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回到厂里时,陈怀山已经来了。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建国五金门口,车身擦得锃亮,和周围斑驳的厂房格格不入。陈怀山站在车边,四十多岁,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整齐,手腕上戴着金表。单看外表,他不像昨晚那个设局吞厂的幕后人,倒像个热心帮朋友渡难关的体面老板。
林建国站在他对面,脸色不好。几个供应商和工人也在旁边。显然,陈怀山是故意挑这个时间来的。
人越多,压力越大。陈怀山看见林照,笑了笑。“这就是小照吧?昨晚听说你很能干,帮你爸稳住了场面。”
语气亲切。像个长辈。林照走过去:“陈总。”
陈怀山上下打量他。“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不过生意不是靠冲劲做的。你爸跟我认识这么多年,我是真不想看他被债压垮。”林照笑道:“所以陈总准备先把欠我家的二十三万七千六结了?”
陈怀山脸上的笑微微一滞。旁边供应商和工人立刻看过来。林建国也看向陈怀山。
陈怀山很快恢复自然:“那笔款子公司有流程。东城项目还没完全验收,财务那边不能随便放款。”“项目没验收,您就敢拿我家的货装上去?”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陈怀山眼神扫过去,那人赶紧闭嘴。他看向林建国:“老林,咱们这么多年关系,你真要让孩子在这里跟我抬杠?”林建国沉声道:“陈总,货款确实该结了。”
陈怀山眯了眯眼。他没想到林建国昨晚之后态度会变。以前这人讲义气、要面子,最怕把关系闹僵。今天竟然敢当众要钱。
陈怀山心里不悦,脸上仍旧笑着。“老林,不是我不结,是流程要时间。你这边供应商、工人又等不起。我昨天让人带来的方案,就是为了帮你。”林照淡淡道:“帮到我家连厂房三十年租赁权都没了?”
陈怀山终于看向他,眼底多了几分冷意。“小照,合同是专业律师做的,你可能误会了。”“那陈总今天带律师了吗?我们可以当场逐条念给大家听。”
陈怀山沉默。气氛一时绷住。几个供应商互相看了看。
他们本来是被陈家的人说动,觉得林家还不上钱,不如让陈怀山接盘。可现在听着,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王叔站出来:“陈总,你欠林厂长的钱要是能结,我们这些供应商也不用天天堵门。”陈怀山看了王叔一眼。
“老王,你也做生意,应该知道项目款不是说结就结。”王叔讪讪闭嘴。陈怀山转回林照:“这样吧,我也不和孩子计较。老林,你要是真不愿签昨天那份协议,我给你三天。三天内,你把供应商和工人工资问题解决。三天后如果还解决不了,就按我的方案来。”
这话一出,林建国脸色变了。三天。这正是林照争取来的时间。
但从陈怀山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同了。他要把三天变成最后通牒。林照却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以。”林建国猛地看他。“小照!”
林照没有退。“三天内,我们稳住供应商和工人。陈总也给个承诺,三天内不再派人逼签协议,不串联供应商起诉,不动用关系卡我们银行贷款。”陈怀山笑了。
“我卡你们贷款?小照,你电视剧看多了吧?”“那就写下来。”陈怀山笑意淡了。
林照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他早有准备。纸上写得很简单:三日协商期内,陈氏地产不得以任何方式诱导、胁迫建国五金转让厂房、设备、租赁权及债权,不得组织第三方集中施压;建国五金承诺三日内提出债务清偿方案。
不复杂。但足够让陈怀山恶心。陈怀山接过纸,看完后笑了。
“小照,你是真有意思。你觉得我会签?”林照拿出手机。“陈总不签也没事。我可以把昨天那份协议和今天的事发到论坛,让大家评评理。”
陈怀山眼神冷下来。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一个十八岁学生,竟然敢威胁他。可偏偏现在人多,供应商和工人都在。如果他不签,就显得心里有鬼。陈怀山盯着林照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
“好。”他从秘书手里拿过笔,在纸上签了名字。“年轻人想玩,我陪你玩三天。”
林照接过纸,认真看了一遍。“谢谢陈总。”陈怀山靠近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三天后,你会知道,生意场不是靠嘴皮子赢的。”林照抬眼。“这句话,也送给陈总。”
陈怀山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他转身上车。奥迪很快离开厂门口。
供应商和工人也渐渐散去。林建国把林照拉进办公室,压低声音:“你太冒险了!三天后拿不出方案怎么办?”“那就拿出来。”
“你说得轻巧!”林照把陈怀山签字的纸放进文件袋。“爸,今天这张纸不是为了让陈怀山守规矩。”
“那是为了什么?”“为了让所有人看见,他如果三天内继续动手,就是心虚。”林建国愣住。
林照继续说:“供应商现在不会完全信我们,但也不会完全信他。接下来三天,谁能拿出钱、订单和证据,谁说话就有分量。”林建国沉默。他发现儿子看问题的方式,和自己完全不同。
他以前总想着把事情私下解决,别闹大,别撕破脸。可林照却在一步步把局面摊开,让所有人都看见。这很危险。
但也有效。林照打开电脑。“现在还有两件事。”
“第一,找新订单。”“第二,准备期货账户。”听到后半句,林建国头又疼了。
“你还惦记期货?”林照点头。“爸,我说过,三天内给你看计划。”
他把一张纸推过去。“这就是第一版。”林建国低头。
纸上写着:启动资金:不超过 3000 元。最大亏损:1000 元立即停止。
交易品种:沪铜。交易方式:只做短线,不隔夜,不加仓,不借钱。目标:三天内赚取 1-3 万周转资金。
林建国看着最后一行,差点被气笑。“三千赚三万?你当钱是地里长的?”林照没有反驳。
“是不是,试过就知道。”
林建国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压在桌面上:“你先说,三千块从哪儿来?家里手里这点钱要给你妈复查,还要给工人垫工资。”林照早就准备好答案。他从钱包里拿出分开的两叠现金,一叠是早上和晚上彩票留下的钱,另一叠标着母亲的检查费用。
“治病的钱单独放着,厂里的周转我去想办法。交易本金只用这叠里的一千五,另外一千五留作保证金和交通费。亏到三百就停,账户里不追加一分钱。”他把纸上的数字改了一遍,将最大亏损从一千改成三百,又在旁边写上“连续两次判断错误立即离场”。
林建国盯着那一行,脸色稍微缓和:“你也知道怕亏?”“怕,所以才要先写规则。没有规则,赚到钱也会变成下一次亏损的理由。”林照把交易计划拆成开仓条件、止损条件、退出条件三个部分,连手机故障、行情看不清和父亲临时叫他回厂都写了进去。
唐慧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温水。她听了半天,轻声问:“你们说的期货,真能救厂吗?”林照放下笔:“它最多解决一段时间的现金缺口。厂能不能活下来,还是看订单和信誉。妈,你的检查费排在第一位,谁也不能动。”
林建国看着儿子,终于把纸收进抽屉。“三天。三天后你拿出结果,我再决定要不要听你的。”林照点头:“这三天里,爸负责供应商和工人,我负责订单、银行和交易资料。每天晚上把进展写在一张纸上,谁都不能只凭感觉做决定。”
门外的风把厂区里一块旧广告布吹得啪啪作响。林照把最后一个日期圈住,心里那种熟悉的预见感又浮了上来:三天后,会有一笔钱从市场上来,也会有一个人因为这笔钱改变主意。他暂时还看不清那个人是谁,只能把能做的准备全部提前。
林建国把纸重新推给他:“还有一件事,厂里的账不能只让你一个人看。明天开始,供应商、工人工资、材料采购,全都按日更新。你要是真能把计划做成,先学会让别人看懂。”林照答应下来。他知道父亲这句话意味着信任正在形成,只是父亲还需要一个能接受的过程。
夜里,林照把闹钟定在五点半,检查第二天去银行和网吧的路线,又在地图上标出江州市营业部的位置。手机屏幕暗下去前,预见里闪过一行模糊的数字,像是账户余额,也像是合同金额。他伸手去抓,画面很快散开,只留下一个方向:先保住现金,再谈增长。
他没有继续追逐那道影子,关灯睡下。三天的赌约从明早开始,第一步必须落在现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