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的脸色很难看。
包厢里的同学们也安静下来。
高考刚结束,大家原本只是来吃饭、吹牛、聊志愿,顺便看陈砚怎么拿林照找乐子。可林照一开口,就把话题扯到了陈家欠货款上。
钱这种事,在学生圈里最尴尬。
尤其是富二代家里欠穷同学家钱。
陈砚冷笑一声:“林照,你是不是中彩票中傻了?我家那么大的公司,会欠你家那小破厂的钱?”
林照喝了口水。
“东城建材二期,护栏配件,三批货,总金额二十八万七千六。你爸公司付了五万定金,剩下二十三万七千六一直没结。”
陈砚表情变了。
他不知道具体数字。
但他知道,父亲最近确实在压一批小供应商的款。
包厢里有人小声嘀咕:“二十多万?不少啊。”
陈砚猛地瞪过去,那人立刻闭嘴。
“生意上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学生说?”陈砚强撑着笑,“再说了,欠款也好,结款也好,那是公司流程。你爸要是真急,让他找我爸谈,别让你在这儿丢人。”
林照放下杯子。
“我爸今天就在谈。”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是林建国。
林照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到包厢外接通。
电话里乱糟糟的,夹杂着争吵声和铁门被拍打的声音。
“小照,你在哪儿?”林建国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疲惫,“和你们娘俩说一声,今晚我可能回去晚点。”
“厂里什么情况?”
“没事。”
“爸。”
林照声音沉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林建国叹了口气:“陈怀山的人带着几个供应商来了,说咱们欠他们材料款,让我今天必须给说法。还有个律师,拿了份协议,说可以帮咱们重组债务。”
果然。
前世的时间线提前了。
也可能不是提前,而是前世这一天他根本不知道。
那时他正坐在陈砚的包厢里,被一群同学嘲笑,回家后只看见父亲疲惫地抽烟,却不知道那天厂里已经被人逼到了墙角。
“别签。”林照说。
“我知道。”林建国苦笑,“可工人也在闹,供应商也堵着,我总不能一句话不给。小照,这事你别管,你还小。”
还小。
前世每个人都这么说。
你还小,不懂。
你别管,大人解决。
结果大人们被所谓的朋友、流程、合同和体面,一步步逼到悬崖边。
“爸,我现在过去。”
“你过来干什么?这里乱得很!”
“我有办法。”
林建国急了:“你能有什么办法?你听爸的,别来!”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林老板,躲电话没用啊。今天这协议你要是不签,明天工人可就不是站门口这么简单了。”
林照的眼神冷了下来。
“爸,把地址发我。”
他挂断电话。
回到包厢时,陈砚还在强装镇定。
“怎么,不吃了?怕了?”
林照拿起自己的外套。
“你爸的人到我家厂里了。”
陈砚挑眉:“哦?那你去啊。看看你能不能把二十多万变出来。”
林照看着他。
“钱会有。”
“但你最好先想想,如果你爸拖欠货款、恶意压价、逼供应商转让资产的事传出去,陈家的面子还能剩多少。”
陈砚拍桌而起。
“林照,你威胁我?”
林照没有再理他。
他转身就走。
包厢里没人拦。
走廊灯光明亮,地毯很厚,脚步声被吞得很轻。林照却走得很快。
刚到楼下,张扬追了出来。
“林照!”
林照回头。
张扬有些尴尬,挠了挠头:“那个……陈砚他爸真欠你家钱?”
“嗯。”
“那你小心点。陈砚他爸在县里关系挺硬,认识不少人。”
林照看了他一眼。
张扬这人前世没什么大恶,就是嘴碎、爱跟风。后来混得一般,三十岁还在县城卖车,见到林照时倒是老老实实喊过一声林总。
“谢了。”
张扬被这声谢弄得更不自在:“我也没帮啥。”
林照打车去厂区。
青河县北边的老工业区,路灯昏黄,马路坑洼。林家五金厂就在一排低矮厂房中间,铁门上“建国五金”的牌子已经掉了半边漆。
还没到门口,林照就看见厂外围了不少人。
工人、供应商、几个陌生壮汉,还有一辆黑色轿车。
林建国站在人群中间,头发有些乱,脸色铁青。他身边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个穿白衬衫的律师模样男人正慢条斯理地翻合同。
“林老板,你也别硬撑。”白衬衫说,“陈总是想帮你。厂子现在这个情况,银行不贷,供应商不让,工人工资也拖着。签了协议,债务有人接,工人有钱发,你也不用天天被堵门。”
有工人喊:“林厂长,我们不是逼你,可家里也要吃饭啊!”
供应商也骂:“你欠我们的钱什么时候给?”
林建国嘴唇发白。
他不是不想给。
是真的拿不出来。
林照挤进人群。
“爸。”
林建国猛地回头:“你怎么来了?”
周围人也看向他。
白衬衫律师皱了皱眉:“这是?”
林照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协议。
林建国急道:“别乱动!”
林照却已经翻开。
前世,就是这份东西。
债务重组、资产托管、厂房租赁、设备转让,看起来每一条都像是在帮林家喘气,实则环环相扣。只要签了,林家厂房、设备、地皮和后续追讨货款的权利,都会被一点点转到陈怀山名下。
白衬衫脸色不悦:“小同学,合同你看得懂吗?”
林照抬头。
“看得懂。”
他指着其中一条。
“所以我想问问,为什么所谓债务托管协议里,会夹带厂房三十年租赁权转让?”
白衬衫眼神一变。
林建国愣住。
林照又翻了一页。
“还有这里,设备折价十六万,但这批冲压机去年刚换,残值至少三十万。谁评估的?”
人群渐渐安静。
白衬衫终于认真看向这个少年。
林照把合同往桌上一放。
“这不是帮我家重组债务。”
“这是趁火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