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单比白天多。傍晚不同于周四的巨浪,傍晚是潮水,一浪接一浪,一单接一单,中间隔几分钟喘气的时间。喘气的时间不够骑手好好坐下来喝一杯饮料,但够看一眼手机。周远的手机屏幕在电动车支架上亮了好几次。林小满发的。
“你今天干到几点。”
“十点,我今天多干一会,你今天是早班,快下班了吧。”
“是,今天上的早班。”
“今天要害得你一个人走了,江南摩尔那边缺人,调度把我调过去了。”
“没关系,总不可能次次那么凑巧。”
“嗯。”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他回完最后一条,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江南摩尔的取餐窗口排了四个骑手,前台那个用喊的正用她能穿透两面墙的嗓门催后厨,“原味鸡!原味鸡好了没有!骑手在等!”周远想,林小满催单的时候从来不这么撕心裂肺的。真好。
江南摩尔到中石化,快的时候十分钟。今晚不快,常去那条路在修,半边路面被围挡封了。原本的单向车道匀给双向用,电动车分的车道窄的可怜,只够一辆半车开,若是想超车还得去抢私家车的空间。晚高峰的电瓶车丢了从前的潇洒,拥挤得像平日在这个点的私家车,一步步慢慢挪。他送完江南摩尔的最后一单,顺路拐回中石化的时候,天色已经黑的很彻底。
加油站四处都空,它的罩棚灯亮着,白色的,一小盏,一小盏。若是个有情趣的,或许会说在嘉兴这个见不到几颗星星的地方,可以俯身一躺,把油站灯当作群星,虽然实在差距有点大,差强人意,但六十分好歹也及格了。若是有不满意的,还有个七十分的说法,正好照片拍出来的那圈叫星芒,对着头顶咔嚓一声拍张照,有群星有星芒,这七十分拿得扎实。
若是还不满意,那还有个八十分的说法,遇到夜里来加油的,那便是中了奖,他们往往开着两盏大灯,星芒来去,可不是遇上流星了。要是再不够,也有法子,想想劳斯莱斯,那星空顶不也就这样吗!你说这算什么法子,要知道,别人家的孩子不够高,可不衬得这八十分不八十吗。
话说回周远,他可怜呐,没这些情趣,只觉得它们在夜色里特别扎眼。
充电桩两个口都是空的,这个点已经没人抢了。他把车停好,走进店里。堂食区的灯基本都灭了,收银机上面那盏小灯倒还亮着。那些不固定的椅子倒扣在桌子上,跟每天早上刚开门的时候一样。保洁阿姨拖了地,地上还有半干的水痕。林小满不在,小赵也不在,她们都是早班的,现在只有她们的围裙挂在员工准备室里的挂钩上。
周远把骑手服脱下来,挂在她的围裙旁边。红色的骑手服和深蓝色的围裙挂在一起,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站了大概三秒,然后走出门,往秀湖的方向走去。
周远知道自己应该回家休息了,现在再去转一圈,等到回家洗完澡,躺上床的时候,怕是已经明天了。但他不乐意。他发现算上刚刚那些时间,再连上整个白天,他好像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晚风拂面,湖边本就凉快,又入夜许久,此时的风没了午间的燥热,它真正能带来凉爽,抚慰人心了。
湖对岸的新写字楼很有特色,是L型的,楼与灯光一同倒在水面上,一扇窗一扇窗地排列着,上面有流光在舞动,在水里,光碎了,变成了一小段一小段的竖线。竖线被水波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周远就这样看着,看了许久,他心想,在水里,光跑了,不仅仅与楼分了层,也与它自己断开了。真好,这真好,至少这一刻,时间是属于他的,湖是属于他的,甚至连光都属于他。真好,这真好,尚未被完全忘记的知识浮了上来,从前的初中老师说,光能承载信息,能跨越时间将这份信息传递。他不懂物理,不知道真假,但他希望这是真的,因为这样,时间空间都有一段是属于他的,这样真好。
湖边的香樟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叶子们互相碰着,那种声音不是哗哗哗,是沙沙沙。他沿着湖边走,不清楚叶子们是在点头还是在摇头,他又不是树,怎么分得清,但他在点头,不是点给他自己的,是点给叶子们的。无所谓它们的想法,周远都同意,在这快乐的游荡下,他什么都同意。
他走累了,坐在长椅上。掏出手机,屏幕上又亮了一条消息,不是林小满发的,是阿杰。阿杰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自己站在厨房里,围着一条围裙,面前放着一口锅。底下跟了一句话:“明天我带饭盒来,你们等着。”后面跟了三个得意的表情包。周远笑了一下,回了一句“你先学会炒小青菜再说”。阿杰秒回了一个字,又撤回了,换成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大概坐了二十分钟。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时不时看湖,又时不时看看对岸的写字楼。对岸写字楼的灯光又灭了几扇,加晚班的人下班了。他想,也好,我陪你们一同回家吧。
他站起来,沿着湖边往回走。路过公交站的时候,站牌下没有人。8路车的路线图在路灯下泛着白光,他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站名了。说干就干,他手指在空中挥舞,切切实实默写了一遍。虽然已经过了末班车了,但他站在站牌下等了大概十秒。然后走回了秀湖的停车棚,虽然已经夜深了,但棚子里面总是有车。他没管,也没想,他回了家,倒了杯水,水是温的。