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国平给出的信息已经足够林照重新评估厂房价值。北线、换乘节点、仓储和建材市场东迁,暂时都只是方向,不能直接当成落地政策;但陈怀山的人曾试探过陆国平,甚至想用替他平债换取内部消息,这说明对方早就在规划口寻找突破口。
林照把陆国平提到的三个位置重新标在地图上:废弃货场、建材市场东侧、建国五金后方旧路。规划尚未公示,这些信息不能拿来向供应商借钱,也不能直接要求银行放贷。
上午近十一点,父亲把产权证、设备发票和银行流水找齐,林照只在清单上补出“已经核实”和“还需补证”两栏。厂房潜在的价值不能当成现钱使用,真正能拿去谈融资的,还是产权、设备、应收账款和未来订单。
林照合上文件夹,决定去银行问一条真正能走通的融资路径。
他走出厂门,转去了青河商业银行。银行大厅人不多。
柜员看见他年轻,态度客气但敷衍。林照说明想查询企业账户流水和贷款政策,对方立刻皱眉。“企业业务需要法人本人办理,你是学生吧?”“我是建国五金厂法人之子。”
“那也不行。让你父亲来。”林照没有争,拿出整理好的资料。“我不办业务,只咨询。如果一家小型制造厂有应收账款、设备、厂房和稳定订单,但短期现金流断裂,银行有什么融资方式?”
柜员愣住。这不像学生会问的问题。旁边一位穿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女人正经过,听见这句话,停了下来。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短发,眉眼干练,胸牌上写着客户经理:方晚棠。“你是哪家企业?”她问。林照转头。
前世他听过这个名字。方晚棠后来成了省行最年轻的支行行长,以风控严、眼光准出名。只是那时林照再见到她,已经是在青禾融资宴会上。没想到这一世这么早遇见。
“建国五金。”方晚棠眼神微动:“陈氏地产拖欠货款那家?”林照笑了。
“看来银行消息比我想的快。”方晚棠没有否认。“你父亲昨天来问过贷款,但资料不完整,厂里负债也不低。”
“所以我来了。”方晚棠看着他,饶有兴趣。“你成年了吗?”
“十八。”“高考刚结束?”“嗯。”
“那你应该去填志愿,别来问企业融资。”林照平静道:“志愿决定四年,现金流决定我家能不能撑过这个月。”方晚棠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 T,背着旧包,脸上还有高中生的青涩,可说出来的话却不像这个年纪。“你想问什么?”林照把资料递过去。
“如果陈氏地产欠款能够确认,建国五金厂房暂不抵押,只用应收账款、设备和新增订单做短期周转,银行能不能给过桥性质的授信?”方晚棠翻资料的动作停了。她抬头看林照。
“谁教你的?”林照没有回答,只问:“能不能?”
方晚棠合上资料。“理论上可以。”林照眼神微亮。
下一秒,方晚棠又说:“但你们家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信用。陈怀山那边如果继续压着货款,供应商再集中起诉,银行不会冒险。”“如果三天内我能稳住供应商,拿到新订单,并证明陈氏地产拖欠货款事实呢?”
方晚棠沉默几秒。“那我可以帮你向上递一份材料。”不是承诺。
但足够了。林照起身:“谢谢方经理。”方晚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说:
“林照。”他回头。方晚棠把资料递还给他。
“陈怀山最近也在打听你家厂房抵押情况。你们如果真想保厂,别随便签字。”林照接过资料。“已经有人提醒晚了。”
方晚棠挑眉。林照笑了笑。“不过现在还来得及。”
方晚棠没有马上收回目光。她见过太多急着借钱的人,嘴里全是宏大计划,手上却连一张完整的销售记录都拿不出来。林照带来的材料有缺口,账面也难看,可每一页都标了来源和时间,甚至把最坏的情况单独列了出来。这个年轻人显然提前想过银行会问什么。
“我给你一个清单。”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写下几行字:江北职院合同原件、预付款到账凭证、供应商分期协议、近三个月工资签收记录、陈氏地产欠款的送货与验收证据。写完后,她又补了一行:“厂房产权和设备发票。”
林照接过便签:“这些齐了,能批多少?”“我只负责把材料递上去,额度由授信部门判断。你别把我的话理解成保证。”方晚棠语气平稳,却把边界说得很清楚。林照点头:“我只需要一条能走通的路,不需要谁替我担保。”
两人一同走到营业厅外。午后的阳光照在玻璃门上,柜台里的客户经理正在向一位个体户解释抵押流程。方晚棠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急着保厂?以你现在的年纪,考个好大学,几年后重新开始,成本可能更低。”林照望向远处的老城区:“厂里有十几个工人,父亲的信誉在这里。重新开始听起来轻松,真等它倒了,很多人就没有重新开始的资格。”
方晚棠记住了这句话,却没有评价。林照离开银行后,先去复印店把便签上的材料做成清单,分成“今天能拿到”和“需要对方配合”两栏。他把第二栏发给父亲,又给苏清梨发去一条消息,请她帮忙查江北职院公开招标的联系人和公告来源。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方晚棠又补来一句提醒:材料要真实,数字要能互相对上。
林照看着那行字,收起手机。银行的门暂时还没有打开,可他已经知道门锁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