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河县的早晨总带着一股潮湿的烟火气。楼下早餐摊的油锅还在翻滚,骑电动车上班的人从窄巷里穿过去,车铃声、骂声、吆喝声搅在一起,像一锅刚烧开的粥。林照站在街角,望着那家彩票店。
红色招牌有些褪色,玻璃门上贴着“福彩快开,十分钟一期”的字样。门口摆了几张塑料凳,几个中年男人叼着烟,低头研究走势图。有人手里攥着一沓小票,嘴里念念有词,仿佛那几张纸能通向人生翻盘。前世的林照也羡慕过他们。那时候他刚高考结束,家里穷得连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他曾经站在这家店门口避雨,看见一个男人中了五千多块钱,激动得在街边给老婆打电话,说晚上买排骨。
五千多块钱。后来林照管理过几十亿现金流,可在十八岁的他眼里,那是一笔能让全家喘口气的钱。他摸了摸裤兜。
一百四十二块五。这是他现在的全部。彩票不是长久之计,林照比谁都清楚。靠中奖改变不了命运,频繁中奖还会被人盯上。但此刻,他需要一把钥匙,一把能立刻撬开死局的钥匙。
母亲要检查,父亲工厂要周转,家里连像样的饭菜都快买不起。他没有资格清高。林照推门走进彩票店。
店里烟味很重,墙上挂着一台液晶屏,屏幕上显示着上一期开奖号码和下一期开奖倒计时。老板娘坐在投注机后面,四十来岁,头发烫成小卷,一边嗑瓜子,一边和老彩民闲聊。“小伙子,买彩票?”老板娘抬眼看他。林照点头,没有急着开口。
屏幕上的倒计时是八分四十七秒。他站到走势图前,假装看号码。旁边一个穿灰背心的中年男人瞥了他一眼,笑道:“学生仔也玩这个?少买点,别把生活费赔进去。”
另一个人接话:“年轻人哪懂走势,都是瞎蒙。”林照没有理会。他闭了闭眼,开始回忆能力刚才出现时的感觉。
世界安静,画面提前显现,时间像被剪开一条缝。可问题是,他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主动触发。如果不能,今天就只是一次普通赌博。
林照不赌。他盯着屏幕,呼吸放缓。倒计时一点点跳动。
五分钟。三分钟。两分钟。
店里有人又下了几注,老板娘熟练地出票。有人骂上一期号码邪门,有人说这一期肯定开对子。林照的心跳越来越清晰。距离停售还有三十秒。
就在屏幕上的数字跳到“00:30”的一瞬间,周围声音忽然被抽空。烟雾停在半空。老板娘嗑瓜子的动作凝住。
灰背心男人嘴角的烟灰悬而未落。只有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无声跳动。林照的瞳孔收缩。
来了。二十九。二十八。
二十七。他没有动,只死死盯着开奖区域。画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前走。停售,开奖,滚动的数字闪烁。几秒后,三个号码定格。
336。下一刻,世界恢复。喧闹声重新灌进耳朵。
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剩三十秒。林照几乎没有犹豫,快步走到柜台前,把裤兜里的钱全部掏出来。“老板,打 336,单选,七十注。”
老板娘愣了下:“七十注?两块一注,一百四啊。小伙子,你确定?单选要位置也对,没那么容易中。”林照把那两枚硬币推回兜里,只留下整钱。“确定。”
灰背心男人笑出了声:“年轻人真冲啊,第一回来就梭哈?”林照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今天运气好。”这句话一出,店里几个人都乐了。
“买彩票的都说自己运气好。”“上一个这么说的,裤衩都快输没了。”老板娘摇摇头,手上动作却不慢。投注机嗒嗒响了几下,很快吐出一张票。
七十注,单选,336。林照接过票,指尖微微发紧。这是一张很轻的纸。
却是他重生后撬动命运的第一块砖。停售。开奖。
数字开始转动。店里的老彩民们一边抽烟一边看屏幕,谁也没把林照刚才的“梭哈”当回事。彩票站每天都有冲动的年轻人,中过几百块就以为自己摸到规律,最后大多连饭钱都搭进去。只有林照安静得不像话。
第一个数字停下。3。灰背心男人挑了挑眉:“哟,有点意思。”
第二个数字停下。3。老板娘嗑瓜子的手顿住了。
第三个数字滚动了两圈,在所有人的注视里,稳稳停在 6 上。336。彩票店里安静了半秒。
随后炸了。“卧槽!”“真中了?”
“单选七十注?这不五千六吗!”灰背心男人的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反应过来,瞪着林照手里的票,眼珠子差点凸出来。老板娘也惊讶地看了林照一眼,拿过彩票扫了一下,机器发出确认中奖的声音。
“小伙子,运气真可以啊。”她打开抽屉,又从下面的小保险箱里拿钱,“七十注,单注八十,一共五千六。”一沓百元钞被数出来,验钞机哗啦啦响。林照接过钱,心里有一瞬间汹涌。
五千六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证明了一件事:他真的可以改命。他真的可以改命。
灰背心男人凑上来,语气热络了许多:“小兄弟,你刚才怎么看的?是不是有路子?下一期买什么?”其他几个人也围了过来。“带一手啊。”
“你是不是研究出规律了?”林照把钱装进口袋,表情很平静。“运气而已。”
他说完,转身就走。老板娘忽然在后面多看了他两眼:“哎,小伙子,你是不是一中三班那个林照?”林照脚步一顿。
他回头。老板娘笑道:“我侄子张扬跟你一个班吧?你们前几天不是刚高考完?我在他手机照片里见过你。”店里几个老彩民立刻来了兴趣。
“哟,还是一中学生?”“高考刚完就发财,喜气啊。”林照心里微微一沉。
小县城的消息就是这样传开的。真正的原因在于彩票站老板娘的侄子,可能就是你同班同学;旁边看热闹的老彩民,可能又和你家亲戚住同一个小区。他本来想低调离开,可现在再否认反而更显眼。
“嗯。”林照只是点了点头,“张扬是我同学。”老板娘热情道:“那我回头可得跟他说说,他同学今天手气真旺。”林照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件事大概率瞒不住了。但至少在钱花出去、事情办成之前,他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到底中了多少次、手里还剩多少钱。老板娘在后面喊:“小伙子,要不要再买几期?今天手气这么旺。”
林照没有回头。出了彩票店,阳光落在脸上,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五千六百块。
放在二十年后不算什么,可在 2008 年的青河县,足够做很多事。先带母亲去医院。再买一点像样的营养品。经过药店时,他进去买了一盒最便宜的血糖试纸,问清楚医院的位置和挂号时间,才继续往回走。今天的每一步都得同时服务于母亲和工厂,不能只顾着手里的中奖数字。
剩下的钱,不能乱花。他走到街角的公用电话亭旁,把五千六百块现金重新数了一遍,分成三份。检查费先留一千五,家里急用留两千,剩下的钱暂时不动。钱刚到手时最容易让人失去判断,他把每一张钞票都压平,分别塞进钱包和内袋,又把中奖彩票拍照留在旧手机里。
彩票店的玻璃门还在身后晃动。灰背心男人站在门口抽烟,目光一直追着他。那人没有跟上来,却把林照的校服、身形和离开的方向看得很清楚。小县城的消息传得快,中奖本身只是第一层麻烦,别人开始猜他下一次会买什么,才是真正的麻烦。
林照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沿着人行道往家走。五千六百块足够把母亲送进医院,却不足以填上父亲工厂的窟窿。今天晚上,他还要面对陈砚那场聚会。每件事都得排顺序,先救人,再保厂,最后才轮到自己出气。他走到巷口时,特意停下来买了两瓶矿泉水,又把中奖票夹进旧书里。没有人规定中奖后必须高调庆祝,至少他不愿让家里下一顿饭都被别人拿来估价。刚走出十几米,手机响了。是母亲唐慧打来的。
“小照,你去哪儿了?你爸刚来电话,说厂里好像出事了,今天中午不回来吃饭了。”林照停下脚步。阳光还在,彩票店里的喧闹还在,他兜里也第一次有了厚实的钞票。
可前世那条熟悉的暗线,已经开始动了。他握紧手机,声音很稳:“妈,你先别急。我马上回去。等会儿我带你去医院。”
电话那头,唐慧愣住:“去医院干什么?妈没事。”林照抬头,看向远处工厂区的方向。“有没有事,检查了才知道。”他说完便往家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手里的奖金还没有捂热,母亲和工厂的两道门已经同时向他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