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回到家时,唐慧正站在门口等他。
她手里还拿着围裙,脸上写满担心。一看见林照,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忍不住埋怨:“你这孩子,一大早跑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提前说一声。”
林照把钥匙放在桌上,没解释彩票的事。
他知道母亲的性子。
如果他说自己买彩票中了五千六,唐慧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怕他学坏,怕他走偏,怕这钱来得太快,最后把人心带歪。
穷人家对钱的感情很复杂。
想要,又怕。
林照前世也是很多年后才明白,母亲不是不想过好日子,她只是被生活吓怕了。
“妈,换件衣服,我们去医院。”林照说。
唐慧愣住:“去什么医院?我都说了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
“累、口渴、夜里起夜多,腿偶尔发肿,对不对?”
唐慧脸色微微变了:“你怎么知道?”
林照没有回答,只看着她。
前世,母亲就是这样一点点拖出来的。
最开始只是口渴,以为天热;后来夜里频繁起床,以为水喝多了;再后来腿肿、乏力、视力模糊,仍旧舍不得去医院。等到林照毕业进厂,每月几百块实习工资根本撑不起治疗。
她总说没事。
说到最后,连病床都下不来。
唐慧被儿子看得有些不自在,强笑道:“妈真没事,去医院多贵啊。你爸厂里还不知道怎么样,钱得省着点。”
林照从口袋里拿出五张百元钞,放在桌上。
唐慧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哪来的钱?”
“买彩票中的。”
唐慧脸色立刻沉下来:“林照!”
这一声叫得很重。
林照没有躲。
“妈,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以后不会靠这个过日子,但今天这钱来得干净,先拿来检查身体。”
唐慧急得眼圈都红了:“什么叫来得干净?买彩票那是正经过日子的人该碰的吗?你爸厂里已经够乱了,你再学这些……”
“妈。”
林照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她从没在儿子身上见过的坚定。
“我不想以后在医院走廊里求医生,再听你跟我说别治了。”
唐慧怔住。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可那一瞬间,她竟然从林照眼里看见了某种压得很深的痛苦。
像是真的经历过。
唐慧嘴唇动了动,最后小声说:“妈就是怕花钱。”
“钱我来想办法。”
“你才多大?”
“十八。”
林照把钱收起来,走到门口拿起她的外套。
“但够了。”
青河县人民医院永远人多。
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走廊里有抱孩子的,有扶老人的,有人捂着肚子蹲在墙边。消毒水味、汗味、药味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唐慧一路都在念叨:“检查个血糖就行了,别做那么多项目。医生最喜欢让人花冤枉钱。”
林照没听。
挂号,抽血,尿检,肾功能,眼底,心电图。
他把能做的基础项目全做了。
唐慧心疼得不行,每缴一次费都要问:“多少钱?”
林照就说:“不贵。”
其实不算便宜。
一上午下来,五千六少了将近一千。
但林照一点都不心疼。
钱没了可以再赚。
人没了,重生一次都未必能再见。
等待结果时,唐慧坐在长椅上,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她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轻声说:“小照,你爸要是知道你拿钱给我做这些,肯定又要说我。”
“他不会。”
“你爸那个人,嘴硬,心里其实……”
“我知道。”
林照当然知道。
林建国前世不是坏父亲,只是太笨,太讲义气,也太不懂现代商业里的陷阱。他总以为欠债还钱、货款慢慢要、朋友总会讲情分,结果被陈怀山这种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这一次,林照不会再让父亲一个人扛。
检验单出来是在中午。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主任,翻看报告时眉头慢慢皱起来。
唐慧一下紧张了:“医生,是不是没事?”
女主任看了她一眼:“空腹血糖偏高,尿蛋白也有问题,肾功能指标暂时还不算严重,但已经有早期信号。你平时是不是经常口渴、乏力?”
唐慧脸色白了白。
林照坐在旁边,手指慢慢收紧。
果然。
前世不是突然病倒。
所有悲剧早就给过提醒,只是那时他们没有钱,也没有意识。
医生继续说:“现在发现还算早,必须控制饮食,定期复查,别再拖。尤其是剩饭剩菜、高糖高盐的东西,尽量少吃。”
唐慧有些慌:“严重吗?”
“现在不算最坏,但如果不管,几年后就不好说了。”
唐慧沉默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小心翼翼看向林照:“要花很多钱吧?”
林照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替母亲接过医生开的单子,认真问清楚饮食、药物和复查时间,又把每一项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从诊室出来后,唐慧一路没说话。
直到医院门口,她才忽然停下。
“小照,妈是不是拖累你了?”
林照转过身。
阳光落在唐慧脸上,她眼角已有细纹,明明才四十出头,却像被生活压老了许多。
前世病床上,她也问过同样的话。
那时候林照握着她瘦得只剩骨头的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一世,他终于可以回答。
“没有。”
林照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稳。
“妈,我回来就是为了让你不再拖着病,不再吃剩饭,不再舍不得花钱。”
唐慧没听懂那句“回来”。
她只是看着儿子,忽然觉得他长大了。
长得太快,快得让她心疼。
母子俩刚走到医院门口,林照手机响了。
是林建国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里面传来父亲压着火气的声音:
“小照,你们娘俩在不在家?先别来厂里。陈怀山的人来了,事情有点麻烦。”
林照停住脚步。
唐慧也紧张起来。
电话那头隐隐传来吵闹声,有人喊着“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林照看了一眼手里的检查报告,又看向远处县城北边的方向。
母亲的病,已经抓住了开头。
接下来,是父亲的厂。
“爸,地址我知道。”
林照声音冷静。
“你先别签任何东西,我马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