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回到青河县时,已经晚上九点多。
厂房里灯还亮着。
林建国正在车间里翻样品箱,几个老师傅也没走,围着一批护栏配件检查尺寸。江北职院的电话像一针强心剂,让所有人都看到了点希望。
“回来了?”
林建国抬头,看见儿子,第一句话不是问期货,而是把手里的配件递过去。
“你看看这个样品行不行?”
林照接过。
五金配件不复杂,但边角毛刺处理得一般,喷涂也不够均匀。放在平时可能能凑合,可江北职院是学校项目,后勤处最怕学生投诉和安全事故,样品必须稳。
“毛刺再处理一遍,喷涂换成耐磨的。明天带三套过去,一套普通版,一套加厚版,一套低价版。”
老师傅老赵一愣:“还弄三套?”
“让对方有得选,比让对方只问便宜强。”
林建国看了儿子一眼。
这句话又不像高中生说的。
可他已经有些习惯了。
样品改到夜里十一点。
回办公室后,林照把江州营业部的情况说了一遍,但隐去了预见能力,只说自己做了模拟盘,成绩不错。
林建国听完,脸又沉了。
“模拟盘能当真?”
“不能。”
“那你还要实盘?”
“小资金试一笔。”
“多少钱?”
“一千。”
林建国皱眉:“昨天不是说最大亏损一千?你第一笔就拿一千?”
“不是满仓亏一千。”林照耐心解释,“我会控制仓位和止损。实盘的意义不是赚钱,是验证模拟盘和真实交易的差别。”
林建国听得半懂不懂。
唐慧也来了,端着热水站在门口,脸上写满担心。
“小照,妈不懂这些。但你爸说得对,咱们不能赌。”
林照看着父母。
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像狡辩。
所以他拿出一张纸。
“这是明天计划。”
上午八点,带样品去江北职院。
上午十点,若订单有希望,整理报价和交付时间。
下午一点,去江州营业部。
下午盘只做一笔,亏损超过三百立即停,盈利超过一千立即停。
当天不追加本金,不借钱,不隔夜。
林建国看着“亏损超过三百立即停”,表情稍微缓了些。
“三百也不少。”
“我知道。”
“赚一千就停?”
“停。”
“你保证?”
林照点头。
林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江州。”
林照有些意外。
“厂里呢?”
“上午谈完订单,让老赵看着。”
林建国拿起烟,又放下。
“我得亲眼看着。你要是真乱来,我当场把你拽回来。”
林照笑了。
“行。”
第二天上午,江北职院后勤处。
钱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说话带着官腔。他原本对建国五金没什么兴趣,只是原供应商突然被查出材料不合格,项目又赶工,才愿意见一面。
林建国紧张得手心出汗。
林照却很稳。
他没有一上来吹价格,而是把三套样品摆开。
“普通版能满足基础需求,加厚版适合楼梯口和高频使用区域,低价版适合临时围挡。学校项目最怕两件事,一是安全事故,二是后续维修麻烦。所以我们建议混合采购。”
钱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
“林建国是我爸。”
“刚高考完?”
“嗯。”
钱主任笑了笑:“现在学生都这么会谈生意?”
林照没有接玩笑,拿出一张表。
“这是三种方案的单价、交付周期和后续维护成本。单看采购价,我们不是最低。但如果算维修和替换,三个月后会比低价方案省。”
钱主任的表情认真起来。
他喜欢这种东西。
问起来,有表,有方案,有理由。
最终,钱主任没有当场拍板,但让他们留下样品,并要求下午给出正式报价。
走出后勤处,林建国长长吐出一口气。
“有戏?”
“有。”
“你怎么知道?”
“他留下样品了。”
林建国脸上终于有了点笑。
下午,父子俩去了江州营业部。
赵启明看见林建国,立刻明白这是家长来盯场。
他没有嘲笑,反而更放心。
“林叔,期货风险很高。我先说清楚,亏钱很正常。”
林建国点头:“我就是来看他亏钱的时候能不能停。”
赵启明被这句话逗笑。
下午盘开盘后,林照没有立刻操作。
他坐在电脑前,盯着沪铜行情。
真实账户和模拟盘完全不同。
哪怕只是一千块,数字跳动时也会牵动心跳。
林建国站在他身后,比他还紧张,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仿佛那不是行情,而是自家的米缸。
时间一点点过去。
林照没有动。
赵启明也没有催。
一点四十七分。
世界忽然安静。
屏幕上价格快速下探,随后在一个点位停顿,紧接着小幅反弹。
画面结束。
现实恢复。
林照下单。
极小仓位。
做多。
林建国的呼吸一下停住。
价格继续下探。
账户浮亏。
负八十。
负一百六。
负二百二。
林建国脸色变了:“小照!”
林照盯着屏幕,没有动。
止损线是三百。
还没到。
价格在预见中的点位停住。
一秒。
两秒。
随后反弹。
负一百。
回本。
盈利二百。
盈利五百。
盈利八百。
林照平仓。
盈利九百二十。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林建国看着屏幕,嘴唇动了动。
“这就……赚了?”
赵启明也看着林照。
他昨天见过模拟盘,可实盘一笔打成这样,还是让人背后发凉。
林照没有兴奋。
他把账户退出。
“今天停。”
林建国愣住:“不继续了?”
“说好的。”
他站起身。
“赚一千左右就停。”
林建国看着儿子,心里的震动比刚才更大。
赚钱不难让人害怕。
赚了还能停,才让人觉得这个孩子真的变了。
赵启明终于开口:“林照,你这盘感……很夸张。”
林照拿起包。
“运气好。”
赵启明摇头。
一次是运气。
两次三次,就不只是运气了。
从营业部出来,林建国一路没怎么说话。
直到上车前,他才问:“明天还做?”
林照看向他。
“明天先谈订单。”
林建国点点头。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心底里松了口气。
不是因为赚了九百多。
而是因为儿子真的记得,期货不是目的。
救厂,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