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照坐上了去江州市的早班车。
车票二十二块。
车里有股汽油味和劣质香水味,空调时冷时热。窗外青河县的街道一点点退后,低矮楼房、旧厂区、农田和广告牌在晨光里连成一片。
林照靠窗坐着,手里拿着昨天整理的期货笔记。
他没有告诉父亲太多。
因为说得越多,林建国越担心。
林照理解这种担心。
一个小厂老板,一辈子赚的是辛苦钱,最怕的就是“金融”两个字。对林建国来说,机器转一圈,铁片压出一个形状,货送出去,钱收回来,这才叫生意。
屏幕上一串数字跳来跳去,就能赚钱或者亏钱?
太虚。
虚到像骗子。
可林照知道,未来二十年,虚的东西会越来越值钱。
流量、数据、信用、算法、预期、估值。
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会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他必须比这个时代更早学会使用它们。
江州市比青河县热闹得多。
证券营业部在一栋写字楼三楼,门口贴着“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大厅里坐着不少中老年股民,红绿行情屏跳转着,空气里弥漫着焦虑。
2008 年的股市,已经不是去年那种闭着眼都涨的疯狂。
很多人仍不愿相信牛市结束。
他们盯着屏幕,像盯着一口正在下沉的井。
林照刚进门,就有工作人员迎上来。
“开户吗?”
“咨询期货。”
工作人员看他年轻,态度立刻淡了:“期货风险比较高,而且开户有资金要求。你成年了吗?”
“十八。”
“有身份证和银行的卡?”
“有。”
工作人员还想说什么,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你是赵小贝介绍来的?”
“对。”
“我叫赵启明。”
男人递了张名片,江州证券客户经理。
林照接过。
赵启明带他进小会议室,倒了杯水。
“小贝说有个高考刚结束的小兄弟想了解期货,我还以为他逗我。你家里知道吗?”
“知道一点。”
“一点?”赵启明笑了,“那就是不知道。”
林照没有否认。
赵启明倒也没赶他走。这个年代开户竞争激烈,多一个潜在客户总归没坏处。
他拿出几份资料,开始讲期货基础。
保证金制度。
合约乘数。
强平风险。
涨跌停。
手续费。
林照听得很认真,偶尔提出问题。
几个问题之后,赵启明眼神变了。
“你不是随便来玩的吧?”
“不是。”
“那我说句不好听的。”赵启明放下笔,“期货市场不缺聪明人,尤其不缺觉得自己能赚快钱的聪明人。你这种年纪,最容易把运气当本事。”
林照点头:“所以我先咨询。”
“你准备多少本金?”
“三千。”
赵启明差点笑出声。
“三千做不了沪铜标准合约。”
“有没有模拟盘?或者极小资金测试方式?”
赵启明看着他。
“模拟盘有,但模拟盘赚一百万也没用。真实交易情绪完全不同。”
“我知道。”
林照拿出自己的交易规则。
赵启明本来只是随便看,可看着看着,表情严肃起来。
小仓位。
不隔夜。
亏损线。
连续失误停止。
只做高流动性品种。
这不是一个学生幻想发财会写出来的东西。
“谁教你的?”
又是这个问题。
林照这两天已经听了很多遍。
“亏出来的。”
赵启明一愣。
他想说你才十八,亏过什么。
可林照的眼神让他没说出口。
那不像十八岁少年。
倒像在市场里被反复割过,最后还活下来的人。
赵启明沉思片刻,说:“三千本金不能做沪铜,但你可以先看行情,用模拟盘验证。如果你真想实盘,得增加资金,或者找风险更小的品种。不过我不建议你急。”
林照问:“今天沪铜盘中波动大吗?”
赵启明打开行情软件。
“最近都大。金融危机影响,外盘铜波动很厉害,国内跟着跳。你看这里,上午开盘后几次急拉急跌,普通散户进去很容易被洗。”
屏幕上,沪铜价格曲线像一条抽搐的线。
林照盯着它。
他不是在看过去。
他在等预见触发。
行情跳动。
红绿数字飞快刷新。
会议室里的空调声忽然消失了。
赵启明翻资料的动作停住。
屏幕上的价格还在动。
林照眼前出现了未来几十秒的画面。
沪铜先快速下探,随后被一笔大单拉起,价格瞬间反弹。
画面消失。
现实恢复。
林照看着屏幕,心跳加快,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没有账户。
也没有真实仓位。
但这次预见证明了一件事。
能力能用于行情。
赵启明注意到他的眼神变化。
“怎么了?”
林照指着屏幕:“这里,可能会先下再拉。”
赵启明笑了:“你看几秒钟就判断出来?”
话音刚落,价格忽然快速下探。
赵启明的笑停住。
几秒后,一笔大单出现,沪铜价格猛地拉起。
走势几乎和林照说的一样。
赵启明坐直了。
“你蒙的?”
林照没有得意。
“所以我说,先验证。”
赵启明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是刚才有仓位,能赚一点。但这种机会很短,手续费、滑点、反应速度都会吃掉利润。”
“我知道。”
“你还想做?”
“想。”
赵启明沉默片刻。
“我可以帮你开基础账户,流程要走。但实盘之前,你先在模拟盘做满二十笔。如果二十笔后还能稳定盈利,我们再谈。”
这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大让步。
林照点头。
“可以。”
整个下午,林照坐在营业部小会议室里,看沪铜行情,做模拟交易。
他不每次都动。
只有预见窗口出现,且波动足够覆盖成本,他才下单。
二十笔。
盈利十六笔。
亏损四笔。
总收益率高得不正常。
赵启明从最初的随意,变成沉默,最后干脆坐在旁边一笔一笔看。
收盘后,他揉了揉眉心。
“林照,你以前真没做过?”
“没有实盘。”
“那你这盘感……”
赵启明没说下去。
有些人确实天生敏锐。
但敏锐到这个程度,已经有点吓人。
林照合上笔记本。
“赵经理,明天我想实盘试一笔。”
赵启明没有立刻答应。
“你先把家里人说服。”
林照站起身。
“我会。”
走出营业部时,天已经黑了。
林照站在写字楼下,看着城市车流,手心还有些发热。
彩票证明他能赚第一笔小钱。
沪铜证明他能撬动更大的资金。
但他更清楚,真正的考验明天才开始。
模拟盘不会让人心跳失控。
真实的钱会。
他必须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手机震动。
林建国发来短信:
“江北职院后勤处来电话,原供应商好像真出问题了。明天上午让我们带样品过去。”
林照看着短信,终于笑了。
第一扇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