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厂里的路上,唐慧坚持要先回家。
“你爸说了不让咱们去,肯定是不想让你掺和。”她攥着检查报告,眉头皱得很紧,“厂里都是大人的事,你一个刚高考完的孩子去了能干什么?”
林照没有争辩。
他知道母亲不是不信他,只是怕。
怕儿子惹事,怕丈夫下不来台,怕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家再出一点意外。
出租车开到小区门口时,唐慧刚要付钱,林照已经把钱递了过去。
司机找零时多看了他一眼。
十八岁左右的学生,出手拿百元钞,在青河县并不常见。
母子俩刚上楼,就听见自家门口有人说话。
“我就说嘛,建国家那厂子早晚要出事。前几年让他别给陈老板赊账,他非说老关系,老关系能当饭吃?”
“唐慧也是命苦,嫁这么个人。现在好了,儿子刚高考完,学费还没着落,厂里又堵上了。”
“哎,你们说林照那孩子一大早带唐慧去医院,哪来的钱?建国昨天还找我借两千呢。”
说话的是唐慧的二姐唐玉兰,还有一个远房表婶。
两人拎着半袋苹果站在门口,嘴上说是来看病,声音却一点没压,恨不得整层楼都听见林家的笑话。
唐慧脸色有些难看。
她刚想开口,唐玉兰已经看见他们,立刻换上一副关心表情。
“哎哟,小慧回来了?检查怎么样?我就说你这身体不能拖。建国也是,挣不到钱就算了,还让你跟着操心。”
唐慧勉强笑了笑:“二姐,没什么大事。”
唐玉兰眼睛往林照身上扫,尤其看见他手里的药袋和缴费单,语气顿时变了。
“没大事花这么多钱?小照,你哪来的钱做检查?”
林照拿钥匙开门:“买彩票中的。”
唐玉兰一愣,随即拔高声音:“买彩票?”
那表婶立刻接话:“这可不行啊!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学买彩票。你爸厂里都这样了,你再赌上了,这家还过不过?”
唐慧有些尴尬:“孩子就是偶尔买了一次。”
唐玉兰却像抓住了什么把柄:“偶尔?偶尔能中多少钱?我刚才还听人说,彩票店有个年轻人一下子中了好几千,不会就是你吧?”
林照看了她一眼。
消息传得比他想象中快。
也是,青河县就这么大,彩票店里那几个老彩民又都是闲不住嘴的人。
唐玉兰的眼神一下热了。
“小照,你真中了好几千?张扬他姑妈在彩票站亲眼看见的,说你一把拿走一沓钱。那正好,你表哥最近要考驾照,手头紧,你先借他两千。你爸前几年还找我们借过钱呢,亲戚之间互相帮忙嘛。”
唐慧脸色更难看:“二姐,小照这钱要给我看病,还要……”
“看病能花几个钱?医院就是吓唬人的。”唐玉兰撇嘴,“再说了,建国欠我们家的钱还没还呢。”
林照终于笑了。
很轻。
唐玉兰被他笑得有点不舒服:“你笑什么?”
“二姨,你说我爸欠你们钱,欠条呢?”
唐玉兰一怔:“亲戚之间借钱,谁写欠条啊?”
“那什么时候借的,借了多少,谁在场,转账还是现金?”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唐玉兰脸色沉下来,“我还能骗你们家?”
前世,林照就是被这句话压了很多年。
亲戚怎么会骗你?
长辈怎么会害你?
一家人怎么能算这么清?
可后来他才明白,越是喜欢用亲情压账的人,越怕你把账算清。
林照打开门,把药袋放到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本子。
那是唐慧记账用的。
前世林照成年后才看过,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借入借出,甚至连买盐少找了五毛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翻了几页,很快找到一条。
“2006 年 9 月,我爸借二姨家一千五,年底还一千,2007 年春节还五百。妈,这字是你写的吧?”
唐慧愣了一下,点头:“是。”
林照把本子推到唐玉兰面前。
“还清了。”
唐玉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那……那还有你爸之前找你姨夫帮忙送货的人情呢?”
“人情可以记,但不能拿来变成债。”
林照语气平静。
“今天我妈刚查出病,钱要用来治病。别说两千,两百也不借。”
表婶在旁边阴阳怪气:“中了点彩票就翻脸不认亲了,难怪人家说穷人乍富最可怕。”
林照看向她。
“表婶,你上个月在我家拿走的电饭锅,说用两天就还。今天既然来了,顺便还回来。”
表婶表情僵住。
唐慧差点没忍住笑。
唐玉兰见占不到便宜,脸上挂不住,拎起那半袋苹果就要走。
“行,你们家现在有能人了,我们这些穷亲戚高攀不起!”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刺了一句:“不过小照,彩票钱来得快去得也快。你爸厂里那窟窿,几千块可堵不上。到时候别又来求亲戚。”
门砰的一声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唐慧叹了口气:“你刚才话说得太硬了。亲戚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
林照收起账本。
“妈,欠人钱要还,欠人情要记。但别人想趁咱们难的时候割肉,就不能惯着。”
唐慧怔怔看着他。
这不是十八岁孩子会说的话。
可偏偏,她心里竟然觉得踏实。
林照把医生开的药分类放好,又在纸上写下唐慧以后不能吃的东西。刚写到“剩饭剩菜少吃”,手机又震动起来。
同学群里,陈砚发了新消息。
“今晚聚会,林照必须来啊。听说你中彩票了?别装死,出来给大家沾沾喜气。”
下面有人起哄:
“中了钱不得请客?”
“陈少都发话了。”
“林照不会怕了吧?”
林照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
“地址。”
群里瞬间安静。
几秒后,陈砚发来定位。
青河大酒店。
林照把手机收起来。
唐慧看见他的表情,问:“怎么了?”
“没事。”林照说,“晚上有个同学聚会。”
唐慧皱眉:“家里现在这样,你还去?”
林照看向窗外。
“要去。”
前世就是这场聚会,陈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羞辱得抬不起头。后来很多年,他都记得自己攥着袖口坐在角落里的样子。
这一世,他不躲。
陈砚想看穷人笑话。
那就让他看清楚,谁才是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