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没有立刻交易。这是他和赌徒最大的区别。赌徒看见机会，第一反应是冲进去。

　　林照看见机会，第一反应是查规则。下午，他带着二手笔记本去了县城最大的飞扬网吧。他来网吧，是因为厂里的宽带太慢，资料一多就卡。网吧虽然吵，机器却比他的旧笔记本强不少。飞扬网吧里烟雾缭绕。

　　一排排电脑前坐满了人，有人打传奇私服，有人玩劲舞团，有人在 QQ 空间留言。键盘声、骂声、耳机里漏出的音乐声混在一起。林照开了台角落机器。他先搜索期货基础规则。

　　保证金。杠杆。手续费。

　　最小变动价位。涨跌停板。强平。

　　滑点。每一个词，他都认真记下来。前世林照做过企业，也接触过资本市场，但不是专业交易员。他知道一些大趋势，知道某些年份铜价、原油、股市和汇率大致会发生什么，却不可能记得每一分钟的走势。

　　短时预见能力能弥补一部分。但不能弥补无知。如果连交易规则都不懂，就算能看见一分钟后的价格，也可能因为下错方向、仓位过重、手续费过高、流动性不足而亏钱。

　　林照把沪铜合约资料打开。沪铜波动快，成交活跃，适合短线，但保证金要求不低。以他现在的资金，直接进标准合约不现实，必须找模拟盘、迷你通道，或者通过熟人账户极小规模试水。这很麻烦。

　　可也正因为麻烦，父亲才会觉得他疯了。林照又查股票。2008 年 A 股在金融危机阴影下极不稳定，很多股票会继续下跌。长线机会不是没有，但他没那么多本金和时间。股票 T+1，短时预见优势有限。

　　比特币？还没真正进入普通人视野。房产？

　　他知道未来涨，但青河县现在买房需要本金，且不能三天变现。电商？能做，但需要图片、货源、流量、时间。

　　彩票？能来钱，却不能再频繁碰。期货仍然是当下最适合的工具。

　　期货并不安全，只是眼下见效最快。林照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

　　快，但有限。他给自己定下规则。第一，只用能亏得起的钱。

　　第二，只做预见窗口内的确定波动。第三，不隔夜。第四，一旦连续两次失误，立刻停止。

　　第五，赚到周转目标就退出，不恋战。写完后，他又打开本地论坛和财经贴吧，搜索青河县期货营业部。最近的一家在江州市区，但青河县有一家证券营业部可以协助开户。真正要交易，还得明天去江州市。

　　时间很紧。林照看了眼屏幕右下角。下午三点二十。

　　他必须先做一件更现实的事。找订单。期货能提供现金，但如果没有新订单和经营改善，银行不会相信建国五金值得救，供应商也不会真正安心。

　　林照打开搜索页面，输入“青河县 建材 扩建 招标 2008”。一条不起眼的公告跳出来。江北职业技术学院青河校区宿舍楼护栏改造项目，拟采购五金配件一批。

　　发布时间是三天前。前世林照记得这件事。这批订单不大，利润也不算高，但付款快。因为学校暑假要赶工，原供应商临时出了问题，最后换成了外县一家厂。

　　如果建国五金能拿下，至少能向银行和供应商证明，厂子不是只剩烂债。林照把公告保存，又查项目联系人。后勤处，钱主任。

　　他记下电话。正准备退出网页时，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椅背。“哥们儿，你也炒股？”

　　林照回头。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后面，二十出头，头发乱糟糟，手里拿着泡面。看样子应该是网吧常客。林照看了眼他屏幕，上面开着股票软件，红红绿绿一片。

　　“随便看看。”眼镜男自来熟地坐到旁边：“别看了，现在谁进谁死。我爸去年牛市赚了点，今年全吐回去了。你要真想赚钱，还不如玩期货，来得快。”林照问：“你玩？”

　　“我不玩，我没钱。”眼镜男咧嘴，“但我认识个哥们儿在营业部，他说有些短线高手一天能翻好几倍。”林照笑了笑。一天翻好几倍。

　　听起来很爽。亏起来也一样快。眼镜男凑近，看见林照笔记本上的资料，眼神一亮。

　　“你还真研究啊？学生？”“高考完。”“牛逼。”眼镜男竖了个大拇指，“我高考完只知道打游戏。”

　　林照心里一动。“你刚说认识营业部的人？”“江州市里一个客户经理，我表哥。怎么，你想开户？”

　　“想咨询。”眼镜男拿出手机：“我给你个号码。不过你别说是我介绍你去送钱的，我怕你亏了找我。”林照记下号码，问他名字。

　　“赵小贝。”林照手微微一顿。这个名字，他前世也听过。

　　后来青禾做本地生活时，有个很会搞社群运营的人就叫赵小贝。出身网吧，嘴碎，滑头，但对年轻人消费心理特别敏感。没想到现在就遇上了。林照收起本子。

　　“谢了。以后有机会，请你吃饭。”赵小贝摆手：“吃饭就算了，你要真赚钱了，带我见识见识就行。”林照笑了。

　　“会有机会的。”从网吧出来，天色已经暗下来。林照先给江北职院后勤处打了电话。

　　对方语气很不耐烦，听说是建国五金，直接说已经有供应商接洽，让他明天再说。林照把这看成暂时搁置，门还没有真正关上。

　　林照不急。他又给赵小贝表哥发短信，约明天去江州市咨询期货开户。做完这些，他才回厂。

　　办公室里，林建国还在看那张期货计划，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查完了？”“查完了。”

　　“还要做？”“要。”林照把新订单公告放到桌上。

　　“但不是只做期货。明天我们兵分两路，你去找王叔稳供应商，我去江州市咨询期货开户。回来后，我们去江北职院谈订单。”林建国看着公告，脸色稍微缓了些。至少这不是赌博。

　　这是正经生意。“你真觉得能拿下？”“能。”

　　“凭什么？”林照看向窗外。夜色里，厂房轮廓安静沉重。

　　“凭他们原供应商会出问题。”林建国愣住：“你怎么知道？”林照没有回答。

　　因为有些事，只能等它发生。

　　林照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从网吧带回来的纸张一张张铺在床上。屏幕上的行情截图、江北职院采购公告、几家供应商的联系方式被他分成三摞，右上角分别写着“市场”“订单”“现金”。他拿红笔把所有出现过的日期圈出来，发现陈怀山拖款的时间与北线规划传闻几乎重合。

　　这让他心里多了一层警惕。陈家未必已经拿到正式文件，却很可能从某个环节听到了风声，所以才会突然逼着父亲低价转让厂房。林照把这个判断写进备忘录，旁边加上“待证实”，没有把猜测直接当成事实。预见能让他提前看到几处路口，却不能替他完成取证。

　　他又给江北职院的联系人打电话。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接通后，对方听见建国五金的名字，语气仍旧客气，却反复强调样品、交期和售后。林照没有夸口，只问清楚规格、数量、验收标准和预付款比例。对方最后松了口：“明天带样品来，能不能长期合作，看第一批交付。”

　　挂断电话后，林照把这四个条件记下来。他走到客厅，父亲还在研究计划表。两人一起把订单拆成材料采购、加工、运输和验收四段，算出每一段最晚能拖到什么时候。林建国起初嫌麻烦，算到材料款和工资时却慢慢安静下来。过去他习惯靠经验拍板，今晚第一次发现，写在纸上的数字会把许多争执提前暴露出来。

　　唐慧端来药，又把林照的笔记本往旁边推了推：“先吃饭。”林照这才发现已经过了九点。他合上本子，陪父母吃完一碗面，才重新检查手机里的资料。明天要去江州市，车票、身份证、开户材料、订单样品，一个都不能少。窗口正在逼近，他得先确保自己有资格站到窗口前。

　　林照把身份证和银行卡装进透明文件袋，又检查了一遍母亲的检查单和厂里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林建国在门口问：“明天你一个人去？”“上午去银行，下午回来谈订单。爸，你去找王叔把分期协议写下来。”

　　“王叔未必愿意签。”“所以别只说困难，把第一批订单的交付时间、材料来源和付款节点写给他看。别人愿意等，是因为看得到自己什么时候能拿到钱。”林照把清单递过去，父亲看了几秒，点头收下。

　　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网吧的喧闹、厂房的机器声和家里药盒碰撞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林照在纸上写下明天的三个目标：拿到授信清单，保住供应商，完成一次小额实盘前的最后验证。写完，他把笔放下，终于允许自己睡四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