢下来。”
秘书犹豫道:“如果江北职院愿意先付预付款,林家现金流会缓一口气。”陈怀山看向窗外:“所以才要把他们压在三天里。供应商一旦松口,工人就会继续干活,厂房就不好拿。把能联系的人都联系一遍,告诉他们林家快撑不住了。”
厂里,林照并不知道车上的谈话,却从几个供应商的沉默里感觉到事情没有结束。王叔临走前偷偷告诉他,上午有人打电话询价,还问建国五金有没有抵押厂房。林照把这条信息记在纸上,追问来电号码和时间。王叔记得不全,只记住对方姓陈。
林照回办公室,把电话记录、厂房证件和江北职院合同摆在桌上。林建国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要是银行真拖着,三天后工资怎么办?”“先把第一批订单按时交出去。只要预付款和验收节点能证明现金流,银行就有理由继续看材料。”
“陈家会让我们顺利交货吗?”“他们能拖款,能放话,能找人施压,却很难直接阻止江北职院收货。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把每一个环节变成公开记录。”林照拿出一张值班表,安排父亲盯生产、王叔盯材料、自己盯合同和付款。唐慧负责保管票据,苏清梨帮忙整理证据。
夜里十点,车间重新响起切割机的声音。林照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低头给方晚棠发消息,询问授信材料的补充清单。对方很快回复:先把订单做成,别急着用预期收入借钱。林照看着那句话,抬头望向厂房上方昏黄的灯。三天的倒计时还在继续,陈家的第一步已经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