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照是在工厂办公室的旧沙发上醒来的。
窗外天刚亮,老工业区还笼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里。远处有货车发动的声音,厂房铁皮顶上凝着露水,偶尔滴落,打在水泥地上,啪嗒一声。
林建国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他昨晚抽了太多烟,眉头即使睡着也皱着。唐慧半夜被林照劝回去了,临走前还反复叮嘱父子俩别硬撑。
林照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三天。
这是他从父亲那里争取来的时间。
可三天不是一句口号。
如果三天后他拿不出钱,拿不出能让供应商、工人、银行都继续相信林家的东西,父亲一定会重新被逼到协议桌前。
那份合同,就像一把刀。
只要林建国握笔,陈怀山就能把林家这块肉切走。
林照打开昨天买的二手笔记本。
机器启动很慢,风扇呼呼响,屏幕亮起来时还闪了一下。前世他习惯了顶配工作站和公司机房,现在看着这个卡顿的旧系统,反而有种久违的踏实。
能用就行。
他先连上厂里的宽带,又打开浏览器,搜索青河县近期规划、交通建设、新区开发、建材市场搬迁。
网页加载得慢。
许多信息分散在政府网站、地方论坛、贴吧帖子和新闻通稿里。普通人看过去,只会觉得都是些套话。
但林照知道该看哪里。
“加快城北老工业区改造研究。”
“推动新客运站与建材商贸区联动。”
“完善青河县南北交通骨架。”
“预留轨道交通远期通道。”
每一句都很虚。
可拼在一起,就不虚了。
前世半年后,新规划正式公布,老工业区不是立刻拆迁,却被划进了交通节点和商贸配套区。林家厂房后面那片看似荒废的地,正好卡在未来道路延伸口。
陈怀山一定提前拿到了风声。
否则,他不会在这个时间点精准出手。
林照把新闻链接、截图、关键词一条条保存,又用纸画出厂房、旧路、新客运站、建材市场和未来规划线的位置。
林建国醒来时,看到的就是儿子坐在电脑前,桌上摊着地图和资料。
他声音有些哑:“一宿没睡?”
“睡了会儿。”
“查什么呢?”
林照把一张手绘图推过去。
“陈怀山要地,不是猜测。爸,你看这里。”
林建国凑过来。
图很简陋,但清楚。
建国五金厂在老工业区靠北的位置,厂房后面有一条废弃小路,再往东是旧建材市场。过去这里不值钱,因为路窄、环境差、厂房老。
可如果新客运站和建材商贸区连起来,这里就不一样了。
林建国看了很久,还是皱眉:“这只是规划研究,不是正式文件。”
“所以我们不能拿它当已经落地的政策。”
林照点头。
“但可以拿它当判断方向的依据。陈怀山敢提前布局,说明他手里可能有比公开信息更确定的东西。”
“你想怎么办?”
“找到知道内情的人。”
林建国沉默片刻:“规划院?”
“对。”
“那种地方的人,咱们认识谁?”
林照看向电脑屏幕。
他前世不认识。
但他记得一个名字。
陆国平。
青河县规划院工程师。半年后,规划公布前夕,陆国平因为酒后骑车摔进河沟,被人救起后在医院里说过几句醉话,提到老工业区北线调整。他当时欠债、离婚、被停职,在县城论坛上还被人当笑话传过。
前世林照只是看过新闻。
现在,这个人可能是关键。
他在搜索框输入“陆国平 青河县 规划院”。
页面跳出几条零散信息。
一篇旧报道里,陆国平作为项目组成员参加过县城道路改造调研。
一条论坛帖子里,有人骂“规划院那个陆工又在小酒馆赊账”。
林照点开帖子。
发帖时间是昨天晚上。
地点:城西老街,三妹小酒馆。
他拿起外套。
林建国皱眉:“去哪儿?”
“找人。”
“现在?”
“越快越好。”
林建国站起来:“我跟你去。”
林照看了一眼父亲满眼血丝的样子,摇头。
“你留在厂里。今天供应商和工人还会来,你得在。”
“你一个人去?”
“我不是去打架。”
林建国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发现,从昨晚到现在,自己已经不自觉地在听儿子的安排。
这种感觉很陌生。
也很复杂。
林照出门前,把整理好的资料装进包里,又拿上那份债务重组协议复印件。
走到厂门口时,他看见昨天那个王叔正蹲在路边抽烟。
王叔看见他,站起身:“小照,你爸在里面?”
“在。”
王叔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来催钱的。我昨晚回去想了想,陈家那事确实不地道。你跟你爸说,剩下的钱我可以缓几天,但别拖太久,我家也周转不开。”
林照认真道:“王叔,三天内给你明确答复。”
王叔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一晚上像变了个人。”
林照笑了笑:“人急了,总得长大。”
他打车去了城西老街。
三妹小酒馆白天不开门,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堆着几个啤酒箱。林照敲了几下,里面传来女人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大早上的。”
卷帘门拉开一条缝,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
林照问:“陆国平在吗?”
女人上下打量他:“你找陆工干什么?要账的?”
“不是。”
女人嗤笑:“不是要账的就是找他办事的。那你来晚了,他昨晚喝多了,被人架到后面杂物间睡了。”
林照从口袋里拿出两百块。
“麻烦您给他弄点热水,我有急事。”
女人看见钱,态度立刻好了不少。
“等着。”
十分钟后,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被扶了出来。
他头发乱得像草,衬衫皱巴巴的,身上一股酒味,眼神浑浊。任谁看了,都不会把他和规划院工程师联系起来。
陆国平眯着眼看林照。
“你谁啊?”
林照没有寒暄,直接把手绘图放到桌上。
“陆工,我想问青河县老工业区北线调整。”
陆国平原本迷糊的眼神,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盯着图,又盯着林照。
“谁让你来的?”
林照知道,找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