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门口安静得只剩风声。白衬衫律师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裂缝。他没想到,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竟然能一眼看出合同里真正要命的地方。
林建国也怔怔看着儿子。这份协议他不是没看,可那些条款绕来绕去,写得又长又密。他只看见“债务托管”“工人工资优先支付”“帮助恢复生产”这些字眼,以为陈怀山真是想给他一条活路。可林照刚才那几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厂房三十年租赁权。设备低价折算。后续货款追索权转移。
这些东西一旦签出去,厂子就算名义上还姓林,骨头也已经被抽空。白衬衫很快调整过来,推了推眼镜。“小同学,你可能不理解商业协议。林老板现在欠供应商钱,欠工人工资,又拿不到陈总那边尾款。我们提出的方案,是综合考虑各方利益后的最优解。”
林照看着他:“最优谁的解?”白衬衫皱眉:“当然是所有人。”“那为什么陈怀山欠我家二十三万七千六的货款,合同里只字不提?”
这句话一出,供应商那边立刻有人看向白衬衫。他们今天被叫来堵门,只知道林家欠钱,却不知道陈怀山那边还欠着林家更多。一个卖钢材的中年男人开口:“林厂长,陈总真欠你们二十多万?”
林建国脸色难看地点头:“欠。”工人里也有人急了:“那先让陈总把钱结了啊!结了不就能发工资了?”白衬衫脸色一沉:“陈总那边是正常商业账期,不能混为一谈。”
林照笑了。“我家欠供应商的钱就必须今晚给说法,陈怀山欠我家的钱就是正常账期。你们陈家的账期,比法律还硬?”人群里传来几声低笑。
白衬衫语气冷下来:“年轻人,说话要负责任。”“你也一样。”林照拿起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他指着空白处问:“这里没有第三方评估,也没有供应商逐项债权清单。你让所有人当场签字,凭什么确认设备价值和债务金额?”
白衬衫的手指微微一动。他终于明白,这少年并非偶然看出一两条条款,是真的在逐项检查协议。林照把合同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却让厂门口每个人都听见了:“这不是帮我家重组债务,这是趁火打劫。”
供应商们第一次把视线从林建国身上移开,落到那份协议本身。有人拿出手机拍下自己的送货单,有人低声核对欠款日期。白衬衫看着现场变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份协议没有写明陈家欠款抵扣,没有写明厂房租赁终止条件,没有第三方评估报告,没有工人代表确认,没有供应商逐项债权清单。你拿着它来逼我爸签字,是想趁乱完成资产转移。”白衬衫的手指微微一动。他终于明白,这少年不是误打误撞。
是真懂。可这更让他心里发沉。林家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人?
林建国回过神来,脸色一点点涨红。他性子并不软,只是被钱逼到没路。现在知道自己差点被人连骨头都吞了,火气一下顶上来。“这协议我不签。”
白衬衫立刻道:“林老板,你想清楚。你不签,供应商怎么办?工人工资怎么办?明天如果有人去法院起诉,你厂里的设备照样保不住。”几个供应商又动摇起来。他们不关心陈家和林家的恩怨。
他们只想拿钱。林照把手伸进口袋。里面是今天两次彩票留下的钱。他没有把钞票全部掏出来,只抽出一小叠放在桌面上,让供应商看清数额,又立刻收回。
“这些钱先用来稳住最急的两项。”林照指了指合同,“谁愿意延期,写清楚延期到哪一天;谁需要先拿一部分,按账本顺序来。今天靠情绪抢钱,明天所有人都会变成陈怀山手里的筹码。”
王叔皱眉:“小照,你说得轻巧。大家家里也等着钱。”
“所以我不让大家空等。”林照看向人群,“今晚把欠款明细贴出来,明天让每个人签字确认。三天内能回一笔,就按金额和紧急程度分配;如果陈家继续拖,我拿这些记录去银行、去行业协会、去能公开核实的地方。”
有人问:“你凭什么保证?”
林照没有拍胸口。他把桌上的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凭这份协议还没签,凭陈家欠款有收货章,凭你们每个人手里都有自己的送货单。保证不是一句话,是把能验证的东西都摆出来。”
他说着,把协议里的页码、条款和空白处逐一指出。哪些地方需要让律师重新解释,哪些地方必须补第三方评估,哪些材料由谁保管,他全都写在纸上。王叔站到桌边,看了几眼后说:“你爸以前谈生意,最怕麻烦,很多东西都是口头说。”
“口头承诺只能撑过顺风局。”林照回答,“现在风向已经变了,所有人都得给自己留证据。”
一个年轻工人拿出手机,问能不能把协议拍下来。林照点头,又提醒他只拍自己的材料,原件不能离开厂门。白衬衫律师皱着眉看这一切,终于意识到现场的人开始从一团情绪变成一个个有记录的债权人。
“你们想清楚。”他冷声说。
“我们想得很清楚。”王叔把手机收起来,“先把陈家欠建国五金的钱说清楚。”这句话让人群的声音低了下去。供应商们互相看了看,终于有人拿出自己的送货单,问林照能不能一起核对。林照把纸张按日期排开,发现其中两笔货款的金额和陈家账目对不上,便让王叔先圈出来,暂时不在现场争辩。每多一项能复核的差异,陈怀山的“正常账期”就少一分说服力。林建国站在旁边,第一次看见供应商们按日期和金额重新排列手里的单据。厂门口的风还很冷,局面却已经从一场吵闹变成了可以追责的账。
不够还债。甚至连工人工资都不够。但有时候,稳定局面不需要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而是要让所有人看见“能解决”的可能。
“王叔。”林照看向那个卖钢材的中年供应商。前世林家出事后,王叔是少数没有把话说绝的人。后来林建国死后,他还来吊唁,给唐慧塞过五百块。
“你家那笔货款是一万八,对吗?”王叔愣住:“你知道?”“我爸账本上有。今天先给你三千,三天后再给五千,剩下的一个月内结清。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写欠条,加违约金。”
林建国急了:“小照!”林照没有停。他又看向工人。
“赵师傅,你们这个月工资一共拖了四万六。今晚每人先发五百,明天我和我爸把明细贴出来。三天内补一半,剩下的等陈家货款追回来发清。”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问:“你说了算吗?”
林照看向林建国。这一刻,所有人也都看向林建国。林建国喉结动了动。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要在厂门口,靠儿子撑住场面。可林照刚才拆合同、报账目、安抚供应商,每一句都打在点上。比他这个当厂长的还稳。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他说了算。”这四个字落下,林照心里微微一震。
前世直到父亲去世,他们父子之间都隔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林建国爱他,却总觉得儿子不懂事;他也爱父亲,却怨过父亲软弱。这一世,裂缝开始有了修补的可能。林照当场拿出一部分现金,先给王叔三千,又让林建国把厂里账上剩余的钱取出来,给工人每人发五百。
钱不多。但发到手里,情绪就不一样。工人们最怕的是老板没态度、没计划、没希望。现在林照把账摊开,先发现金,又承诺时间,至少让他们愿意再等等。
白衬衫看着局面被稳住,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压低声音:“林照是吧?你知不知道,陈总愿意接这个烂摊子,是给你们家面子。”林照把最后一笔钱发完,抬头看他。
“那你回去告诉陈怀山。”“我家不需要他给面子。”“欠我家的货款,三天内准备好。否则,我会让青河县都知道,他陈怀山是怎么靠拖死小厂赚钱的。”
白衬衫眼神彻底冷下来。“你会后悔的。”林照淡淡道:“排队。”
白衬衫带人走了。厂门口的人也渐渐散去。林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半天没说话。
夜风吹过厂房,铁皮屋顶发出轻微声响。林照把合同收起来,说:“爸,这份东西留着,后面有用。”林建国声音沙哑:“小照,你什么时候懂这些的?”
林照看向厂房深处。昏黄灯光下,几台老旧冲压机安静地停着。前世这里曾经被陈家拆成废铁,后来变成一片围挡,几年后又变成商业综合体。那时林照站在街对面,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人吃人。
“爸。”他没有回答问题,而是说:“陈怀山想要的不是设备,也不是这点债。”林建国皱眉:“那他想要什么?”
林照转头看向厂房后面那片黑黢黢的地。“地。”林建国一怔。
林照把合同折好,放进包里。“从现在开始,厂房、设备、地皮,任何东西都不能签。”“一个字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