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衬衫走后,林照没有马上离开工厂。他陪林建国把工人工资明细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把供应商欠款按金额、时间、关系远近分成三类。哪些必须先稳住,哪些可以谈延期,哪些背后可能被陈怀山串联,都写得清清楚楚。林建国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儿子写表格,整个人有些恍惚。
破旧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桌上搪瓷杯里的茶早就凉了。林建国忍了很久,还是问:“你在学校学过这些?”
林照低头写字:“网上看的。”这个理由很敷衍。林建国当然听得出来。
可他没有继续追问。刚才厂门口那一幕已经证明,儿子不是胡闹。一个父亲在这种时候最该做的,先把家保住,比追问到底更重要。晚上九点多,林照从工厂出来。
他原本以为聚会已经散了,没想到手机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陈砚连续在群里发:“林照,人呢?”
“刚才嘴不是挺硬?”“不会去厂里哭完又不敢回来了吧?”张扬也私聊他:“你别回来了,陈砚喝了点酒,正上头。”
林照看着屏幕,笑了笑。他本来不想再去。但陈砚既然这么想把脸伸过来,那就没必要让他失望。
青河大酒店三楼包厢,气氛已经热了起来。桌上菜吃了一半,啤酒瓶摆了不少。陈砚坐在主位,脸色泛红,正拍着桌子说话。“你们信不信,林照今晚肯定不敢回来了。什么货款,什么工厂,都是他瞎编。穷人嘛,最喜欢幻想自己被有钱人害了。”
有人尴尬笑笑。也有人跟着附和。“陈少说得对,生意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林照今天确实有点装。”话音刚落,包厢门被推开。林照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声音停住。陈砚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随即冷笑:“哟,还真敢回来。”林照找了个空位坐下。
“你不是一直叫我回来?”陈砚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来得正好。刚才你说我爸欠你家钱,有证据吗?没证据就当着大家的面给我道歉。”林照看着他:“你确定要证据?”
陈砚心里一突。但酒精和面子把他顶住了。“拿啊。”
林照从包里拿出一张复印件。那是他刚才在工厂用旧复印机印的送货单和对账单,上面有陈家公司收货章。他没有把所有东西拿出来,只拿了一张最清楚的。
“东城建材二期,第三批货,对账金额九万六,陈家公司盖章确认。前两批加起来,欠款二十三万七千六。”包厢里有人凑过来看。陈砚脸色变了:“你从哪弄来的?”
“我家厂里的账。”“你拿一张纸就说我爸欠钱?”林照点点头:“你也可以说这是假的。”
他拿出手机。“我现在就拍照发本地论坛,标题就叫《青河地产老板拖欠小厂货款,儿子酒店请客嘲笑债主家穷》。你猜大家信不信?”陈砚猛地站起来。
“你敢!”林照抬头看他。“你爸欠钱都敢,我发个帖子有什么不敢?”
包厢里彻底安静。很多同学第一次发现,林照不是变得有钱了。是变得不好欺负了。
张扬赶紧打圆场:“哎哎,都是同学,别搞这么僵。”陈砚却下不来台。他今晚本来是主角,请客、炫富、让大家围着他转。结果林照一来,不但没被羞辱,反而把他家的烂账摆到桌上。
他咬牙道:“行,就算有账,那也是公司流程。你家缺钱缺疯了吧?二十几万就要死要活。”这句话一出,连几个跟他关系好的人都皱了皱眉。二十几万在陈砚嘴里是“就”。
可对在座大多数家庭来说,那已经是好几年的积蓄。林照没有生气。他只是问:“陈砚,你知道你今晚这桌多少钱吗?”
陈砚冷笑:“怎么,想让我 AA?”“不用。”林照说,“我只是觉得,你爸欠我家二十三万不还,你在这里花几千请客,挺有意思。”陈砚脸涨红:“我花我家的钱,关你屁事!”
“当然关。”林照把对账单收回包里。“因为这里面可能有我家的钱。”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得陈砚半天说不出话。包厢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陈砚猛地看过去:“笑什么?”
没人说话。但气氛已经变了。以前陈砚靠家里有钱,在同学里天然高一头。大家捧他,是因为他请客大方,也因为没人愿意得罪他。
可今晚,林照当众撕开一个口子。原来陈家的钱,也不全那么体面。陈砚气急,端起酒杯:“林照,你不就中了点彩票吗?装什么?有本事你今晚把单买了啊!”
包厢里不少人看向林照。这是个很阴的台阶。林照买单,陈砚可以说他暴发户爱装。
林照不买,陈砚又能说他没钱还硬气。林照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眼。这桌菜,加酒水,大概两千多。
换前世的他,光听数字都会心慌。现在他却把菜单放下,平静道:“可以。”所有人愣住。
陈砚也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行啊,那你买。”林照站起身,走到门口叫来服务员。“这桌多少钱?”
服务员查了一下:“目前消费两千三百八。”林照点头:“我结。”陈砚脸上刚露出讥讽,林照又补了一句:
“开发票。”服务员问:“抬头写什么?”林照看向陈砚。
“青河县陈氏地产有限公司。”包厢里先是一静,随后有人直接笑喷。陈砚脸色瞬间铁青。
林照拿出现金,放在服务员托盘上。“备注写清楚。”“债主家属代垫陈氏地产少东同学聚餐费用。”
这下连张扬都捂住了脸。太损了。但也太爽了。
陈砚猛地冲过来,想抢发票。林照侧身避开,眼神冷了下去。那一瞬间,他眼前画面微微一闪。
陈砚扑空后恼羞成怒,伸手推他,结果撞翻桌边酒瓶,碎玻璃划伤旁边女同学手腕。画面消失。林照抬手,一把按住陈砚的肩,把他推回椅子上。
“喝多了就坐下。”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心头一紧。陈砚僵住。
林照拿起发票,看都没再看他。“今晚这顿,算我请。”“但你记住。”
“欠债的人,没资格笑债主穷。”他说完,转身离开包厢。身后,陈砚把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玻璃碎裂声响起。可这一次,没有人再跟着他笑。
林照走出酒店,先在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会儿。前台服务员把发票和找零递给他时,特意看了两眼抬头,似乎已经明白这桌饭里藏着什么。林照把发票折好,放进装着工厂对账单的文件袋。钱已经花出去,账也已经留下,陈砚今晚丢掉的面子,至少会让陈怀山知道林家手里还有能公开的东西。
手机在这时响了。林建国没有问他聚会怎么样,只问:“你什么时候到厂?”
“我马上回去。”
“小照,今晚的事别再往外说。”
林照看着酒店玻璃门里那片明亮的灯光。“爸,陈砚可以在同学面前装不知道,陈怀山却不能一直装不知道。明天把所有送货单、收货章和对账记录找出来,原件留在厂里,复印件分开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句:“你真像变了个人。”
林照抬头看向县城夜色。“我只是终于开始管自己的家。”出租车驶出酒店停车场,司机从后视镜里问:“刚才那群人是你同学?”
“嗯。”
“看着挺热闹。”
“热闹会散,账还在。”
出租车启动后,他把发票袋放在膝盖上,重新检查里面的东西:陈家公司收货章的复印件、三批货的送货单、今晚的消费发票,还有母亲的医院缴费单。它们来自不同地方,落在一起却能说明同一件事——陈家手里有钱,林家手里有货,拖欠并非一句“公司流程”就能抹掉。
司机从后视镜里问:“去北工业区?那边晚上没什么人。”
“我家工厂在那里。”
“这么晚还开工?”
“有人在等我。”
林照没有再解释。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又给自己设了一个提醒:明早先找父亲核对账本,再把所有原件分开放。重生带来的记忆能提醒他哪里会出问题,却代替不了今天该做的每一步。
说完,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朝北边老工业区赶去。车子驶过酒店门口时,林照回头看了一眼三楼包厢。陈砚的身影被窗帘挡住,只剩几盏摇晃的灯光。少年人的聚会散了,陈家的麻烦却刚刚把第一张网收紧。
林照把手放在装着复印件的文件袋上,感觉到纸张边缘硌着掌心。明天他得让父亲把所有账本拿出来,也得让自己找到一条不靠求人的筹钱路径。那条路还很窄,却已经露出了一点方向。车灯扫过路边斑驳的厂区标牌,林照坐直身体,开始在心里复盘这一天留下的每一份证据。出租车拐进北工业区时,远处的厂房灯光正好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