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下午出门前,唐慧把他叫住。
“晚上少说话,别和陈砚那帮人起冲突。”
她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衬衫,想让儿子换上。那是林照高二时买的,领口已经有些变形,袖口还带着洗不掉的淡黄汗渍。
林照看着那件衣服,笑了笑。
“妈,我先出去一趟。”
唐慧以为他要去厂里,连忙问:“你爸那边?”
“晚上之前我会去。”林照说,“现在先办点自己的事。”
他没有穿那件旧衬衫。
前世的林照很长时间都不懂,一个人的外表不是给别人看的面子,而是给自己的一层铠甲。
他不是虚荣。
他只是再也不想让人第一眼看见他时,就把“穷”“怂”“好欺负”这几个字贴在他脸上。
青河县城最热闹的街在人民路。
理发店、服装店、手机店、奶茶店挤在一起,招牌花花绿绿。林照先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理发店。
托尼老师看他进门,习惯性问:“剪短?”
林照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八岁的脸,眉眼还算清秀,只是头发又长又塌,遮住额头,整个人显得阴郁没精神。瘦,肩窄,背有些习惯性微弯。
这是前世他最讨厌的自己。
不是因为穷,而是因为连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配抬头。
“两边推短,顶部留一点层次,额头露出来。”林照说,“干净点,别太花。”
托尼老师有些意外。
这年头小县城男生流行长刘海、斜鬓角,像林照这样要求清爽的反倒不多。
剪刀声咔嚓咔嚓。
半小时后,镜子里的人变了。
额头露出来后,林照的眉骨和眼睛显得锋利许多。还是那张少年脸,却少了怯意,多了几分沉稳。托尼老师吹完头发,忍不住说:“小伙子底子可以啊,早该这么剪。”
林照付钱,出门。
接着是服装店。
他没有买夸张的名牌,也没有学陈砚那种把 logo 穿在身上的阔气。白色短袖,深色牛仔裤,轻便球鞋,再配一件薄外套。价格不高,但合身,干净。
店员本来没太热情,直到林照试完出来,眼神明显变了。
“帅哥,这套很适合你。”
林照看了一眼镜子。
确实还行。
他又买了两套换洗衣服,几双袜子,还有给唐慧准备的软底鞋。
结账时,店员笑着问:“给女朋友买的吗?”
“给我妈。”
店员愣了一下,笑容真诚了几分:“那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林照提着袋子走出服装店,心里却没有多少消费后的兴奋。
这些东西太普通了。
普通到前世的他后来根本不会在意。
可十八岁这年,他连一双合脚的新鞋都舍不得买。高考后那场聚会,他穿着旧衬衫和洗白的牛仔裤,被陈砚一句“你这身是从工地借的吗”羞辱得满脸通红。
那时他不敢反驳。
因为兜里确实没钱。
现在不一样了。
他拎着袋子,又去二手电脑店转了一圈。
老板推荐了几台老机器,林照没急着买新的高价货,而是选了一台配置尚可的二手笔记本。能查资料、写文档、做表格就够了。真正需要性能的事情,得等沈临川入伙后再说。
买完电脑,他身上的现金只剩三千多。
不多。
但每一笔都花在刀刃上。
走到街口时,林照看见苏清梨。
她穿着一中校服,白色短袖,蓝色裙摆,手里抱着几本书,正从新华书店出来。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干净得像一页没写字的纸。
前世苏清梨考上政法大学,后来成了律师。林照在最狼狈的时候喜欢过她,却从没敢说出口。等他事业有起色,再听到她的消息,已经是她去外地律所工作的几年后。
苏清梨显然也看见了他。
她停下脚步,迟疑了两秒才认出来:“林照?”
林照点头:“这么巧。”
苏清梨上下看了他一眼,眼里有惊讶,也有一点疑惑。
“你变化挺大。”
“剪了个头。”
“不只是头发。”苏清梨说完,又觉得这话有些过界,轻轻抿了下唇。
两人同班三年,交集却不深。
在苏清梨印象里,林照一直是个沉默的人,成绩中等,家境不好,不惹事,也不出头。可今天的他站在阳光底下,背挺得很直,眼神不像少年,倒像经历过很多事。
林照看见她怀里的书。
《刑法学导论》《逻辑学入门》。
他笑了笑:“准备提前学法?”
苏清梨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想报法学?”
林照心里一顿。
前世当然知道。
但现在不能这么说。
“你平时辩论赛不就喜欢讲规则和证据?”
苏清梨被他说得笑了一下。
这一笑很短,却让林照想起前世很多没来得及说的话。
手机忽然震动。
是陈砚。
“晚上七点,青河大酒店三楼。听张扬说你中彩票了?林照,你可别穿校服来啊,哥们儿怕门口保安不让你进。”
苏清梨也看见了屏幕上的名字,眉头皱了皱。
“陈砚又找你麻烦?”
“不算。”林照收起手机,“他请客。”
“他那种人请客,一般不只是请客。”
林照看向她:“你也去?”
苏清梨摇头:“不去。”
停顿了一下,她又说:“你也可以不去。高考结束了,没必要再和这些人纠缠。”
前世他也是这么想的。
躲开,忍忍,算了。
可后来他发现,有些人的得寸进尺,就是从你第一次低头开始的。
林照语气平静:“有些账,早晚要算。”
苏清梨愣了一下。
她觉得这句话不像在说今晚的聚会。
林照没再多解释,只提起袋子:“我先回去了。”
“林照。”
苏清梨叫住他。
他回头。
她犹豫了一下,说:“如果真有麻烦,可以给我打电话。我爸认识酒店经理。”
林照心里微微一暖。
这一世,很多人还没变坏。
很多遗憾,也还没开始。
“好。”他说。
回到家时,唐慧看见儿子的新样子,怔了好一会儿。
“这是我儿子?”
林照把软底鞋递给她:“试试合不合脚。”
唐慧嘴上说乱花钱,眼眶却有些红。
林照没有戳破。
傍晚六点半,他换上白色短袖和深色牛仔裤,把手机、钱包、检查报告复印件和一张写着工厂货款线索的纸放进口袋。
唐慧看着他出门,忍不住又叮嘱:“别喝酒,别打架。”
林照笑了笑。
“妈,我不打架。”
他走进楼道,声音低了下去。
“我只讲道理。”
而有些道理,陈砚今晚必须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