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回到工厂时,已经快十一点。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林建国坐在桌前抽烟,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唐慧也来了,坐在旁边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医院报告,脸色既担心又疲惫。
看见林照进门,唐慧先站起来。
“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同学聚会。”
林建国抬头看他,眉头皱了皱:“厂里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聚会?”
语气不重。
但里面有压不住的火。
林照知道,父亲不是怪他吃喝玩乐,而是今晚发生的事太多,男人的自尊、厂子的压力、儿子突然表现出的成熟,全都压在一起,让林建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去处理了一点陈砚的事。”
“陈砚?”
林照把那张发票和对账单复印件放到桌上。
林建国看完,表情变得复杂。
唐慧没忍住:“你还真让人家开发票?”
林照点头。
唐慧想说他胡闹,可想到陈家拖欠货款、今晚还派人逼签合同,又说不出口。
林建国沉默很久,最后把烟按灭。
“小照,你今天做得确实不错。合同那事,要不是你,我可能真会签。”
林照没有接话。
他知道父亲还有后半句。
果然,林建国又说:“但厂里的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来了。
林照坐下。
林建国从抽屉里拿出账本,一页页翻给他看。
“供应商欠款,加起来十二万多。工人工资四万六。银行贷款这个月还要还三万。陈怀山那边欠咱们二十三万七千六,可他不结,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去法院告他?”
林建国苦笑:“告得起吗?时间拖得起吗?律师费、诉讼费,最后就算赢了,他拖一年半载,厂子早就没了。”
他用粗糙的手指点着账本。
“你今天拿几千块稳住大家,是有用。但只能管一晚上。明天怎么办?三天后怎么办?一个月后怎么办?”
唐慧也轻声说:“小照,你爸不是不信你,是这事真的太大。”
林照看着父亲。
前世他怨过林建国。
怨他为什么那么轻易相信陈怀山,怨他为什么不肯跟家里说实话,怨他为什么把一切都扛到最后才倒下。
可现在坐在这里,他忽然明白了。
林建国不是傻。
他只是站在一个普通小厂老板的位置上,能看到的路太少。
银行不信他,供应商堵他,工人等他,陈怀山压他。每一条路都像能走,又都走不通。
所以任何一个看起来能让大家先活下去的方案,都会变得诱人。
哪怕是陷阱。
“爸,你觉得陈怀山为什么非要这个厂?”
林建国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你昨晚说是地。”
他顿了顿,还是摇头。
“可我想了一夜,还是想不明白。就咱们这破厂房,后面那条路下雨天全是泥,旁边又是废货场。设备、客户、地皮,总归能卖点钱,但真要说陈怀山专门冲着地来,我不踏实。”
“设备不值钱,客户也不是他的核心目标。”
“地。”
林建国抬头。
林照把下午查到的资料和手写的地图摊开。
“昨天我只是先把结论告诉你,没来得及说证据。”林照把资料推过去,“青河县城南这两年在开发,但北边老工业区一直没人看。可如果新区交通规划往这边延伸,厂房后面这块地就会变成连接建材市场和新客运站的节点。”
林建国皱眉:“你从哪听来的?”
“网上资料,规划院公开文件,还有一些新闻里的口径。”
这只是部分真话。
真正让林照确定的,是前世记忆。
半年后,青河县会公布新一轮城市规划。老工业区虽然不会马上拆迁,但厂房后面那片地会因为道路延伸和建材市场迁移,价格暴涨。陈怀山正是提前得到风声,才想趁林家资金链断裂时低价拿下。
林建国看着地图,依旧半信半疑。
“这些都是猜测。”
“是猜测。”林照承认,“所以我没让你拿它去贷款,也没让你马上跟陈怀山翻脸。我只要求一件事。”
“什么?”
“三天内,任何协议都不签。”
林建国沉默。
林照继续说:“这三天,我来想办法凑钱。工人工资先稳住,供应商分批谈。陈怀山欠款的证据全部复印,原件分开放。明天你去找王叔,让他帮忙牵头和其他供应商谈延期。”
林建国盯着他:“你凑钱?你拿什么凑?”
“我有办法。”
“彩票?”
林建国声音一下重了。
唐慧也紧张起来。
林照平静道:“不是。”
“那是什么?你别告诉我是炒股。”林建国越说越急,“小照,爸知道你今天脑子清楚,也知道你想帮家里。但你才十八岁,钱不是靠嘴说出来的。彩票赢一次是运气,赢两次是侥幸。你不能把家里的命压在这种事上!”
这句话如果放在前世,林照一定会沉默,甚至觉得父亲看不起自己。
但现在他只是点头。
“你说得对。”
林建国愣了下。
林照说:“所以我不会靠彩票。我需要一台能稳定上网的电脑,一个期货账户,一点启动资金,还有三天时间。”
“期货?”
林建国脸色彻底变了。
在他眼里,期货比彩票更可怕。
彩票最多输掉几块几十块,期货是能把人家底输光的东西。他厂里以前有个客户,就是炒期货亏了货款,最后跑路。
“不行!”
林建国一拍桌子。
“这个绝对不行!”
唐慧也吓住:“小照,咱们家不能赌了。”
林照没有急着争。
他知道父母会是这个反应。
对他们来说,金融市场不是工具,而是深坑。前世林照也曾经这么想,直到后来他亲眼见过资本如何用规则赚钱,才明白风险不在工具本身,而在无知和贪婪。
“爸,我不让你现在信。”
林照把那份地图、账本和合同复印件整理好。
“明天上午,我先给你看一个计划。里面会写清楚需要多少钱,最坏亏多少,什么时候停手,以及不用期货时还有什么替代方案。”
林建国还是摇头。
“写计划也不行。”
“那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办公室安静下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所有人的强撑。
林建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没有。
如果有,他今晚就不会差点签那份合同。
唐慧看着丈夫,又看着儿子,眼眶微红。
林照放缓声音:“爸,我不是要你把家交给我赌。我只是要三天。”
“三天后,如果我拿不出方案,拿不出钱,厂里的事按你的办法来。”
林建国低头点了一根烟。
火光亮起,又暗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说:
“三天。”
“就三天。”
林照点头。
“够了。”
就在这时,他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小子,今晚你很能说。陈总让我提醒你,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别管大人的事。”
短信最后,没有署名。
林照看完,删除。
唐慧问:“谁啊?”
“垃圾短信。”
他抬头看向办公室窗外。
厂区夜色沉沉,远处路灯像几枚昏黄的钉子,把黑暗钉在地上。
三天。
陈怀山以为三天能压垮林家。
林建国以为三天只是最后的缓冲。
只有林照知道。
三天,足够他把第一张真正的牌,打到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