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国平清醒得很快。
上一秒还像个宿醉的废人,下一秒眼神已经沉了下来。
他抓起桌上的手绘图,看了几眼,又把图扣在桌面上。
“小孩,你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吗?”
林照坐在他对面。
三妹小酒馆里光线昏暗,老板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时不时往这边瞟。空气里混着隔夜酒味、烟味和霉味。
“知道。”
“知道还问?”陆国平冷笑,“规划的事是你一个学生能打听的?”
林照没有急着逼他。
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别人问,而是别人问得太准。
他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上面写着几个地点:老工业区北路、废弃货场、新客运站预留口、建材市场东迁。
陆国平的手指微微一顿。
林照看见了。
“陆工,我不问正式文件,也不问谁给陈怀山透的风。我只想知道,建国五金后面那块地,是不是在调整范围内。”
陆国平盯着他。
“建国五金?林建国是你什么人?”
“我爸。”
陆国平脸色变了点。
显然,他知道这家厂。
“你家惹上陈怀山了?”
“他想吞我家厂房。”
陆国平沉默。
老板娘端来一杯热茶,放到桌上。林照又拿出两百块,轻轻推给老板娘。
“麻烦您帮陆工煮碗面。”
老板娘笑得更真:“行。”
陆国平看着那两百块,自嘲地笑了笑:“有意思。陈怀山的人给我送钱,我不敢收。你一个学生给我买碗面,我倒是要领情了。”
林照心里一动。
“陈怀山找过你?”
陆国平没回答。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规划没公布之前,任何话传出去,都是麻烦。”
“我明白。”
“你不明白。”陆国平声音低了下来,“你以为陈怀山只是地产商?他在县里有人,在银行有人,在规划口也有人。你爸那厂子要是被他盯上,不是你画几张图就能保住的。”
林照看着他。
“所以更要知道他为什么盯上。”
陆国平没有说话。
面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一碗青菜肉丝面。
陆国平盯着面看了几秒,突然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一个中年男人,吃得狼狈又沉默,像是很久没认真吃过一顿热饭。
林照没有催。
等陆国平吃完,他才开口:“陆工,你欠多少钱?”
筷子停住。
陆国平抬头,眼神凶了起来:“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林照说,“你昨晚睡在酒馆后面,老板娘第一反应以为我是要账的。一个规划院工程师混到这个地步,无非是赌债、酒债、人情债。”
陆国平笑得难看:“小孩太聪明,不是好事。”
“我可以帮你。”
“你?”陆国平像听到笑话,“你拿什么帮我?”
林照没有说彩票,也没有说期货。
他说:“我能让你欠的钱有还上的希望,也能让你不用再被陈怀山的人牵着走。”
陆国平眼神变了。
这句话戳到了痛处。
半年前,他因为一次规划争议得罪人,被边缘化。妻子和他离了婚,他又被人拉去喝酒打牌,欠了几万块。陈怀山的人找过他,话说得很好听:只要他透露一点“不会伤人的小消息”,债可以帮忙平。
他没答应。
可他也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陆国平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手有些抖。
“我不卖文件。”
“我也不要文件。”
“那你要什么?”
“一个方向。”
林照指着手绘图上的建国五金。
“我只问一句,这块地,陈怀山现在低价吞,是不是因为未来会涨?”
小酒馆里安静下来。
陆国平没有立刻回答。
一根烟烧到一半,他终于哑声说:
“我什么都没说过。”
林照点头。
陆国平拿过笔,在手绘图上轻轻点了三个位置。
废弃货场。
建材市场东侧。
建国五金后方旧路。
“如果以后有一条路,把这三个点串起来。”陆国平说,“那你家那块地,就不是破厂房。”
他说完,把笔放下。
“我只能说这么多。”
够了。
林照把图收好。
“陆工,你的债,暂时别碰陈怀山。我三天内会再来找你。”
陆国平看着他:“你真觉得自己能斗得过陈怀山?”
林照起身。
“不是觉得。”
离开小酒馆后,他没有立刻回厂,而是去了青河商业银行。
银行大厅人不多。
柜员看见他年轻,态度客气但敷衍。林照说明想查询企业账户流水和贷款政策,对方立刻皱眉。
“企业业务需要法人本人办理,你是学生吧?”
“我是建国五金厂法人之子。”
“那也不行。让你父亲来。”
林照没有争,拿出整理好的资料。
“我不办业务,只咨询。如果一家小型制造厂有应收账款、设备、厂房和稳定订单,但短期现金流断裂,银行有什么融资方式?”
柜员愣住。
这不像学生会问的问题。
旁边一位穿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女人正经过,听见这句话,停了下来。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短发,眉眼干练,胸牌上写着客户经理:方晚棠。
“你是哪家企业?”她问。
林照转头。
前世他听过这个名字。
方晚棠后来成了省行最年轻的支行行长,以风控严、眼光准出名。只是那时林照再见到她,已经是在青禾融资宴会上。
没想到这一世这么早遇见。
“建国五金。”
方晚棠眼神微动:“陈氏地产拖欠货款那家?”
林照笑了。
“看来银行消息比我想的快。”
方晚棠没有否认。
“你父亲昨天来问过贷款,但资料不完整,厂里负债也不低。”
“所以我来了。”
方晚棠看着他,饶有兴趣。
“你成年了吗?”
“十八。”
“高考刚结束?”
“嗯。”
“那你应该去填志愿,而不是来问企业融资。”
林照平静道:“志愿决定四年,现金流决定我家能不能撑过这个月。”
方晚棠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 T,背着旧包,脸上还有高中生的青涩,可说出来的话却不像这个年纪。
“你想问什么?”
林照把资料递过去。
“如果陈氏地产欠款能够确认,建国五金厂房暂不抵押,只用应收账款、设备和新增订单做短期周转,银行能不能给过桥性质的授信?”
方晚棠翻资料的动作停了。
她抬头看林照。
“谁教你的?”
林照没有回答,只问:
“能不能?”
方晚棠合上资料。
“理论上可以。”
林照眼神微亮。
下一秒,方晚棠又说:
“但你们家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资产,而是信用。陈怀山那边如果继续压着货款,供应商再集中起诉,银行不会冒险。”
“如果三天内我能稳住供应商,拿到新订单,并证明陈氏地产拖欠货款事实呢?”
方晚棠沉默几秒。
“那我可以帮你向上递一份材料。”
不是承诺。
但足够了。
林照起身:“谢谢方经理。”
方晚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说:
“林照。”
他回头。
方晚棠把资料递还给他。
“陈怀山最近也在打听你家厂房抵押情况。你们如果真想保厂,别随便签字。”
林照接过资料。
“已经有人提醒晚了。”
方晚棠挑眉。
林照笑了笑。
“不过现在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