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回到青河县时,天已经黑了。
江北职院的报价表还没写完,期货账户里多了九百二十块,厂里的危机却远没有解除。
父子俩在车站分开。
林建国回厂里看样品和报价,林照则去打印店,把江北职院三套方案整理成正式文件。
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很慢。
林照站在旁边,一页页检查。
采购价、材料规格、交付周期、维护承诺。
这些东西看起来不起眼,却比一句“我们家快破产了,请帮帮忙”有用得多。
前世他也是创业很久后才明白,商业世界不相信苦,只相信确定性。
你穷,你惨,你被人欺负,都不是别人必须帮你的理由。
你能交付,能降低风险,能让对方也获利,才是合作的开始。
打印店门口风铃响了一下。
林照抬头,看见苏清梨走了进来。
她穿着浅色短袖,手里拿着一叠资料,应该是来复印志愿填报相关文件。看到林照,她明显怔了下。
“你也在?”
“打印报价。”
苏清梨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
“你家厂里的?”
林照点头。
苏清梨没有多问,去柜台复印资料。两人本来可以这样各忙各的,可打印店老板随口说了一句:
“小伙子,听说你最近买彩票手气很旺啊?”
苏清梨的动作停住。
老板笑呵呵道:“我隔壁就是彩票站,那天都传开了。高考刚完就中奖,运气真好。”
林照看了老板一眼。
小县城没有秘密。
苏清梨拿着资料,走到一旁等复印。她没有立刻开口,直到出了打印店,才叫住林照。
“林照。”
林照停下。
街边路灯亮着,飞虫绕着灯罩乱撞。远处有烧烤摊的烟味飘过来。
苏清梨看着他,眉头轻轻皱着。
“你最近的钱,真的都是买彩票来的?”
“一部分。”
“还有呢?”
“做了点短线交易。”
苏清梨的眉头皱得更深。
“股票?”
“期货。”
她脸色一下变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知道。”
“你不知道。”
苏清梨语气有些急。
“我爸有个朋友,就是炒期货亏得房子都卖了。林照,你家现在已经够难了,你不能因为中了一次彩票,就觉得自己什么都能赢。”
林照没有生气。
苏清梨的担心很真。
前世,他身边太多人说过类似的话,有些是轻蔑,有些是嘲讽,有些是怕他翻身。但苏清梨不是。
她是真的怕他掉进坑里。
“我今天只做了一笔,赚了九百多,已经停了。”
“赚了更危险。”苏清梨说,“因为你会觉得自己是对的。”
这句话让林照沉默了一下。
她说得没错。
很多人不是输在第一笔亏损,而是死在第一笔盈利后。
赢得越轻松,越容易相信自己天命所归。
林照看着她:“所以我写了止损规则,也让我爸在旁边看着。”
苏清梨一怔。
“你爸知道?”
“知道。”
“他同意?”
“勉强。”
苏清梨还是不放心:“那你为什么非要做这个?你明明可以……”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想说可以慢慢来。
可她忽然意识到,对林照家来说,可能没有慢慢来的时间。
她见过林建国的厂,也听说了陈家拖欠货款的事。二十几万,放在青河县普通家庭身上,足够压垮一切。
林照看出她的停顿。
“苏清梨,我不喜欢赌。”
他说得很平静。
“但有时候,人站在坑里,靠省钱爬不出去。你得找到一根绳子,哪怕那根绳子有刺。”
苏清梨抬头看他。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不了解这个同学。
高三三年,林照像班里最不起眼的影子。可现在,他好像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推着长大了。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什么?”
“不借钱炒,不瞒着家里炒,不亏到影响阿姨治病。”
林照笑了笑。
“好。”
苏清梨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这是我爸以前帮人整理过的一些欠款起诉材料模板。你家如果真要追陈家的货款,可能用得上。”
林照接过,心里微暖。
“谢谢。”
“别谢太早。”苏清梨说,“这些只是模板,不一定完全适用。你最好找专业律师。”
“你以后不就是?”
苏清梨愣住:“以后?”
林照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
他补了一句:“你不是想学法吗?”
苏清梨看着他,半晌才轻声说:“林照,你最近说话总像知道很多以后会发生的事。”
路灯下,她的眼神干净又敏锐。
林照心里微微一紧。
法学苗子果然不好糊弄。
他笑了笑:“可能是高考完突然想明白了。”
苏清梨没有继续追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
她只是说:“那你别想歪。”
“不会。”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
快到路口时,苏清梨忽然问:“陈砚那边,你真不怕他报复?”
“怕有用吗?”
“至少可以小心。”
林照点头:“我会。”
手机在这时震动。
是张扬发来的消息。
“林照,陈砚今天在到处说,你家厂子三天内必倒。他还说你在外面赌钱,迟早把治病钱赔进去。”
苏清梨看见林照表情变化,问:“怎么了?”
林照把手机收起来。
“没事。”
苏清梨不信。
但她没有逼问。
林照看向远处。
陈砚真是很努力。
努力把自己往下一次打脸的台子上推。
“明天我会去江北职院谈订单。”林照说,“如果顺利,陈砚很快就会闭嘴。”
苏清梨轻声道:“需要我帮忙吗?”
林照看着她。
“需要。”
苏清梨有些意外。
林照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夹。
“帮我看看,怎么把陈家的欠款证据整理得更像一份可以起诉的材料。”
苏清梨抿唇。
“好。”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拉进了一个比高考志愿复杂得多的局里。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